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朦胧雾气，迟迟没能钻进我的耳中。
我僵坐在木质课桌前，指尖微微蜷缩，反复摩挲着身上校服裤平整的布料。微凉的棉质触感清晰地传来。
隔着玻璃窗，窗外的蝉鸣声慢悠悠地飘进教室。这是我阔别了二十年的夏天。
我仍然没有实感。
我攥紧手心，指节发白。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清水诚」班主任尖锐的声音传入耳边，我愣神后缓缓举起手「是。」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她应该还在画室里。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弯曲。没有了成年后那道横亘在食指关节处碍眼的旧伤，少年的骨骼纤细灵活，舒展自如。
我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记忆深处镌刻了半生的侧脸。
我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默默想了很久。
铃一响，教室像突然醒过来。椅子在拖，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我慢慢收拾好桌上的课本，动作夹杂着生疏。整理妥当后，我起身，径直朝着旧校舍的方向走去。
旧校舍远比新教学楼老旧沧桑，灰白色的墙体上爬着大片淡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漾开层层绿意。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吱呀声响，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这里远离教学区，平日里很少有学生过来，少了新教学楼的喧闹嘈杂，多了几分难得的安静。唯独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画室，总是常年着灯光，是这片安静里唯一的温暖。
我的脚步渐渐放缓，可心跳却愈发急促，几乎要冲破胸膛。
二十年了，我无数次在深夜的梦里回到这条走廊，回到那扇木门前，可每次想要推开，都会被拽回现实。如今，我真真切切地踏上这段熟悉的走廊，脚下是难忘的木质地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近乡情怯，大抵就是如此。
画室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小的缝隙，屋内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只有淡淡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
我站在门口，指尖悬在粗糙的木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
我害怕。害怕用尽全部勇气推开门，却看不到那个记忆里熟悉的身影；害怕历经二十年的漫长执念，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欢喜；更害怕，自己重来一次，依旧是当年那个怯懦胆小、连靠近她都不敢的人。
想见她的念头压过了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推开了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细微却清晰，瞬间打破了画室里的静谧，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午后的阳光恰好透过画室西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颜料与松节油的淡香，不刺鼻，不浓烈，反倒像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莫名心安。
画室里摆放着十几副木质画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中央的长桌上散落着厚厚一摞画纸、长短不一的画笔、挤了一半的颜料管，还有调色盘、橡皮等画具，摆放得不算规整。一切都和我二十年前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而在窗边那处采光最好的位置，那是我记了二十年的身影。
是浅川奈绪。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顶，晕开一层淡金色。她低着头，笔尖在画纸上缓缓勾勒，眉头轻轻蹙着。每一笔，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宣泄什么。
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此刻的浅川奈绪，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有着光亮。
我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窗边的少女，眼眶瞬间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我垂下眼。
我多么希望能冲上去。
可我无法做到。她不认识我。
我没有出声去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只是轻手轻脚地朝着画室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放下手中的课本，安静地坐下。目光却始终牢牢地落在窗边的少女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看着她专注作画的模样，看着她偶尔停下笔，轻轻活动一下发酸的手腕，看着她微微蹙眉，对着画纸细细思考构图。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完成了手中的画作，她轻轻放下画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卸下了作画时的紧绷。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而后缓缓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室的角落。
眸光交汇，片刻的沉默。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我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如同从前那样躲闪逃离，可下一秒，我就硬生生忍住了。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显然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显然完全没料到，这间平日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画室里，竟然还有其他人。
她微微颔首，对着我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却足够温柔的笑意。
她随后便缓缓收回了目光，低头开始整理桌上杂乱的画具，动作轻柔舒缓。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手心满是汗。
第二天放学后，我前往那间画室，浅川奈绪依旧坐在窗边。
黑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发尾的浅棕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低头专注作画，直到我在角落坐下，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错愕，没有慌乱。我露出僵硬的笑容颔首示意，她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轻轻眨眼算作回应，便再次落笔画画。
我轻手轻脚地坐下，静静看着在我在梦里无数次梦见的模样。
画室里只剩下笔尖轻响。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画笔，舒展了一下肩膀，侧过头看向我。她主动开口，声音轻而柔和，却带着一点与人长久独处后的生涩：「你好像，每天都过来。」
我压下心底的情绪，尽量让语气自然平稳：「这里很安静，待着很舒服，比教室里轻松很多。」
「你是什么社团的？」
「回家社……」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的画架，轻声道：「这里是学校美术社的专用教室，平时没什么社员，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正好我们在招新，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入美术社。以后想来这里，也方便很多。」
「真的吗？」我下意识地激动回应，随即立刻收敛情绪。
「好。麻烦学姐了。」
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依旧是那样，温柔却不长久「没关系，我下次把入社表格带给你就好。」
阳光铺满画室，笔尖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却是第一次带着想改变一切的决心留下来。
而这一次，我不再只是远远看着。我会留在她身边，看清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牢牢抓住挽回的机会。
安静的画室里，时光缓缓流淌。门被轻轻带上，走廊恢复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成了这间画室的常客。
画室里窗帘总是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一侧斜切进来，将房间分成明暗两半。浅川坐在靠窗的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整个人沉浸在一片柔和却冷清的光线里。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无视门口的动静，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虽未回头，却已然察觉到有人进来。
我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沿着墙壁慢慢走到上次坐过的位置。椅子接触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浅川沉默着继续落笔，笔尖在画布上缓缓移动，周身的气息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安静的、平和的疏离。
我安安静静地坐下，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随着笔尖缓慢地移动，画纸上是大片沉郁的灰绿与暗蓝。那些颜色安静地铺展着，有一种无形的引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片光影一点点偏移，落上她的侧脸。她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认真得近乎虔诚。看着这一幕，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竟不知不觉地微微发颤。
「……」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笔尖的声音盖过。
「那些颜色，很特别…」
她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画笔停在画布上，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安静，她没有烦躁，也没有冷漠以对，只是慢慢转过身，看向我。
「看见了，就画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平缓又柔和。没有多余的解释，纵使我有很多疑问，但还是轻轻点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便转了回去，重新拿起笔，继续之前的动作。
画室再一次回到安静，只剩下笔尖与画布摩擦的声音，安稳而规律。我没有再打扰，只是坐在原地，目光在她的背影和画布之间来回。
「一直坐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
她突然开口，带一丝不经意的关切。
我摇摇头，才想起她看不见，轻声说：
「那个…我忘带画笔了。」
她握着笔的手，又一次停顿。她没有再说话，仿佛在思考什么，又或只是单纯的沉默，安静的氛围里充满尴尬。
「搞砸了啊…」我微微叹了口气。
阳光继续向西偏移，画室里的光线慢慢变得柔和。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一角布料在风里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浅川放下手中的笔，微微后仰，眯起眼睛，打量着整幅画布，确认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确认完毕，她轻轻吁了口气，转过身，再次看向我。
我微微坐直了一些。
「你等一下。」
她伸手拉开桌旁的抽屉，里面杂乱地摆着铅笔、软炭、橡皮，还有几本封面干净的速写本。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轻轻放到桌沿，推向我的方向。
「闲着的话，就画吧，放在这里也是闲置，你用着刚好。」
我看着桌上的画具，心里微微一动。
从前她也是这样给我画具。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懒得赶我走。现在才明白，那大概是她独有的，笨拙又真诚的善意。
我默默将速写本展开，拿起画笔。但我现在脑袋空空。我太久没有拿起这画笔了，我的手在空中悬停了好一会。
学姐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本子上。
「随便画。」
「咦？」
她转回身体，重新面对自己的画布，声音轻轻飘过来。
「不用想太多。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我握着笔，愣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笔。手指还有点生，但骨节是灵活的，没有那道疤。我试着弯了弯食指，笔在指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我打开速写本。
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第一笔该往哪里落。
指尖开始微微发颤。是生疏更是紧张。二十年未曾做到的事，手指已经忘了要怎么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尖摁下去。线条是歪的。起笔太重，收尾又突然，一条简单的弧线被我画成了波浪，我都佩服自己。
这水平。我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我翻到新的一页，重新落笔。这次，我没有再想构图。我只是开始画。
她也没有打扰我，只是安静地画着自己的画。画室里，两种笔尖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却意外地和谐，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柔和下来。我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纸上的线条算不上好，还有很多可以打磨的地方，但大概每一笔都是真心的。
我放下笔，低头看向自己画的那几根线，很丑，但我已经很久没画过这么丑的东西了。
浅川依旧坐在画架前，专注地画着她的画。
我能看见，藏在她冷淡外表之下，那些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温柔与接纳。
离开画室时，余光掠过自己的手指，食指侧边沾了一道浅浅的铅笔灰。
这近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沾上。
我没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