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空气又闷又热。窗外爬山虎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夏川趴在长桌上,面前摊着一份皱巴巴的宣传单,上面印着花火大会的时间和地点。她已经念叨了好几天了。
「学姐!周六晚上河对岸那个神社有花火大会,我们社团一块去吧!」她把手里的宣传单举得高高的,几乎要戳到画架上。
浅川坐在窗边,正在用一支细笔往画布上补一小块颜色。闻言头也没抬。
浅川略微犹豫了下,然后缓缓吐出几个字:「人多,我不太习惯。」
夏川没有放弃,但也没有再缠她。夏川把宣传单收回来,转头看向角落。
「清水!你总不会也说人多吧?」
我从速写本上抬起头。夏川手里的宣传单已经快戳到我鼻子上了。
「天天闷在画室里,出去走走转换一下心情嘛。」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边。浅川还是没抬头,笔尖在画布上移动,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边的对话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但那大概是在假装吧。
「就在河对岸那个神社,很近的后山坡,那边人少,视野也好。」夏川又补了一句。
「行,去看看。」
「真的?说定了啊!」
夏川立刻低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开始念叨集合时间和交通路线。我应了几声,视线却还停留在窗边。
夏川把时间地点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我速写本的封面。周六晚上七点,神社鸟居下见。
夏川收拾东西匆匆跑去值日,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浅川还坐在那里。但她手里的笔没有动。
就那么停着。停在画布上方,离画面只差一点点。
随后她放下笔。
门被夏川从外面带上。画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窗外不肯停的蝉鸣。我低头继续整理铅笔,没有再抬头看她。她也没有说话。
*
周六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
我提前到了神社。鸟居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来,石阶下摆满了小吃摊,炒面的酱香混着线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浴衣的人群三三两两往神社方向走,远处已经能听到太鼓的节奏,闷闷的,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心跳。
我站在鸟居下等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那边人太多了,我在下面逛逛小吃摊,你先去山坡上等着,我挤出来就去找你,你等着。」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又进来了。
「你先上去占个好位置。」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石阶尽头。
上次来踩点的时候,整条路还是空的。今天石阶两旁的灯笼全亮了,小摊的炒面味一直飘到半山腰。我沿着石阶往上。岔路口的指示牌是歪的,往右拐,路面从石板变成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树在这里高了一截,光线暗下去,人声也远了。
走到山坡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河对岸的灯火铺在眼皮底下,一小撮一小撮,安安静静。
风吹过来,白天的那点闷热就散了。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夏川这么快吗?
不是夏川。这个声音很轻,踩在碎石子路上,一步是一步。
我转过身。一个瘦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山坡入口处。
浅蓝色浴衣,深蓝牵牛花纹样从下摆蜿蜒到腰间。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后颈,发髻上插着一支很细的簪子。灯笼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牵牛花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
我的瞳孔猛然放大,不是夏川。
「浅川学姐……?」
我的声音是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两个字,用于确认站在那的人是真实的,而不是站久了被灯笼的光晃出来的幻影。
浅川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布袋,她没看灯笼,也没有看山下涌动的人群。她正看着我。
随后浅川的睫毛轻轻垂下去,很轻,大概她自己也没发现。低头的瞬间,山坡上的风轻轻拂过,将她鬓角的碎发往前拨动了一下。
我的嗓子终于松开了。「你来了啊。」
我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她和我席地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伸手够不到,但抬头能看到同一片天。
「夏川呢。」
「在下面买小吃。」
她没有再问。我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夏川去得那么久。
山下传来一阵很闷的炸响。第一朵烟花升空了。
金色的碎屑在夜空中铺开,拖着长长尾光往下落去。然后是红色,然后是绿色,一层叠一层,在天空炸开又消散。她微微仰着头,嘴唇轻轻抿着,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全部颜色。那些颜色在她眼睛里炸开、消散、再炸开。
第一轮烟花结束,我从布袋里拿出那根上来前买的苹果糖递过去。她接住,低头看了片刻。
「多谢了。」
声音很轻。
她把苹果糖握在手里,没有吃。
又一轮烟花炸开。她看得很认真,完全不觉得手里握着一根粘乎乎的糖有什么不对劲。
正当我打算偷看她一眼时,没想到她也正准备做相同的事,四目相对的我们错开了眼神。周围所有的喧嚣像潮水般褪去,安静的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这里,能看见很多颜色啊。」她忽然开口,混在烟花的尾音里。
「是吗。」
「平时也能看见。但它们不一样。今晚他们只是颜色,很漂亮。」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往下说,我稍微有些明白了。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色、红色、绿色,然后是暴雨般的金色碎屑,几乎铺满了整个天空。
烟花结束之后,人群开始散场。山下的喧闹渐渐远去。她坐在山坡上,苹果糖还没吃完,竹签插在旁边的草丛里。
「学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她停了一下。
「六岁的时候吧。」
她的声音很小,我侧过头,她没有看我。
「由于母亲是美术老师的缘故,我就接触了画画,然后便开始了。」
「大概是八岁左右,我渐渐发现了我能看见别人身上都有颜色。」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但从没人相信,后来我想想…就算了吧」
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我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信哦。」
「…谢谢。」她愣了两秒后说。
「看到颜色很好玩吗?」
她摇摇头,「还挺累的。」
我把自己的苹果糖也插进草丛里。竹签在泥里立住,和她的并排。
「走吧。话说夏川去哪儿了。」我站起身缓缓说道。
神社出口的人已经不多了。灯笼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石阶上散落着少许垃圾,夏川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我们,手里的炒面差点甩出去。
「学姐——这个给你!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
「谢谢。」
夏川笑了笑,侧身对浅川悄悄说:「感觉怎么样?」
浅川只给了她一个眼神,并没有什么表示。
随后浅川转身面向我。
「今天。」她说,停顿了不到一秒,「谢谢你了。」
浅川没有等回应。她转身朝下方走去。浴衣的下摆轻轻晃动,发簪上那颗小坠子在风里微微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喂。」夏川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你还要站多久?我都吃完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