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教室有一股发霉的甜味。像是有人把过期的蜂蜜倒进了黑板擦的缝隙里,再掺上三十七个人的呼吸,搅拌成某种黏稠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介质。
我趴在桌上。右耳贴着冰凉的桌面。左耳塞着耳机。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只是降噪模式。这种时候。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吵。
“小暮。你又没带伞?”
抬起头。是班长。她手里拿着两把折叠伞,一把蓝色一把透明,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只用一把,却要带两把来学校。
“不用,等雨小点再走。”
“可是已经下了三个小时了,而且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上周?我不记得了。
好像确实在教室里待到很晚,保安来赶人的时候,雨停了。
“真的不用。”
班长叹了口气,把透明的那把放在我桌上。“那借你。明天还我。”
她走了,我握着那把伞,直到教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伞,透明的伞面上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像漂浮在空中的银色水母。
“好漂亮。”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伞差点戳到什么东西。
是鹿岛。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进教室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那里有人。她穿着湿透的校服。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在那的?”
“一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
那我为什么没看见。
这个问题我没问出口。
“像水母,透明的,软软的,浮在空气里。”
她伸手碰了碰伞面,指尖有点凉,碰到我的手背时,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抱歉,你叫小暮对吧。小暮实央。”
虽然她这样说,但是表情并未看出有什么道歉的样子啊。
“你怎么知道。”
“班长刚才叫你了。”
啊,对。
鹿岛收回手,退后一步。
她比我高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雨声突然变大了,或者是我突然注意到了雨声。
“你没带伞?”
“带了,但是我想淋雨。”
“……为什么?”
“因为雨是透明的,透明的东西,淋在身上也不会变脏。”
这是什么逻辑?
我想反驳,但鹿岛已经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露出左边耳朵后面的一个小痣。
“一起?”
“什么?”
“一起淋雨,你有伞。我有想淋雨的心情,合在一起,刚刚好。”
合在一起。
刚刚好。
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我撑开伞,走到她身边。
鹿岛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嘴角翘起来,眼睛没变,像在水面画了个笑脸,波纹散了,那笑容也就随之逝去。
我们走进雨里。伞很小。只够遮一个人。鹿岛走在伞的边缘。肩膀很快又湿透了。我往她那边靠了靠。她没躲。
“小暮。”
“嗯?”
“你的耳机,一直戴着,在听什么?”
“什么也没听。”
“那为什么戴?”
“因为不想听。”
鹿岛点点头,好像完全理解了,然后她伸手摘掉了我左耳的耳机。
雨声瞬间灌进来,轰隆隆的。
“现在呢?”
“很吵。”
“嗯,但很透明。”
透明的雨声。
透明的伞。
透明的鹿岛。
我忽然觉得,也许她说得对。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气混着雨水的味道涌出来。
鹿岛买了一罐碳酸水,橘子味的,她打开拉环,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喝吗?”
我摇头,她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递给我。
“尝尝,像雨的味道。”
我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罐口有她的唇印。
我喝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有点疼,有点甜。
“不像雨,像你。”
鹿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眼睛也笑了。
“你说话真有意思。”
那天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雨一直没停,自动门一直开开关关,碳酸水的气泡一直往上冒,鹿岛的校服慢慢干了,我的左耳一直没戴耳机。
后来雨小了,鹿岛说她要走了,她把空罐子扔进回收箱,回头看我。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我撑着透明的伞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色的雨幕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水母,漂在深海里。
远处有另一只水母,透明的,发着微弱的光。
我想游过去,但海水太过重了,只能看着它慢慢漂远。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窗外还在下雨。
我摸了摸左耳,耳机不见了,大概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吧。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但鹿岛没来学校。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和昨天一样,只是今天那里空着。
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三节课。
“小暮同学?小暮同学!”
“……在。”
“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像在看外星文字。
“她又在发呆了。”
“谁知道呢?也不知道一天在想些什么。”
中午下课,去找班长还伞。
“鹿岛今天没来呢,你昨天和她一起走的?”
“嗯。”
“她……刚转来没多久。好像身体不太好,这伞还你。”
“她什么时候转来的?”
“上周。你居然不知道?就在你隔壁组。你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我确实没注意到。
上周的我和这周的我大概没有什么区别,耳机里的降噪模式,还有永远低着的头。
像一只水母,突然出现在深海,透明到让人忽略。
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当然不是想看书,只是不想直接回家。
翻书页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再然后是挪动椅子的声音。
我抬头。
鹿岛穿着便服,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点大,露出左侧锁骨上一块小小的淤青,就这样蓬松地垂下来。
“你来上学了?”
“没有,我来图书馆,学校图书馆的空调比市立的好。”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你也是吗?”
“我是从正门进来。”
“哦,那你好无聊。”
这是什么话。
我低下头继续翻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鹿岛在对面翻画集,翻页的声音很轻。
“小暮。”
“嗯。”
“你昨天说,我像雨。”
“我说像碳酸水。”
“一样,都是透明的,都在不自主的往下落。”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夕阳下看起来像琥珀。
我移开视线。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学校?”
“因为不想来,昨天淋了雨。今天嗓子疼。”
那就别那样傻傻的被雨打成那样子啊,我昨天不是把伞特意靠过去了吗?
我没这样问出来。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想见你。”
我翻书的手停住了,这句话太平静了。
我抬起头。鹿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没有翘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和我一起淋雨的人,我以前也淋过雨。一个人。后来有人看见了。说我奇怪。你是第一个没说我奇怪的人。”她合上画集,撑在桌面上注视着我。
我没有说她奇怪。
我只是找不到理由拒绝。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没想表达什么,只是告诉你。”
图书馆的灯突然亮了,白光一下子把夕阳冲淡了,鹿岛锁骨上的淤青变得格外清晰。
“那个,怎么弄的?
“撞的,门框。”
“骗人。”
“嗯,骗你的。”
她承认的很快。
“但我不想说。”
我没追问,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说的事,追问只会显得不解风情。
“要回去了。”
“等一下。”鹿岛从包里拿出什么。放在桌上。“还你。”
是我的左耳机,应该是昨天掉在便利店门口了。
“你捡到的?”
“嗯,今天早上特意去了一趟,想着你可能会回去找。”
我拿起耳机,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或者是我手心的温度,我分不清。
“谢谢。”
“不客气。”鹿岛站起来,把画集放回书架,伸手够最上层的时候。连衣裙的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白色痕迹。
我的瞳孔轻颤了一下。
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推回去,转身对我笑了笑。
“明天见,如果明天我去学校的话。”
图书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耳机,耳机上她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去。
那天晚上我戴上耳机,左耳,降噪模式。
但什么也散不去了,脑子里全是她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线。
想起来国中的时候,之前的朋友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突然整个人失了魂,也不跟别人说话了,之后......反正座位上累了很厚的灰尘,虽然退学了,但是她的座位还留在那里。
我当时也尝试过尽力挽留,她的转变是如此突然,让我一时无法接受,但当时的稚嫩导致了什么都做不到,所以,现在到也就这样了,带着降噪耳机,处在自己的另一个世界,混在中上游的成绩,这样就挺好。
但...如果再遇到她,我会怎么做,连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吧?
即使,鹿岛只算是陌生人,但我也想让她好起来...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是我。鹿岛。从班长那里要的号码。”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因为你戴着耳机。戴着耳机的人一般都没睡。”
什么逻辑。
但我没反驳。
“小暮,你明天会带伞吗?”
“不知道,看天气。”
“那你带吧,天气预报说下雨。”
“你不是喜欢淋雨吗?”
“嗯。但是我不想再一个人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她秒回。
一个表情。
透明的伞。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果然下雨了。
我带了伞,那把透明的。
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鹿岛撑着蓝色的伞走过来,和班长的伞一模一样。
“你偷了班长的伞?”
“借的,走吧。”
“去哪?”
“教室啊,难道你想翘课?”
蓝色的伞尖滴着水。
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和昨天那个在图书馆里说“想见你”的鹿岛,像两个人。
“鹿岛。”我叫她。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歪了歪头,雨水从伞尖滴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的缝隙里。
“一个奇怪的人,但你没说。”
她往前走了。
我跟上去,把透明伞撑开。
两把伞并排走在雨里,一把蓝色一把透明。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她的成绩。
不是刻意的,只是每次考试排名出来,我都会在公告栏前面停一下。
先找自己的名字,第四十七。
然后往下找,第一百零三,鹿岛灯里,数学九分,总分两百四十一,年级倒数第十七。
她的名字在榜单最下面那一块,周围全是红色的不及格标记,像一群红色的水母,漂在白色的纸面上,围着她。
我想起她那天在图书馆翻画集的样子,手指很轻地碰着纸页。
她看的是水母,一页一页地翻,很慢。
她的成绩和她的手指,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手指那么小心,成绩那么随便。
或者不是随便,是够不到放弃了。
那天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等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下雨。”
“没下雨。”
“马上要下。”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
“走吧。”
我们并排走,她走在我左边。肩膀偶尔碰到我。
“你看到成绩单了。”
“嗯。”
“看到我的了。”
“嗯。”
“多少名。”
“一百零三。”
“你记得。”
“公告栏上写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四十七。”
“嗯。”
“比我好。”
“嗯。”
“好很多。”
“嗯。”
她停下脚步,我也停下来。
她转过来看着我,表情很平。
“小暮,如果我留级了。就不能和你同班了。”
“嗯。”
“如果我退学了,就不能来学校了。”
“嗯。”
我只是再嗯嗯啊啊的附和着,我也不太清楚该怎么样去做。
留级啊....确实是很苦恼的事情,但又不得不去面对。
如果没有我鹿岛会怎么样?
这样的想法一旦出来便止不住了。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无能的张了张嘴,看着她消失在视线末端。
如果我能帮帮她呢?
我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好,但是帮助她还算是有余力的吧...
明天再遇到她,一定要跟她说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