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我留了心。
星期三。夏川趴在长桌上画素描,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哼着歌。她今天被班主任表扬了,来的时候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遍,刚才又提了一次。
她坐在窗边,正在往画布上涂一小块颜色。不是她常用的灰绿或暗蓝,而是一种偏暖的橙黄。
我看了夏川一眼。橙黄,和今天的夏川一样,亮而暖。
星期四。夏川没来。画室里只有我和她。她那天画得比平时慢,调色板上有一块暗沉的深蓝,调了好几次都没用上。她盯着那块颜色看了很久,然后涂在画布一角。
她放下画笔,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但指节在额头上停了好几秒。
那天她的画上有灰蓝。
星期五。从早上开始,天就闷得厉害。
画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窗帘一动不动。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闷热的空气压得耷拉着,没有风,什么都静止了。
夏川来了一小会儿就走了,说热得头晕。临走前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的画板上画着大片暗色。
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笔,但很久没有动。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她放下了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她又执起了笔,在画板上继续作画,但看起来全身上下都在用力。
她停笔,然后她撑着画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不像平时那样干脆。她向长桌走去。她只走了两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往旁边倾斜。
画笔从她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画架脚边。
「学姐—— 」
我冲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倒下去了。侧身蜷在画室的地板上,长发散开,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我蹲在浅川旁边,叫她的名字。她没有反应。
我的手在不断颤抖。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又来了吗,和从前一样……我跪在地板上,伸手去探她的呼吸,指尖在她鼻尖前停了两秒。
有,还有。我把她散开的长发从脸上拨开,她的额头很烫。
「学姐。学姐。」
她没有醒。但呼吸是稳的。我深呼吸,然后把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揽住她的腰,用力把她从地板上撑起来。
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旧校舍的走廊很长。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每一次呼吸都轻轻拂过我的锁骨。我走得很快,但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平稳,不要颠到她。下楼梯的时候,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吱呀声。外面的空气依然闷热,天空是铅灰色。
从旧校舍到医务室的这段路,大概是我走过的最长的路吧。
医务室的老师帮浅川量了体温,翻了翻她的眼皮,说是疲劳过度,加上天气闷热才会突然晕倒。老师给她打了一针葡萄糖,拉上了床边的帘子,对我说你先回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不过我没走。我在医务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帘子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手还在抖。我把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握紧,直到指节发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我站起来,掀开帘子一角。
浅川醒了。侧着头,眼睛半睁着,目光还有些涣散。她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坐起来。她撑了一下手臂,不过没能撑起来。
「躺着吧,」我说,「医生说你太累了。」
她放弃了挣扎,重新躺平。目光没有看向我,而是落在天花板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在喉咙深处放了很久才拿出来:「你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刚才她倒下那一幕,还是更早之前她画的那些颜色,还是全部。我点了点头。
「嗯。」
「那些…」
她顿了顿。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神依然没有看我,像是这些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出口。
「那些颜色一直都在,高兴的、难过的、藏在心底的…别人看不见,可它们从未消失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一直没法关掉它」
「不画的话,堆在这里。」
她用没挂吊针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画出来,会好受一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笑意。
「算了你也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吧…… 也是…」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转向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不,我相信哦。」
我看着她。窗外天还是很闷没有风。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口号声。
她没有再开口。
老师进来看了看她的情况,说再休息半小时就可以回去。我走出医务室,在门口等。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气还是那么闷热。
我想起她画布上那些灰绿、暗蓝、浑浊的黄。
原来不是她选择了那些颜色,而是那些颜色选择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