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上学日。
就像是某种循环。上课，听讲，笔记，下课，复习，作业，考试……时间过得极快。好像，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不过，如果我们在这一天当中加入某些比较“特殊”，或者说，“异常”的事件呢？
无论是快乐的，感动的，还是伤心的，痛苦的，那些与日复一日相悖的事件，总能凭着自己的“异常”，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今天也是一样。正常来说，这个对大多数人都没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就应该像所有平凡的日子那样，在我们的人生中飞速流逝而不留一切痕迹——本该如此的。
只不过……
“呃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晓妍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这是……这是什么！！！……为什么……不要，不要啊！！！……怎么会这样……”
林晓妍用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双手抱头，一脸惊恐、愤怒与无助。
在她面前，一行血红的字迹赤裸裸地显示在漆黑的电脑屏幕上：
使用时间已达限额，电脑已锁定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虐待呢。
由于光标直接消失了，林晓妍以扭曲的手速几乎把键盘全部滚了个遍，只是她最终也就调出来个闪着一行字的输入框。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呃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望办公室的隔音做得还行吧。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我对林晓妍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我今天早上不到六点就来学校在心理咨询室的电脑上安装管理系统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
估计林晓妍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因为她现在正以一种诡谲的姿态死命地盯着我。
“王旭阳……这是……？”
扣出堵在耳朵里的纸团后，我轻声回应道：
“时间限制。你玩电脑玩得太没有节制，今天的使用时间已经全部耗尽了，电脑就自己锁定了。”
听完我的话，林晓妍无力地滑落到地上，眼神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突然，林晓妍缓缓抬头。
“……密码……”
目光锁定了我。林晓妍手脚并用，向我爬了过来。
“王旭阳……管理员密码是多少！……”
“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啊？！”
我连忙向后退去，可林晓妍的移动速度反而还加快了。
“求你了……告诉我密码……”
林晓妍眼神迷离。她真的是玩电脑玩魔怔了吧！
“如果没有电脑的话……我会真的会死的！……”
“哪有这种设定啊！”
“我真的求你了……只要告诉我密码……我什么都会做的……”
喂喂，林晓妍，你的节操去哪了啊！！！
林晓妍浑身颤抖，几乎要扑倒在地。
“林晓妍，你要知道，你这么无序占据心理咨询室的电脑，会对其他人造成很大的困扰的——等等，你怎么了！不要这样啊！！！”
“电脑……电脑……”
林晓妍侧倒在了地上，开始疯狂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最后整个人都在颤。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她试着咬紧牙关，反而磕得更响。
然后，在一瞬间，她的一切动作都停止了。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得很大，眼白只剩窄窄一圈。
她看着天花板的某个点，看了很久，眼神是散的。
“我的生命……不完整了……”
这句话随着林晓妍的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随后，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还活着吗？
还是不要靠近她为妙。万一诈尸，受罪的可就是我了。
所以说，这个人，在没有加入心理咨询部之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那个，有个东西你需要做一下，我放在你座位上了，待会儿回去别忘了。”
撂下这句话，我踮起脚尖，小心地绕过某位倒毙在地的女子，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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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标准教室。
还是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是不断传出的欢笑声，还是那个熟悉的程氏集团。
缓缓向门把手伸出手去……
……果然，还是有点困难呢。
停顿了一下，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确保身心全部被调整到最佳状态后，我这才握住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跟我想象中的一样，程氏集团依然像过去那样在讲台上面挤作一团，以程圣洁为中心，不断蠕动着。
“额……额……咳咳，大家安静一下！”
我消耗了20%的勇气值喊出了这句话。还是有点效果，讲台上的躁动声小了许多。
目光，到处都是目光。程氏集团全体成员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我身上。
……这种感觉，果然还是好讨厌啊。
“程圣洁，把视频停一下。”
“……哦哦，好的。”
现在，标准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我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王旭阳，有什么事吗？”
“……请大家先在下面坐一会儿。”
估计是我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起了作用，程氏集团还真乖乖走下讲台，一个个在课桌前坐好。
再次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我缓缓走上讲台，打开了里面的抽屉，拿出了一沓A4纸。
“从现在开始，加入心理咨询部的同学，都要先进行一次简单的测试，测试合格后才能作为心理咨询部的正式部员在心理咨询室内活动。”
全场哗然。我感到自己的压力出乎意料的大，头都开始有点晕了。
“……安静，安静一下！”
我学着叶怡熙那样敲打着讲台，试图控制局面，但还是有些人根本不听我的，可能是我跟他们所有人都不熟的缘故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就在这放松一下，招谁惹谁啦？！”
一个脾气有点冲的高个子男生一下子站起来，这么质疑道。
勇气值一下子下降了30%。不过，既然决定了要做，我可不能在这里倒下。
用眼神阻止了明显要站起来为我说话的程圣洁后，我平静地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继续讲述：
“既然决定了要加入心理咨询部的话，那么你们至少要听从部长的指挥，以及，不能对咨询部的发展造成负面影响。”
“哦？那你现在就是想赶我们走喽？——部长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你谁啊你？！”
勇气值再次下降40%。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了，程圣洁摆出一副只要我给信号，随时能蹦起来的架势。
我摆摆手，再次阻止了他。
“……知道部长现在都忙成什么样了吗？至于为什么她现在会这么忙，你们心里应该清楚。”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平静，但如果仔细听的话，估计还是有人会品出我声音当中的一丝颤抖吧。
“这样下去的话，心理咨询部迟早会完蛋。不用等部长累垮，学校都迟早把这个法外之地查封。”
这番发言到底还是有点作用的，教室里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
“……没有笔的可以来讲台上来拿。20分钟，写完放讲台上，然后回去等消息。大课间的时间完全够用。”
一张张地，我把我昨天晚上亲自撰写，熬夜打印出的试卷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我们当初加入的时候，部长也没说进来还要考试啊？”
高个子男生再次发话。语言中还是带着戾气。
“就是因为当初没筛，现在补上。”
我这么说。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的灵魂却在心里尖叫着捏死那仅剩10%的勇气值。
高个子男生轻哼了一声。
“那我要是不写呢？”
“那么很抱歉，你就不能再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中不知是震惊，愤怒还是不屑。
我就这么与他对视，平静，但又坚定。
“切，行吧。”
他把手里那张测试卷揉成一团，往讲台上一扔。纸团滚了一下，停在我没发完的打印纸旁边。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摔在门框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回头，望向教室里剩余的同学。
哗啦啦。又有几位同学起身，跟着刚才那名高个子男生离开了。
“现在留下来的，都愿意接受这次测试吧。”
沉默。没有一名同学动身。
心跳得越来越快。我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次平静下来。
哗啦。
就在这时，桌椅碰撞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程圣洁，他起身走上讲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后，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
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仿佛是冲锋的号角声，一时间，教室里剩下的同学陆续起身，在讲台上拿到中性笔后，回到座位，开始写我的测试卷。
我松了一口气，回到讲台，拖了把椅子坐下。
那团被揉皱的测试卷还躺在讲台上，我起身把它捡起来，展开，抹平。上面一个字没写，只有被我打印出来的题目，整整齐齐排列着。
窗外，艳阳高照，有几个同学正朝着食堂的方向狂奔着，大概是急着去买零嘴吃吧。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剩下的这些同学开始一个个地把卷子交到讲台上，然后离开了教室。
收完最后一份试卷，我把它们叠好，塞进我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里。
……好了，结束了。王旭阳，你居然真的做到了呢……
我试着站起来，可是双腿已经软到不足以支撑我的体重。脑袋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腾，有点想吐。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心跳还是快得像要蹦出来，胸口发闷，嗓子眼发紧。拿着文件袋的手僵硬地攥着，半天松不开，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几分钟，我才慢慢感觉到后背全是冷汗。
……看来，我的勇气值其实早就跌破0%了呢。刚才的我，其实完全就是被事态裹挟着往前走罢了。
不过，我真的强撑着自己走到这一步了，不是吗？
走吧，王旭阳，林晓妍那边还有一份测试卷要收呢。
》》》
“那个，程圣洁，那三个同学真的决定不加入了吗？”
“我已经劝过他们了，可他们说人太少没以前有意思了之类的，所以说还是不来了。”
最后，那场测试中，只有程圣洁和另外三名程氏集团的同学得到了合格的分数。尽管那三名同学已经有了正式加入心理咨询部的资格，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退出。
顺带一提，林晓妍的分数也合格了。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可能就是她对心理咨询部的电脑的爱吧。
“对了，王旭阳，我已经说了上午那个同学一顿了。他脾气这么冲，老毛病了。你不用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的，他其实就是不喜欢别人跟他对着干，一时冲动而已。他后来也跟我说了，你的做法没什么问题。只是说，他毕竟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嘛，所以我就替他给你道歉了哈。”
“……我没事。程圣洁，那名同学最后也没测试，要不要叫他来补测一次？我这里还有多的卷子。”
“啊——这个嘛……还是不要了吧，毕竟现在心理咨询部里也只剩我这一个熟人了，他估计也不太愿意来。”
现在是晚餐时间。我和程圣洁刚在学校中庭会和，正在前往心理咨询室的路上。
“话说，王旭阳，你准备给叶姐送什么礼物啊，透露一下呗～”
程圣洁抱着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盒子——大概是他给叶怡熙准备的生日礼物吧——显得兴致很高的样子。
“……啥都没有。”
“诶？！不会吧？！”
严格来说，真的什么也没有。再说了，除了娟娟，我没有任何给女生送生日礼物的经验，也不知道到底给叶怡熙送什么好。
“倒是说，程圣洁，你好像对给女生送礼物这方面很有经验呢～”
“哎呦，哪有这回事儿——”
“是吗？那可说不定哦～”
“啧诶——你怎么学坏了！”
程圣洁故作恼怒地用手肘往我腹部戳了戳，而我只是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啦好啦～话说，程圣洁，你和叶怡熙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会送礼物的程度啦。”
听到我这么问，程圣洁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我，最后说道：
“也……不是这样吧。其实，就算是不熟的人，我要是知道她这天过生日的话，也会给她送礼物的。”
这样啊……还挺有专属于程圣洁的风格的。
路灯还没亮，但天光已经软下来了，是那种介于金黄和橘红之间的颜色。
路面被染成暖融融的一片，人走在上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人的背上、肩上，又随着脚步晃动、交错。
路中间有一道裂开的缝隙，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然而，缝隙里依然生出几茎细瘦的青草，在暮色里微微地颤着。
“……彭安祉还没好吗？”
“不知道啊，要不我们在这等会儿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条平日里总觉得拥挤的大路，此刻竟被斜阳照出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来。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奔跑，所有人只是顺着人流往前走，影子交叠又分开，声音升起又落下。
路边的宣传栏里还贴着上个月的月考光荣榜，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但上面的人名依然清晰。
这是泽北省涧州高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但或许，有数不清的“异常”故事正在学校的各个角落上演。
“！彭安祉，这边！”
“嗨～”
“王旭阳～程圣洁～”
彭安祉抱着一个包装异常精美的盒子，挥着手，一路小跑到我和程圣洁身边。
“彭安祉，叶怡熙现在在心理咨询室里面吗？”
“她已经被我领到标准教室里去了～现在，她应该还在那等我回去呢～”
很好，到现在为止，一切还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不对，林晓妍在哪？！”
她今天一整天都处于没有电脑玩的戒断反应中，这家伙不会又在哪个荒无人烟的角落里倒毙了吧！
“喂……”
微弱的叫喊声。回头，林晓妍抱着一盒生日蛋糕站在我们后面。
“……你不会，以为我时刻离不开电子产品吧……我的瘾可没那么大……嘿嘿嘿……”
是吗，如果你没把我的儿童手表贴在耳朵边听歌的话，这句话说不定还有点说服力。
“你拿个蛋糕为什么要这么久啊？”
听我这么问，林晓妍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送蛋糕的那个家伙……看了取货单……也不肯把蛋糕给我……最后，我是直接把蛋糕……从他手上抢下来的……”
这样吗……咳咳，希望我明天不要在学校里听到有关林中野兽的全新传闻吧……
“那么，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进去吧。”
我走向心理咨询室的电磁门，正准备抬手输入密码时，一丝不和谐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叶怡熙贴的“烦恼咨询处”的那张纸。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样，反正那张纸两个角的胶带都已经从门上脱落，在空中慢悠悠地晃悠着，摇摇欲坠。
“……”
我小心翼翼地把胶带贴回原位，将这张纸抚平，确保不会产生一点皱痕。
“……好了，走吧。”
熟练地输入密码，我推开了心理咨询部的大门。
“林晓妍，你负责打头阵。”
“啊？！……别、别了吧……还是让……程圣洁来？”
“别废话，你拿着蛋糕哎，你不打谁打。”
“哎哎哎，王旭阳，其实我也可以拿蛋糕，我打头阵也没问题的……”
“你把你的礼物拿好就行。”
“……要不，我第一个进去？我觉得，我这次应该不会把事情搞砸。”
“那蛋糕……”
“咿！——啊，咳咳，蛋糕还是别让我拿了吧……”
“停停停！——嘘，小点声，别让叶怡熙听到了。”
几个人在标准教室门前一顿推辞。最后，还是程圣洁把蛋糕从林晓妍的手上一把夺了下来。
他一手拿着礼物盒，一手拿着生日蛋糕，用手肘将门把手轻轻压下。
“准备……三、二、一！——”
门被猛然推开。叶怡熙正端坐在教室中央。
听到动静后，她困惑地朝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