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又是什么...?
环顾四周,只有冷漠的白色,自己的存在都显得突兀。
就在这样僵持着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熟悉的人影。
不像平常在学校见到的那样扎着的低马尾,而是让头发散了下来,略微起了卷,显得毛躁,或者说有些憔悴。
感受到后方的声响,她回过头来。
我与她那深褐色的瞳孔对视,眼神里只有空洞,看不到别的,与她在学校时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但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不过从模糊的嘴型可以推测大概是叫的我的名字。
“小暮同学...”
我伸出手,想要靠近她,抓住她。
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用本能来称呼也不够恰当,或者说不这样做就会失去她吧。
正当我想要更靠近一些时,附近的环境忽然变换,全身被海水淹没,骨骼被水压挤压,掰断,手臂表面的皮肤从之前割出的伤痕撕裂开来。
痛楚如此真实。
但我还是想更进一步,我不想让面前之人离开。
“小暮,不要走,靠近我一些,好不好?”
她或许听到了这句祈求,但我读不懂眼底深藏的是什么。
她伸出了手。
我尽力地搬动我的手臂,神经在这时候格外的清醒,每丝疼痛都没遗过。
我疼得近乎要嚎出来,但在要碰到她的手的时候——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照亮了我的眼前,照亮了手臂上的条条白丝。
三点四十七。
我关上手机,重新把头部搁回枕头。
枕巾已经被汗水浸透,或许夹带着泪水吧,不清楚,我也不在意,都是咸的,没有太大区别。
“....她今天也会愿意等我吗?”
不会的,她终究会离去,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表面样子罢了,你的脆弱看起来真是可悲呢,每次想把感情放在他人的身上都被狠狠推开了不是吗?
“是会的吧,毕竟她是第一个愿意等我的人,她的关心不是表面的,我喜欢她那在阳光下闪耀的琥珀色瞳孔,只需要她在我身旁,我能靠得她更近一点就好了。”
想逃离她。
“我想靠近她。”
不想被伤得更深了。
“即使被伤得更深也无所谓。”
......
“......”
我不再去管脑中的声音,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手臂上的疤痕。
她会讨厌这样吗,会觉得我是麻烦吗?
唯有沉默回应,不过也不错,脑中的声音我希望它再也不要出现。
不过,睡不着这件事肯定成为事实了。
我下意识望向窗外,窗帘花纹缝隙连光都没有渗出来。轻轻拉开,窗外只有深邃不见底的黑暗。
我讨厌这样的黑暗,但感觉我又是其中的一部分,没有资格去说出讨厌它这样刻薄的话。
我重新握住手机,漆黑的屏幕如一面镜子,照出我发青的眼眶和憔悴。
点开line,重新寻找到那个聊天框。
睡不着。删除。
做噩梦了。删除。
想见你。手指在发送键上迟疑了几秒,删除。
在对面的视角就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呼...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发消息比较好吧。”
果然自己还是有些任性呢。
正这样想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她也会失眠吗?还是她在等我?
嘴角在我意识不到的地方翘起。
“做噩梦了,睡不着。”
“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吗?”
“并不,不过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醒来已经是常态了。”
“嗯。”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可以跟我说。”
“好。”
我发了一个水母表情包,便下了线。
今天,就不请假了吧,去学校看看也不错。
闹了这一通,天外终于见了光,太阳的一点从地平线处升起。
洗漱,换衣,出门前检查一下手臂还有脖颈处的衣物是否遮挡严实。
我推开单元楼的大门,昨晚午夜时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会雨,空气显得清新又孤寂。鞋底与路面表面浮出的薄薄一层水接触,发出啪嗒声。路上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在自私地独享这份安宁。
我朝路边的那家便利店走去,找到了与昨天一样的橘子味碳酸水。刚从冷柜里拿出,表面凝着水珠。
思绪又短暂回到了昨天,果然雨天和碳酸水最配了,之前怎么就不这样觉得呢。
气泡在口中升腾破裂开,带来轻微的刺痛,混合着橘子气息的甘甜,给予我短暂的清明。
再买一瓶,带给小暮同学吧。
“多谢惠顾!”
远离自动门吱呀的开合声,我走向学校。
虽然现在很早,但是教室里还是有人。
好吧,就算不用看我也能知道是谁……
“鹿岛同学,今天也来的这么早吗?”
“是啊,班长还是一如往常的辛劳呢。”
“还好啦,只是负责一下班级内的卫生。”
寒暄完几句后,我就顺着离着班长最远的那条过道向我的座位顺去。
班长这样的人还是太耀眼了,就像是混沌中顿生的太阳,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也忽视不了。
我嘛,就像水母一样,一个人独自沉浮在深海就好了,没有人在意,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何时离去。
时间挪移,天色逐渐放亮了,其他人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大多都是两三成群的,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就是说啊,那个超帅的吧?”
“确实欸,大家都这样觉得吧?”
“果然机甲和美少女什么的,最棒了吧?”
“超赞的说——”
嘛,听不懂。
我望向门口,等待着她出现。
一秒,两秒,三秒。
不会不来的吧?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像是为了刻意否定我的话一般,戴着那对不放音乐的降噪耳机,走进了教师,轻轻拉开凳子,坐下来。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眼眶处的青色格外浓厚。
昨晚一直没睡在等我吗?真是...
上课的铃声短暂掐断了我的思绪,不过课也没有什么听的,学了也没有什么用,考怎么样也都无所谓。
我的目光重新放回小暮身上,她的一只胳膊依靠着脑袋,眼皮已经在打架了,黑色的头发因干燥而小有炸毛,像只蜷成一团打瞌睡的小猫。
第一节是数学课,虽然我不听,但我也对这个课程安排颇有怨言,在这样神志不清的时候上这种死气沉沉的课除了促进睡眠还有怎样的好处?
小暮帮我印证了我的观点,嘴角处已经流下了晶莹的水珠,顺流而下沾湿了脸颊旁的几根头发。稍微蹭了蹭胳膊,便又继续睡去。
“小暮实央,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小暮没有反应。
……真睡着了?
“小暮实央同学?”
数学老师见第一次没有叫醒,便提高了一些发声的力度,看来取得了成效。
小暮晃晃脑袋,用手把着桌子,迷茫地看着黑板的粉笔字。
“后半节课你站着听,第一节课就睡觉。”
“抱歉,老师。”
不过她接下来的行为并没有展现出抱歉的心思,即使被叫起来站着也是耷拉着眼皮,摇摇晃晃的,像被海中激流冲打的水母。算是幸运的是,老师后续就没有再看她,专注于课堂本身了。
下课铃一响起,小暮就如释重负的重坐下来,趴在桌子上,露出耳朵上的降噪耳机,蜷成一团合上眼。虽然我还有一些话想说,但还是不要打搅她比较好。
这样昏昏沉沉的状态持续了一个上午,就这样熬到了午休。
食堂沉闷的水汽混合着那股复杂的菜肴味道,让我感到不适。我去取餐口看了一眼,鲭鱼。那就更没有理由在这里呆着了。
包括之前兜兜转转的前六所学校,教学楼的天台都是我最常去的地方。站在高处,感受着风穿过鬓间,看着操场他人的欢声笑语,会让我有一种“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恍惚。这样就挺好,我很喜欢一个人在一起。
不过,如果要是有她在身旁,或许也不错吧?
“怎么又想到她了...”
我顺着消防梯,爬到楼顶边缘。就这样坐在那里,膝盖抱在胸前。风很大,云走的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小暮的消息。
“你在哪。”
手指悬在屏幕上。“天台。”删掉。“食堂。”删掉。最后只打了“天台”。
发送,然后息屏。
楼下操场有班级在踢足球,喊声一阵接着一阵飘上来,混在风里,被风切割的断断续续。我晃动着双腿,合上双眼。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声音很响,铁门撞在墙上。我往下看,小暮站在门口,身后是昏暗的楼道。她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眯着双眼,因为阳光有些过于强烈,一只手掩着额头,另一只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下来。”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几根贴在脸上。运动服的领口歪了,露出一小节边缘粉红的锁骨。她没有来得及整理。
“你上来。”
“你下来。”
“为什么你不能上来,难道你恐高?”
“......我穿裙子。”
顺着她的话,我往她的下身看去,今天她穿的是一条格子裙,小腿下半截被长白棉袜裹住。
“我不介意。”
“我介意。”
“想看这样的美景。”
“你是变态吗?”
“你能把我当成正常人我很开心呢。”
她完美无缺的表情稍微裂开了些,我的恶趣味得到了些许满足。
我从消防梯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她往前迈了半步。很小的半步,像是条件反射般。然后她停住了,脚收了回去。
“你疯了。”声音很平。
“没有,不高。”
“唉,算了。”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我接过来,里面是两个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和明太子黄油。便利店的标签还贴着,打出来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三分。午休是十二点开始的。她去便利店花了三分钟买完然后直接来找我。
“你不吃食堂?”
“不想吃。”
“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
我打开包装,捧着饭团吃了起来。有点凉了,但是吃起来暖暖的。
“啊,对了。”
我拿起包中的那瓶碳酸水,跟那天一样的橘子味。
“给你带的。”
她接过碳酸水,在我旁边坐下。
“其实我并不喜欢那种气泡在口腔里炸开的刺痛感。不过嘛,你买的,我还是喝了比较好。”
“不想喝就不喝吧。”
“不要。”
不过因为身体原因,我其实吃不下太多东西,吃的多了,会感觉轻微反胃。
我望向她,她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
“怎么了?”
“我吃不下了。”
“这才吃了一多半啊。”
“帮帮我吧。”
她没继续说话,拿起我剩下一小半的饭团往嘴里咽去,丝毫不芥蒂还粘连着我的口水。
胃袋被满足后,我靠在她身上吹着风。
“累了吗。”
“有点。”
她顿了顿,吞咽了一下,重新开口。
“鹿岛你的成绩,确实不太理想的说。”
毕竟学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嗯。”
“所以,我想问的是——”
她站了起来,认真的看着我。
“所以,鹿岛,我可以去你家帮你补习吗?”
没有想过的答案呢,这么认真就为了说这个吗?
“我同意了,那,什么时候开始呢?”
“欸,这么轻松吗,我以为还需要交涉一番的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我静静的靠着她,吹着微风,觉得这样就挺好。
没有脑中的声音,没有恐怖的噩梦。
只有小暮,小暮实央。
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更多一些,我奢侈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