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傍晚,我们乘船回小岛。
浅川站在甲板上,我靠在栏杆另一侧,看着她侧脸的轮廓。
「东京,」她开口「比想象中吵。」
「毕竟是大城市。」
浅川转过头看我。夕阳正从海平面往下沉,把她的发梢染成橘红色。
「水族馆,我见到了好多课本上的鱼。还有游乐园和电影院也很有意思。」她低下头。「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清水。」
船身轻轻摇晃。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指尖被夕阳照得透明。
「那……学姐。」
「嗯?」
「下次再去更多地方看看吧。」
「……」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约好了。」
海平线一点点吞噬着太阳,船慢慢靠岸,我们的旅行结束了。
回到小岛后,我们已经三天没有联系。
我心不在焉地写完今日份暑假作业,我疲惫地倒在床上,手机扣在桌面,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起身,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短信却迟迟没发出去。蝉鸣从窗缝渗进来,把最后几天的暑气搅得更稠。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切在地板上,从东移到西,一天就过去了。
星期一,我终于决定去画室看看,我拉开房门准备去学校画室。
浅川奈绪赫然出现在门口。
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卡其色的长裤,裤脚沾了一点草屑。头发披散着,发尾被晨风吹得扫过肩头。手里拎着那个很小的布袋。晨光照在她脚边,把影子拉得很长。
「……浅川学姐。」
「嗯。」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我正好路过……要出门走走吗?」
「嗯。」
我站在门口,拖鞋还穿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
假期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暑假只剩下最后五天。
我们没有再去太远的地方。只是在岛上闲逛。
黄昏时的防波堤,她坐在水泥边缘,凉鞋脱在一边,脚尖点着水面。我在她的身旁坐下,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浅川学姐。」
「嗯?」
「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不过还是没有新的发现。」
「清水,」浅川伸出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的身体完全转向她,她用她那充满热忱和无尽温柔的双眸盯着我,「谢谢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已经够了……」
「……」话在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只剩下沉默。
她的视线投向了海的那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夕阳把废弃的渔船照成剪影,海面泛着碎金。
星期二的傍晚,我们去参加了暑假最后一期的庙会。
这次三人都在,不过没有穿浴衣。
我们穿过商业街向左拐,顺着石头小路笔直向前,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神社,庙会的声响和气息飘来。
「学姐你尝尝这个,好吃的!」
「我试下……呜呜好烫。」
「哈哈,给,这是水。」
看着她们嬉戏打闹,脸上流露出赤诚的笑容,我忽然生出一些羡慕,又迅速将情绪压了下去,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地将这幅画面收进记忆深处。
石阶上几处焦黑的纸屑嵌在缝隙里。夏川与我并肩,一会又走在我前面,几步后又偏过头回望,催促我跟上的声音轻飘飘地撞过来。
虽然正在切身经历,周遭一切也触手可及,但心底却始终浮着一层恍惚,让人感到不真实。
我仔细想了想,大概这就是青春吧。
「清水」浅川站在坡顶,她看着对岸的灯火。
「嗯。」
「如果,」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画画了,怎么办?」
「那就休息吧。」我稍加思索后回答。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只是暂时,」我说,「等想画的时候再画。」
浅川看着我,目光很深。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
「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彼此彼此。」
星期三,暑假的倒数第三天。
我推开画室的门,吊扇在头顶转着,发出老旧的轰鸣。
「下周开学,」她说,「就是高二了。」
「嗯。」
「你得开始好好学习了。」
「学姐也要准备大学入试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夏川嬉皮笑脸地说,她看起来就没有珍惜时间。
我微微摇摇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
浅川把布袋放在长桌上,铝管一支支摆开。颜料排列成一小排。我拧开,气味漫出来。
「从哪里开始?」夏川迫不及待地问。
浅川把钛白挤在调色盘中央,旁边点上一点青。猪鬃笔搅进去,刮出很淡的灰蓝色。
「窗。」她说。
浅川站在画布左侧,笔尖落在左上角。沙沙声很轻,像雪落在屋顶。窗框的轮廓渐渐显出来,浅川换了细笔,笔尖顺着木纹的方向走,留下旧木头的裂纹,浅川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嵌进粗纹布的沟壑里。
我蘸了拿坡里黄,涂在地面。夕阳最后能照到的地方,颜色透出一丝暖意。笔尖扫过画布,粗纹把颜料吞进去,留下粗糙的质感。夏川则是处理边缘的色调。
「光从这里进来。」浅川指了指窗框下方,「斜的。」
我在地面添了一道长长的光影,边缘用钛白轻轻扫过,让它看起来像是浮在空气里的尘埃。浅川退后半步,眯起眼睛。
「这里画夏川。」浅川说。
笔尖移到画面右侧。浅川蘸了赭石,打底,勾出一个趴着的轮廓。肩膀圆圆的,头歪向一边。她换了更细的笔,在头顶添了几缕翘起来的发梢,笔尖顿了顿,又给那个趴着的身影面前添了一只圆圆的苹果,旁边是一团更圆的红色。
「你的头发,」浅川指着画布,「这里总是翘着。」
「咦?是这样的吗?我看看。」
夏川补上长桌的边缘。木纹用熟褐轻轻扫过,我给它添了一道高光,让轮廓看起来饱满一些。
画布中央还空着。浅川放下笔,走到长桌边,把洗笔筒里的水倒掉,重新换上干净的。水声在安静的画室里很响。她回来,站在我身侧,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被松节油盖住了大半。
「到中间了。」
浅川起笔,蘸了象牙黑,在画布中央偏左的位置画上一个轮廓。瘦长的,微微低着头,握着笔。肩膀的线条很僵。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间画室出现的模样。
我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摸出最细的勾线笔。笔尖落在画布上,很慢。我添了另一个侧影,头发束着,露出一截后颈。笔尖勾出发尾浅浅的棕色。两个人影在画面中央,被窗光从左侧照过来。
浅川退后一步,看着画布。然后拿起一支干净的笔,在画布上留下痕迹,整个画面沉下去,像被暮色浸透。可那道窗光还在,把三个人的影子托着,没有落进黑暗。
「还有这里呢。」夏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耐不住性子。
我低头看着画布。三人的身影被框在这间画室里。在这间不大的画室,承载了我们许多回忆。松节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浮动,和尘埃混在一起。吊扇的影子在地面转圈,越转越慢。
「完成了。」浅川说。「画先放一晚自然干吧。」
「收工收工~」夏川兴奋地喊道,「今天我先回去啦,拜拜。」随后略微有点重地关上了画室的门。
「明天见。」
浅川则把画笔搁进洗笔筒,水面荡开一圈细纹。夕阳已经移到窗框最上面的那条边。
我摊开手掌,身体趴在桌子上。
浅川看了一眼,慢慢地走过来。从笔袋里重新摸出那支笔。
「手。」她说。
「啊什……什么?」
她把我的手腕翻过来,掌心向上。她的手指托住我的手腕,指腹很凉。笔尖落下,落在掌纹的褶皱里。
痒。像蚂蚁爬过皮肤。又像一片雪落在上面,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体温焐热了。笔尖游走,从手腕的方向往掌心中央走,停顿,再游走。她的呼吸拂过手腕内侧。掌纹的纹路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轮廓。几片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着,像被风吹过。花心是一个收拢的圆。笔尖在花瓣尖端点了两下。
是一朵桔梗。
浅川转身收拾残局,她把画架收拾得整整齐齐,画笔一支支插回笔筒,调色盘洗干净扣在窗台上晾。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那个……清水。」
「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扶在门框上,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她的视线在我的眉心处停了一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浅川能看到别人身上的颜色。如果她真的能看到,那我此刻身上的颜色,一定非常鲜艳吧。
「明天见。」她说。
声音落进画室里。
我抬起头,对上她还没收回的目光。
「明天见。」
浅川微微眨了一下眼。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干脆地走开。她站在门口,似乎在等我再说点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消化刚才那一眼看到的颜色。
门最终被拉开了。木楼梯传来她下楼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等走出旧校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蝉鸣比白天弱了许多,断断续续地,藏在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
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家走。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柏油路面上。整条街静得出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或者轮胎碾过砂石路的细碎声响。这座岛的夜总是这样。宁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失真。
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停住了脚。
那台老式自动贩卖机正立在路灯下面。铝皮外壳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冷光。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硬币被汗浸得有些发黏。
我选了一罐红豆汤。机器内部传来金属滚落的闷响。我弯腰准备去取。就在指尖碰到冰凉易拉罐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路灯的光晕猛地向四周炸开,又迅速扭曲。
一阵天旋地转。
再次醒来时,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台面。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呕吐感。我撑着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周围弥漫着威士忌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成年男人的手,指节粗大,右手食指上横着那道熟悉的旧伤。
梦,果然是梦吧。
调酒师傅背对着我,手上正在整理着墙上的酒具。
我的头又闷又胀,这让我无法思考。我踉跄着推开门,冷风迎面,我的头更痛了。天空半亮不亮,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胃酸和酒精充分挥发,一股呕吐感油然而生,我弯下腰,但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我被重重地摔在了人行道上。
随即我开始猛烈咳嗽,过了30秒又或是更久,我才停止咳嗽,我缓缓翻身,才发现我的右臂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我用手臂撑起身体。余光瞟到自己的手掌。
图案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向旁边拖出一小道痕迹。几片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心是一个收拢的圆。
是一朵桔梗。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掌心。
一股电流连通了我的脑海,我浑身所有器官都在此刻瞬间清醒。
晨风吹过街道,卷起一张废弃的传单,啪地贴在电线杆上。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轰鸣。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前方走去。
我要去哪?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我明白自己应该动起来了。
*
「喂,清水,快来处理这份文件。」
「是!」
那次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两年了,不久后我找到了一份报社的工作,就是经常被使唤,也有数不清的加班罢了。
我花了好一会才终于把今天的工作完成,打卡离开了公司。
今天是周五,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开着捷达在路上,在十字路口右拐,连续经过好几个岔路口,再经过一段小路就到了——紫阳花福利院。
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在这儿当志愿者,每周五六都会来给孩子们上美术课。
画工远远没到顶尖水平,但经过长时间的恢复练习我也多少找回了自己曾经的风采。
「老师,桔梗花该怎么画?」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那只攥着蜡笔的小手。
「先画几片花瓣。」我说,「边上卷一些。」
阳光倾泻而入,尘埃在空中漂浮。笔尖落在纸上。窗外有蝉在叫。
一只淡紫色蝴蝶从窗缝挤进来。翅膀边缘一圈细白。它绕了半圈,落在我的肩上。
我停住笔。
孩子抬起头。蝴蝶歇了几秒,重新飞起来,从窗户钻出去了。
孩子低头继续画画。
几片花瓣。一片,两片。她画得很慢。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坚定地在空白的纸上落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