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薇奥拉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听见旁边桌子在说一件事。
说话的是三个二年级的女生，声音不大，但薇奥拉耳朵好。她这具身体虽然弱，可龙族的耳力还在，隔三张桌子都能听见人家在嚼什么。
"听说了吗，一年级那个艾莉丝。就是北边来的那个，家里被兽潮毁了，一个人来的。"
"她怎么了。"
"她昨天在告示墙那边把四年级的学姐撞了。撞了就撞了，赔个礼不就完了，问题是她没赔礼，她把人家撞倒了，自己还站在那儿瞪着人家。"
"那她惨了。那个学姐是院务会的人。"
三个女生说完就端着碗走了。薇奥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回窗口，走出去。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艾莉丝撞了院务会的人，院务会的人手里管着什么，管着违纪记录。而学院的规矩是一个学期累计三次违纪就要被除名。昨天是第一次，如果那个学姐记恨她，那后面两次会来得很快。
薇奥拉走到演武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艾莉丝站在队列前面。那个小姑娘今天扎头发扎得比昨天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那把剑抱得端端正正，位置在最前排靠左，站得笔直。薇奥拉看了她两眼，往最后一排走。
今天练的还是收剑，五百次。练到第二百次的时候，队列前面有了一点动静。
一个四年级的女生走进演武场，深色弟子服，袖口两道银线，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服色的女生。她们走到赛琳面前说了两句什么，赛琳点了点头，那三个人就往队列这边走。
薇奥拉的手指在剑柄上动了一下。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四年级女生个子很高，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她走到艾莉丝面前停下，说："你就是艾莉丝。"
艾莉丝抬起头，"是我。"
"昨天你撞了我。"
"我道歉了。"
"我没听见。"那女生笑了一下，"你再道一次，我这次听着。"
队列里安静下来。赛琳站在队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抱着木杖看着这边。
薇奥拉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完了。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十六岁，而她对面那个人知道怎么让一个十六岁的人下不来台。
艾莉丝站着，脸红了一阵，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昨天是我不小心，对不起。"
那女生"嗯"了一声，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艾莉丝的身子晃了一下。
"行，这次我听见了。"那女生转过身，带着两个人走了。走出三步她停下，回头看了艾莉丝一眼，"对了，明天早上打扫训练场，轮到你们班，你记得来早点。"
她说得很温和，甚至带着好意。可是训练场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清完，一年级的人通常七点才到。
薇奥拉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眼睛看着前方，心里在算账。今天她道了歉，这件事算翻过去了一半；明天扫地的事是新的，这件事还没翻；一个学期三次违纪除名，而她现在一次都还没记。薇奥拉算完，抬头看了看天。天挺好的，太阳刚上来，照在青石板上。她把手里的剑收了回去，继续练她那第五百次收剑。
她决定不管。理由很简单：她是来看这姑娘长大的，不是来给她当保姆的。而且那姑娘如果连这点事都过不去，那她当年砍死自己那一下，多半是运气。
练完收剑，散了队。薇奥拉跟着人流往食堂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很快，是在跑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艾莉丝追上来了，手里还抱着那柄过长的剑，跑得头发都散了。
"那个，薇奥拉。"她跑到跟前停下，喘了两口气，"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昨天说，剑别横着抱，那该怎么抱。"
薇奥拉看了她两秒。这姑娘昨天被四年级的人堵了一场，今天转头来问的是怎么抱剑。
"你这脑子是不是少根筋。"薇奥拉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脸红了，"我、我怎么了。"
"你昨天被人堵了，今天不难受？"
"难受。"艾莉丝低下头，"但是我打不过她。打不过就去练，练好了再说。"
薇奥拉看着她。三百年了，她见过太多人被打了一次就再也不敢抬头，也见过太多人被打了一次就转头去告状、去找靠山、去耍手段。她很少见过被打了一次、第二天早上就来问怎么抱剑的。
"剑挂在腰左边。"薇奥拉说，"鞘口朝后，剑柄朝前，走路的时候手背能蹭到剑柄。习惯了以后拔剑省半步。"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试着挂了挂，挂完自己扶了一下，"我腰上没带子。我带子太长了，我剪掉了一半，剪完就系不住了。"
薇奥拉"哦"了一声，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根备用的细皮带，扔过去，"拿着，明天还我。"
艾莉丝接住，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谢谢学姐。"
薇奥拉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因为她在心里骂自己：你给她一道皮带，明天她就得还你一次；她欠你一次，你就得跟她再照一次面；见面次数多了，她就会开始跟你熟；熟了以后她就会问问题，问你剑法是谁教的，问你是哪儿来的，问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到那时候怎么办。
薇奥拉走到食堂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艾莉丝还站在原地，正把那根皮带往腰上系，系了半天没系对，最后干脆把剑抱在怀里，抱着往里走。薇奥拉看着她那个样子，叹了口气，然后走进食堂去打饭。
饭打好，她在长桌边坐下，刚拿起筷子，就看见对面坐下来一个人。薇尔，三年级，首席弟子，剑术课助教。她端着一碗汤，坐下就喝，喝了两口才抬眼。
"你今天给她一根皮带。"
薇奥拉的手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站在回廊上，你们班今天的课我旁听。"薇尔说，"你昨天站在队列最后面，看的是她。"
薇奥拉嚼菜的动作没停，"我谁都在看。"
"你看别人是扫一眼，你看她是盯着。"薇尔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我拿四个铜子的补贴，这活我本来不想干。不过她欠你一次，你最好别让她越欠越多。"
薇奥拉坐在那儿，看着薇尔的背影走出食堂。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捏筷子，捏得很紧，筷子都被她捏出了一道印。
她把筷子放下，把手在腿上按了按。
她想起半年前。那七个人冲进她巢里的时候，最先进来的那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柄比她还长的剑。她当时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就一眼。然后那一眼，让她慢了半拍。她慢了半拍，那柄剑就进了她的心口。
薇奥拉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她今天还要练剑，还要去领两枚银币的补贴。她这半年活得挺好的。她不想再因为看人一眼，被人砍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