虽然摔个狗吃屎百分百是我自己的问题,但彭安祉还是强烈要求要亲自帮我处理伤口。
我已经尽力劝过她了。只是她一直维持着一种我再说两句就要哭了的表情,所以我最后只好随她去了。
现在,我正尴尬地坐在沙发上,等着蹲在我面前的彭安祉用一瓶刚开封的纯净水冲洗我膝盖上的伤口。
……真的好尴尬,这种场景就很……呃……怎么说呢……啊……就是……显得彭安祉好卑微啊,哈哈哈……
我在沙发上用什么姿势坐都太不自在,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搁。
对谈室里安静得出奇,隐隐都能听到隔壁的视频播放声。
要不找点话题跟彭安祉聊聊吧……
“额,那个……诶?彭安祉,原来你会随身带着碘酒啊。”
正好,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彭安祉脚边不知道哪来的碘酒。用这来开启话题再好不过了。
“啊?这个啊……其实是叶部长托我买的啦。她说学校里又没有医务室,有人受伤也没办法及时处理,把这个放在心理咨询室里以备不时之需。”
彭安祉边说边拿起碘酒瓶,用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我的伤口涂上薄薄的一层碘酒。
“叶部长真是个好人吧~只可惜她不让我帮她做太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她……”
“哦……哦……”
话题一下子被扯到了叶怡熙身上。
看着面前的彭安祉,我突然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是不是曾经想过,要在心理咨询部帮彭安祉解开心结来着。
“哎,王旭阳,你应该跟叶部长很熟吧!你知不知道叶部长平时喜欢吃什么,我改天给她买些。”
“这个嘛……”
“或者,请她喝杯奶茶怎么样?——嗯……感觉不太健康呢,叶部长平时应该有注意控制饮食。不过一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也许吧……”
感觉我的良心在遭受折磨。这样聊下去不行,长痛不如短痛,关于我要找叶怡熙退出心理咨询部的事,我还是直接坦白吧。
“咳咳,那个,彭安祉,其实我正好准备跟叶怡熙……”
“——准备个惊喜对不对?你果然也记得啊,叶部长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感谢一些她这么久以来的付出~”
“嗯?什么,叶怡熙的生日快到了?!”
“诶?不是吗?11月22日。也没几天了吧。”
彭安祉嘿嘿地笑着,把用完的棉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创可贴来。
“要不,我们一起给叶怡熙举办一场生日聚会怎么样?就在心理咨询室里举行吧,这个地方对我们所有人都很有意义呢~”
“啊!……是、是这样的……”
救命,我好想逃……
一想到可能举办的叶怡熙生日聚会,彭安祉就看起来特别开心的样子。
“就比如说我。这段时间叶部长教了我好多心理学知识,例如,交谈时,如果对方上半身配合点头,双脚却悄悄转向门口或身体外侧,就说明内心已极度想结束对话或离开,就像是……——额,王旭阳?……”
“嗯?——啊咳咳咳,巧合,巧合……”
还好彭安祉已经帮我贴完创可贴了,我连忙把身体转换为标准的端正坐姿。
“啊,是巧合呀……哈哈哈……——哦,对了,叶部长还说过,对话时突然用手挡住脖子、胸口,或把一些东西竖着抱在胸前,说明当前的话题触发了对方的不安全感或反对……额……王旭阳,那个靠垫……?”
“……我只是突然想枕一下下巴而已。”
我不动声色地把怀里的沙发靠垫丢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如果接着这样下去的话我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这了。
“……那个,彭安祉,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啊,可是,叶部长生日的事情?”
“找个时间让大家一起讨论好了!”
我本想直接冲向叶怡熙的所在地的,可是彭安祉见我跑路,一直跟随在我后面。我只好调整方向,向着心理咨询室的大门冲去。
万幸,地上的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王旭阳!——”
在我跑出心理咨询室的大门后,彭安祉就没有继续跟着我了。真是太好了。
“——叶部长还说过,当对方回避责任或内心抗拒时,会不自觉减少使用‘我’,转而用‘大家’啊……”
彭安祉的呢喃从我的身后飘来,再次对我的良心造成了巨额伤害。
》》》
脑子乱糟糟的。
时间是晚上十点。虽然说已经很晚了,但作为一名普通的高中生,现在依然是珍贵的刷题时间。
只不过,我一道题也做不进去就是了。
白天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我完全无法稳定住心神。
最可笑的是,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习题册上的改正带痕迹越来越厚。
叹了一口气,我只好丢下做到一半的题目,从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写了半面的信纸。
信纸的最上方,是“退部申请书”这五个大字。
……我最好还是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写份这东西放到心理咨询室,悄悄消失掉吧。
这份退部申请书的前半部分是在晚自习的时候写的。这可不是我摸鱼,我那时候的状态跟现在同出一辙,学习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还不如干些别的来调整一下状态。
要说真摸鱼,那还得看硬是把我手表玩得一点电也没有的林晓妍。
这么想着,我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刚换了全新替芯的中性笔。
砰!
……房门被暴力地推开。看来我是时候把坏掉的门锁修一修了。
“哥哥,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写啊~”
闯入者是到这个点儿都还没有写完作业的娟娟。现在连小学都这么卷吗?不过也有可能是娟娟自己拖拉到现在的吧。
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叠起来,我转身面向娟娟。
“能不能让妈妈教你啊……”
“妈妈说她不会,让我找你教~”
三年级的题哦,老妈,能不能别把麻烦随便丢给我。
“……什么题啊……”
“这个。”
娟娟把她的练习册放到我面前,然后十分不讲理地窝到我怀里。
“……能不能让一下,我看不到题了。”
“嘿嘿,好~”
虽然很麻烦,但娟娟的闯入居然让我的大脑清醒了几分。这突如其来的麻烦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
……
“……就是这样,听懂了吗?”
“听懂了~”
总算是讲完了题。娟娟倒是没有继续在我身上逗留,抱着她的练习册跳了下来。
只不过,不知为何,站在我的书桌边发愣。
“?怎么啦?还没懂吗?”
我看向娟娟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上读明白她在干什么。
然后,我发现,她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她好像……一直盯着我那封被叠起来的退部申请书呢。
在我反应过来前的那一刹那,娟娟的目光突然瞟向我,与我四目相对。
然后,她一把抓起那张信纸,拔腿就跑。
“!哎,还给我!”
“嘿嘻嘻嘻嘻,不给~”
我猛地站了起来,就连中性笔都笔尖朝地摔到了地上。
可娟娟已经蹿出门,只留给我两条晃动的麻花辫。
坏了。我平生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别人偷看我写的东西,这点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能排除在外!
“不许看!”
“给我看看嘛~”
娟娟像只泥鳅一样在客厅里四处扭动,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抓住她。
关键是,这小东西一边跑,一边把信纸举到眼前,歪着脑袋往折叠的缝隙瞄去,嘴里还有闲工夫嘟嘟囔囔地跟我犟嘴。
“就看一眼~”
“不行!”
“一秒!”
“也不行!”
“真的只看一秒啦~”
“不行就是不行!”
娟娟虽然灵活,但客厅本就不大,我很轻易就把她逼进了死路。
“……这下你没地跑了吧。”
“……咩呀。”
娟娟抱着我的退部申请书,撅着嘴巴,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紧紧背靠着落地窗帘,一点一点往边上溜。
但这也无济于事。很好,距离已经拉得很近了,现在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抓起来。
我朝娟娟扑了过去。可是,她一转身,哧溜钻进了窗帘里,用厚重的布幔哗啦啦把自己一圈又圈地裹了起来。
卷得像根春卷似的。
……这家伙。
“还给我!”
“不要不要~”
在我尝试把娟娟从窗帘里剥出来的时候,她也一直扭着小身子往里缩,熟练地放低重心,呆在窗帘里安如磐石。
我剥了半天,反而起了副作用。在我终于把娟娟的脑袋从窗帘里扒出来时,客厅的灯光也照了进去。
一眼看过去,信纸已经展开了,正被娟娟捏在手里。
“‘退部申请书’?什么啊?”
娟娟抬头从被我扒出来的帘缝里瞅我,眼神里带着困惑,不像刚才那样兴冲冲了。
“!不许看!”
“退部……退部……——哥哥,这说的是不是心理咨询部呀,就是你之前给我讲的故事里的那个。”
我没有搭理娟娟。现在的情况很紧急,我只好将窗帘的上半部分收紧,在防止光线透进去的同时向上使劲,试图把她直接抽出来。
“哎~呀~”
娟娟并没有在原地跟我拔河,而是直接从窗帘底下钻了出去,趁我还没反应过来,再次逃走了。
一边逃跑,她还一边把信纸凑到眼前继续往下读。
“哥哥,你为什么突然要退出心理咨询部啊?”
娟娟的小眉毛轻轻蹙起来,嘴里小声嘟囔着。
“叶怡熙姐姐又惹你不高兴了吗?”
她已经跑到了自己的房门前。转身冲我举着信纸晃了晃。歪着头,碎发在额前摇荡。
娟娟的语气又天真又直接,问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答,她已经转身咚咚咚跑起来,一头扎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干脆利落地拧了锁。
“!开门!”
我使劲拍了两下门板,耳朵贴着缝,就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她在从头到尾细读。
“……你看不懂的……”
“我看得懂~”
随后是短暂的安静,然后她拖着长音“嗯——”了一声,像是在琢磨什么。
“所以,哥哥,你是想和你的朋友绝交吗?”
“……我都说了你看不懂啦。”
“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是……大概?”
我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哥哥,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就是不好啦!”
紧接着,房间里传出在地板上跳跃的咚咚声。
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没有接娟娟的话。额头抵在冰凉的门上,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你开门,让我把东西拿回来……”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娟娟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申请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伸手去抢,她却把纸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拽进房间,然后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哥哥,既然你的朋友没有让你不高兴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他们呢?”
“……这是因为……”
我停顿了一下。
“……没有价值。”
“什么意思,是说他们很小气吗?”
“我都说了你不会懂的……”
“你总是说我什么也不懂,我又不是小朋友了好不好,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娟娟撅着嘴巴,气鼓鼓地叉着腰。
“啧,诶……行行行,既然你说你听得懂,那我就说啦。”
“快说快说!”
我无力地抹了一把脸,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娟娟,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继续维持这段关系没有任何意义,我加入心理咨询部本来就只是为了有个地方能让我用用电脑,既然这个目的达不到的话,我继续呆在这里就没有必要了,相对的,我也没有必要维持由心理咨询部而衍生出来的关系了——听懂了吗?”
娟娟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的模样。
“……好了吧,快把东西还给我。”
我向着娟娟伸出手。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她捏着的信纸时,娟娟躲开了我的手。
“……不行哦。”
“为什么啊……”
娟娟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
“朋友,不是想和谁当,就和谁当吗?”
她把信纸藏到身后。
“成为朋友,不需要任何理由啊。叶怡熙姐姐他们想跟哥哥玩,所以哥哥就是他们的朋友,不是这样吗?”
“不是……”
“能够一起创造难忘的回忆的,就是朋友呀~”
娟娟嘿嘿地笑着,这么说。
“……娟娟,你太小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会明白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又是这样!哥哥你也没有成年,你也还是小孩子好不好!不要在这里装大人啦!”
娟娟又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跺了跺脚。
看着这样的娟娟,我苦笑了一声。
“可是,就算我不这样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逐渐淡化吧。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聊的人。”
“不对!!”
娟娟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又有什么问题啊。”
“哎~呀~不对就是不对啦!”
“你又不说是什么不对我哪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啊……”
“就是……就是……哎——呀——!”
娟娟撅着嘴巴,凑到我面前。
随后,她牵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掌按到自己的脑袋上。
“……干嘛。”
“咩呀~”
娟娟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
我只好轻轻地在她头上抚摸。就像我们一如既往的那样。
“嘿嘿嘿,就是这样啦~”
娟娟把脑袋埋进我的胸口里,不断磨蹭着。
“……哪样啊,我还是没搞懂。”
娟娟没有回话。她只是傻笑着,仰头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思维突然清晰了许多,心里暖洋洋的,可眼眶却有点发酸。
这丫头,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行了行了,快去把你的作业写完早点睡觉,到时候别弄得明天起不来哈。”
“嘿呦!”
娟娟猛地一跳,双手一抱,顺势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只能说,她属猴属得当之无愧吧。
“快下来啦……”
“不~要~”
现在真的已经很晚了,所以,我这次并没有惯着娟娟,直接把她从我身上扯了下来,丢到书桌前。
“认真做作业。”
“哼!”
就在我转身想离开娟娟的房间时,她又闹脾气般地冲了过来,扒在了我的背上。
“有完没完啊……”
“还没完哦~”
娟娟一个蹬腿,又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只不过这次是从后面。
“哥哥,你不是告诉过我,遇到问题要想办法解决而不是逃避吗?”
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这么说道。
呼出的气息暖乎乎的,让我的耳朵周围稍微有点痒。
解……决……问题吗?
也许,娟娟说得没错吧。我之前只是一味地想逃离那个现如今只会让我感到麻烦的地方,追求这个最容易实现的最优解。
可是,为什么我不尝试一下,去改变那个地方呢?
我这么长一段时间已经在心理咨询部上投入了那么多成本,如果我就这么离开,我的那些成本不就全部沉没了吗?
不如,想个办法止损吧。
“好啦娟娟,我知道啦,你可以下来了吧。”
“还有一件事~”
虽然我看不见娟娟的表情,但我光听语气就能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在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后,娟娟的呢喃声,飘进了我的耳窝。
“哥哥,要好好地给叶怡熙姐姐过生日哦~”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很确定,我那封退部申请书里,没有半个地方提到了关于叶怡熙生日的事情。
娟娟从不知所措的我的身上跳了下来,故作玄虚地挤了挤眼。
“就~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