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黑了下来,副驾上积了一层薄灰。仪表盘微弱的光落在我的手上,照出一道疤。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明明早就不疼了。
我将捷达停到街角,熄了火,四周一下子静下来。我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震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拢住火,风一吹火苗歪歪扭扭。我连按了三下才打着,猛吸一口,火星在昏暗的街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路过一家亮着灯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叠速写本。我盯了好一会儿,喉咙有点发紧。
曾经摆满画具的房间,我已经很久没推开了。那些色彩早已同岁月一同褪色,连带那个名字一起被封存。
浅川奈绪。她是比我高一届的学姐,安静寡言,眼里却藏着对绘画近乎执拗的热忱。她总是泡在旧校舍的画室里,常常待到黄昏。
高一的某一天,我应老师要求来加入社团,撞见了正在作画的浅川奈绪。那天回家我独自练习了很久。
第二天,我加入美术社,开始频繁出入画室。远远看着她作画,自己也笨拙地模仿。她也开始慢慢注意到我这个总是安静画画的学弟。
我们算不上形影不离,却总在画室里遥遥相伴。偶尔她会指着我画布上的色块轻声说一句:「这里颜色可以再柔一些。」我也会在她对着构图皱眉时,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个潮湿的下午,窗外的雨滴拍打着窗户,画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坐在角落翻速写本,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第二天我到画室,桌角多了一块橡皮。拆了包装,边角朝外,摆得很正。
我们之间,没有告白,没有约定,甚至没有称得上过分亲密的交谈。
可一到夏天,我还是会绕路回到那间画室,明明那里早拆了。
直到那个平静得过分的夏日。
浅川奈绪,离开了这个世界。以一种只有画家才会选择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没人再提起她,校园很快恢复往日的喧嚣,仿佛浅川奈绪从未存在过。只有我,被永远困在了那个夏天。
我怪自己迟钝,也恨自己懦弱。她画里的颜色越来越沉,我以为是风格的转变,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却以为她只是累了。
后来一场大雨中的车祸毁了我,右手肌腱受伤,再也无法稳定握笔。在双重打击下我索性彻底放弃绘画。日子照过,只是再也没提起笔。
这当然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目光被街角一间居酒屋吸引。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招牌半明半灭,门框是几块拼色的木板。安静得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推门而入,在吧台坐下,一杯又一杯的威士忌被端上了。酒精麻木着神经,那些年压在心底的自责、空洞与无力,一点点翻涌上来。
就在视线快要彻底涣散的时候,身旁传来一声清淡的嗓音。吧台后的男人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通透。
「你想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吗?」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猛地刺进混沌的大脑。我半睁着眼,视线模糊,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男人没有多言,利落调酒后,将一杯色泽沉郁的酒推至我面前。
「这杯酒叫溯洄。」男人声音平淡,「能带你回去。」
「……」
几乎是凭着本能,我抬手握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热而苦涩。意识沉陷下去,周遭的光影、声音、气息尽数扭曲。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我感到一阵头晕,缓缓睁开眼,头顶的吊扇正在转动,发出老旧的嗡鸣。阳光透过窗洒落在课桌,空气中弥漫着粉笔与旧书本的淡淡气息。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熟悉但又好陌生。
周围是少年少女的嬉闹,鲜活又刺眼。
我回到了十六岁的高一。
回到了浅川奈绪仍在旧校舍的画室里作画,画未干,话未说,遗憾尚未铸成的那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