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蹲在溪边洗脸的时候,看见水里那张脸,停了一下。
水里那个人十九岁,头发到肩,脸长得还算端正,眼睛有点上挑。
端正个屁。
她半年前醒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个东西。她把水捧起来往脸上泼了两把,站起来甩了甩手。这半年她每天早上都要走一遍这个过程:先看见那张脸,愣一下,在心里骂一句,然后装作没事。
三百多年了。她被砍过七次,被雷劈过三次,被一整支军队围过两回,她都没怕过。可她到现在还是没习惯这张脸。
她最不习惯的是这具身体太弱。
原来她一巴掌能把城墙拍出个坑,现在她早上梳头梳一刻钟,梳完手都酸。三百年的道行,现在剩三成龙气,够她打架,不够她变回去。
"薇奥拉,走了。"
同屋的女生在门口喊她。薇奥拉站起来,跟着她往演武场走。路上要穿过学院的回廊,回廊两侧点着魔石灯,早上还亮着,光偏蓝,照得人脸上都不太好看。廊柱下面站着两个女生在说话,看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每天早上洗脸、梳头、跟着一群十六七岁的姑娘去练剑。
这要是让南境那群人看见,他们得集体上火刑柱。
不,他们大概都不信,他们宁可相信她死了。
说到名字,她现在叫薇奥拉。这名字是她自己编的。半年前她躺在一间破茅屋里,一个捡到她的老太太问她叫什么,她随口编了这个。她当时想的是先混过去,回头再想办法。
她没想到这一混就是半年。
而且这半年她还一直得用这个名字,因为学院要登记,登记要写名字,写了名字才能领弟子牌,领了弟子牌才能进演武场,进了演武场她才能看见那个人。
为了看一个人,她得先当半年女学生。这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演武场上已经站了半队人。薇奥拉走到最后排最右边站定。这个位置是她第一天选的:中间会被两边夹着看,最左边会被教员第一时间看到,最后排最右边是死角。
她不是怕被人看。她是懒得被人看。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当学生,她是来看一个人的。
铃响三下,赛琳来了。她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紧,手里拿一根木杖,走到队前先看了一圈,看的不是脸,是脚。
"站姿还行。"她把木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今天讲两件事,说完就练。"
薇奥拉把手垂在身侧。她不讨厌这个教员,这女人说话不废话,也不瞎夸人。她活了三百多年,最烦的就是那种说三句话夸你两句的人。那种人多半是想从你这儿拿点什么。
"第一件,试剑会的通知你们看了。"赛琳说,"今年去北境的三个人,不是去比武的。北境那边的原话是,让学院派三个弟子过去,给三年前那件事一个说法。"
薇奥拉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年前那件事。三年前,北境,有一条古龙被杀。
那条龙不是她。
那是她老交情。两百年前她俩还一起抢过一座城,分赃的时候为了谁多拿了两箱金子打过一架,打完第二天又一起去喝酒。那家伙住在北境的雪线上面,脾气比她还爆,一辈子不肯下山。他最后死在自己窝里,被七个人围了三天。
而今天,这所学院要派三个学生去给他赔罪。
而她站在队列里,穿着灰袍子,是个一年级新生。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三年前那件事是什么,我不用跟你们讲。"赛琳说,"你们只要知道,这次去北境是学院这些年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规矩改了:以前试剑会取前三名是给奖励,今年取前三名是派人。"
队列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下。
薇奥拉没笑。
她在想另一件事:北境那边的龙族要"一个说法",那说法是要人偿命,还是要人磕头。如果是前者,那去的就是三个替死鬼,而这三个人还得自己争着去。
人类这种东西,她看了三百年,还是看不明白。三百年里她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永远别猜人类想干什么,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赛琳讲了第二件事就散队了,今天练收剑,五百次。薇奥拉拔剑的时候,右手有一瞬间不听使唤,腕子自己转了一下,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白线。那一下极快,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具身体里还剩三成龙气。不多,够她打架,不够她变回去。
你说这气人不气人。三百年的道行,现在就剩这么点,连梳头都得梳一刻钟。
她把剑收回来,老老实实跟着队列练。练到第三百次的时候,她抬眼往队列前面看了一眼。队伍最前排,靠左边第三个位置,一个矮个子女生,栗色头发扎得很松,剑横在手里握得死紧。
就是她。
她练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用力过猛,每一剑下去肩膀都跟着动,练到第一百次的时候手腕已经酸了,她还在咬牙撑着。薇奥拉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这姑娘叫艾莉丝,十六岁,今年考进这所学院。半年前,砍死她的七个人里,她是第七个,也是活得最久的那个。
那七个人现在死了六个。有战死的,有病死的,有一个是自己从塔上跳下来的。薇奥拉听到第六个死讯的时候,坐在城里一家茶馆喝了一下午的茶。
她没觉得高兴。她只觉得,这事不太对。
那六个人为什么死得这么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收尾。如果是后者,那第七个就危险了。而她现在站在这所学院里,穿着灰袍子,每天都看得见她。
铃响第二遍,散了队。薇奥拉把剑插回鞘里,正要往食堂走。她饿得厉害,这具身体的饭量小得让她生气,一天三顿都不够她塞牙缝。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喂。"
她回头。那个栗色头发的姑娘站在她后面三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剑,仰着头看她,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练剑练的还是别的。
"你刚才那一下,"她说,"第三组收剑,第七次的时候,你的剑尖偏了三指。"
薇奥拉看着她。
这姑娘说的那一剑,是她刚才走神那一剑。也就是说,她在队列前面,离她隔着两排二十几个人,她看见了她手腕那一抖。隔二十几个人看三根手指的偏差,这眼睛已经不太像人了。
"我手滑。"薇奥拉说。
"手滑的人不会偏三指。"艾莉丝把剑抱紧了点,"手滑是一下子偏出去,然后自己掰回来。你那一下偏得很稳,偏完就停了,像是故意的。"
薇奥拉看着她,看了两秒。
这姑娘的眼睛挺毒。毒还这么实在,问话都不带拐弯的。
半年前就是她,拿着她爹那把比她还长的剑,第一个冲进她巢里的。她当时也是这个眼神。只不过那时候她手里的剑比现在稳,因为那时候她不怕死。现在她怕了。
"你叫什么。"薇奥拉问。
"艾莉丝。"
"艾莉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练了几年剑。"
"三年。"艾莉丝说,"我进学院之前,跟我爹学的。"
"你爹教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剑别横着抱。"薇奥拉用下巴点了点她怀里那柄剑,"你那样抱,别人一撞你,剑就掉。"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脸一下红透了。
"我、我不习惯站着的时候不知道手放哪儿。"她把剑换到腰间挂好,挂完又扶了一下,"我爹的剑太长了。"
薇奥拉"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她走了三步,听见后面那姑娘又喊了一句。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薇奥拉停下。
她半年没被人问过这个名字。她这半年,只在脑子里当自己是瓦伦。而这个问题,问的人偏偏是她。
"薇奥拉。"她说。
"薇奥拉。"艾莉丝念了一遍,"这名字挺好听的。"
薇奥拉没回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夸这个名字好听。可她这次听着,比前面几次都难受。
因为夸这个名字的人,是半年前砍死她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