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画室,不止我们两人。
我推开门的时候,一个短发女生正趴在长桌边,对着一幅水果静物发愁。她手里的画笔举了半天,迟迟没落到画布上。
「学姐——」她拖长声音,头也不回,「你帮我看看嘛,这个苹果我改了三次了,怎么还是像柿子。」
浅川坐在画架前,正在调色。闻言放下调色盘,走到短发女生身边。
「这里。」
浅川指了指画布的某个位置。短发女生凑近看了看,立刻垮下脸:「啊?这里?我觉得这里是我画得最好的地方了。」
「太亮了。」她说,「补一点绿。」
短发女生依言调了色,补了几笔。退后一看,果然顺眼了。她咧嘴笑起来:「学姐你真厉害,什么都能看出来。」
浅川只是嘴角轻轻的微笑,然后走回自己的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
短发女生是美术社的另一个成员,名叫夏川咲,和我同级。这几天我偶尔会在画室碰到她,她画得一般但经常过来,来了就拉着学姐问东问西。
我继续低头画自己的。手指还是生,画了几笔都不满意,正准备翻页重来。
忽然停下来。
刚才的场景在我的脑内循环播放,我发觉了一些微小的细节。
她起身去看夏川的画时,我无意间抬过一次头。那时候她正站在夏川的画架前,但她的脸没有先朝向画布。她是先看了夏川本人。看了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才把目光移到画布上。
顺序不对。
一般人看画,第一眼看的一定是画。尤其是她这样的人,对自己的专业有近乎本能的专注,更不可能在给人看画之前先去看人。
除非,她不是在看人。她是在看别的什么。
我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但太快了,没抓住。
「这位同学,你画什么呢?」夏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头看我的速写本。
我下意识想合上,但她的速度比我快,已经把我的画扫了一遍。她眨了眨眼,「嗯……挺有个性的。」
然后她歪头看我:「对了,我叫夏川咲,你叫什么来着?之前没见过你。」
「清水。」
「噢,清水。」她没追问,转头又去骚扰她了,「学姐,咱们美术社是不是很久没招新了?他算新人吗?还是要交申请表?」
「表格已经交了。」
「哦——」夏川拖长声音,视线在我和浅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那你们继续,我收工了。」
夏川三两下收拾好东西,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学姐话少,你别介意啊。她其实人很好。」
门轻轻合上。
画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看着面前的速写本,手里握着笔,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画。那个念头还在。她先看人,再看画。她画的那些颜色——灰绿、暗蓝、浑浊的黄。
记得曾经有一次我指着她画布上一片暗色调问她:「这画的是什么?」她低头擦了擦手指上的颜料,说:「今天路过操场的时候。」
当时我没听懂。她不是画操场。她画的是路过操场的时候。
现在这两件事叠在一起。
「那个……」
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
「学姐看画之前,为什么先看人?」
浅川的动作停住了。
时间很短。然后她继续画,动作几乎没有中断。
「有吗。」
「有。」
「……」
浅川放下了笔。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这一次她看我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没有戒备,只有安静的审视。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她说,「很久之前就会了。」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重新拿起画笔。
画室里又安静下来。笔尖摩擦画布的声音重新响起。
窗外,黄昏的光开始变软。她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里半明半暗。
我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画。
「清水。」
我抬起头。浅川没有回头。
「你的线条,比上次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