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我穿了一件格子衬衫，站在码头等她，手中捏着两张船票。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海面白茫茫一片。
浅川走过来，手里只拎了一个布袋。头发束在脑后，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扫过锁骨。
「就这些？」
「嗯。」她说，「没什么要带的。」
渡轮比上次空。我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看着窗外，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敲击。
「你父母，」浅川忽然开口，「知道我要来吗。」
「……不知道。」
「果然我还是不去了吧。」
「放心，我会和他们好好说明的。」
浅川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船身轻微颠簸，她的肩膀晃了一下，手肘不经意地撞到我上臂。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指尖攥住裙角。
我扭过头看海。晨雾正在散去，海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浅蓝。余光瞟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裙角。
家在公寓七楼。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
「总算是舍得回来了阿诚」母亲笑着说道「咦？这是？」
「啊，这是我的同学，我们要去……总之先让我们进去先吧。」
「你叫什么名字？」
「您…您好，我叫浅川奈绪。」
「哎呀，你就是浅川同学？阿诚和我提到过你。」母亲的眼睛弯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快进来快进来，饭菜马上好。」
父亲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
「诚，带同学去你房间放东西。」
「我房间？」
「隔壁客房堆了杂物，」母亲头也不回地说，「先收拾你的房间给浅川同学，你睡客厅沙发。」
我张了张嘴。浅川站在玄关，耳朵尖微微泛红，低头解凉鞋的搭扣。
「……打扰了。」
落地东京的第一个晚上，下了小雨。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沙发了，这让我的背感到很酸。
我听到房间里传来她翻身时床单摩擦的轻响和床垫弹簧略微震动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天气不好真是糟糕。窗外的雨丝没完没了地敲着落地窗，连绵的雨声裹着潮湿的晚风钻进屋内，把一整个白天的期待全都泡得发潮。
雨还在下，窗外的夜色浸在灰蒙蒙的水雾里，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放晴了。
我带浅川去的第一站是游乐园的摩天轮。
我们快速检票随即上了车厢。车厢缓缓上升，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看上去有点紧张。从透明的地板往下看，人和车变成很小的色块。
「你怕高吗。」我问。
「不会。」她说。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升到最高点时，景色铺展在脚下，她的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
「好高呀，我还是第一次坐。」她说。
「体验还不错吧。」
「嗯。」浅川用手指点了点玻璃，她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很淡的印子。
我没有说话。车厢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她收回手指，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中午，」她说，「去吃什么。」
「拉面怎么样。」
「好。」
等到我们下来，游乐场的人又比刚才多了。
浅川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看着上面上下起伏的彩灯和马匹。音乐声很响，盖过了人群的喧闹。
「想坐吗。」我问。
「不。」她说，「看着就好。」
我捣鼓了一会售票机器，不一会儿就吐出了两张票。
「我们走。」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往检票口走去。
「咦！？」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颤了颤，不过没有继续反抗。
我们各选了一匹木马，我选了一匹白马，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就算是我骑上去也能略有大将之风吧。她则是选择了一匹彩虹马，五颜六色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10分钟的旋转木马很快结束了，她跟在我的身后随我一起走出去。
我们站在栏杆外面。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跑过，粉色的糖丝蹭到了她的袖口。她低头看着那块粘住的糖渍，眉头轻轻蹙起。
小孩一下就跑开了。
「喂！小子！」我有些生气地喊道。
「这可是新裙子……」
「回去洗吧。」
她用手指去拨那几根糖丝，越拨越粘。我从口袋里掏出湿巾。
我愣了一下，用湿巾包住那块糖渍，轻轻擦了两下。擦完之后，我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谢谢。」声音很轻，几乎被旋转木马的音乐盖住。
父母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浅川感到自在。晚饭时母亲做了烤鱼，父亲开了瓶果汁。母亲不断往她碗里夹菜，浅川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鱼肉，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阿姨，我够了……」
「这么瘦，要多吃点。」母亲笑眯眯的，「阿诚也是，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同学倒饮料。」
「是……」我拿起果汁瓶。浅川的杯子刚好也伸过来。瓶口和杯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浅川同学，」父亲突然清了清嗓子，「诚这小子从小就不太会照顾人，要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直接说他。」
「爸……」
浅川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鱼肉，「清水同学……挺会照顾人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母亲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吃饭。」我生硬地说。
第三天气很好。
我们沿着步道走，远处有一栋低矮的建筑，圆弧形的屋顶被刷成深蓝色，门口排着松散的队伍。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今天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接下来我们去水族馆吧。」
「好。」
在门口用电子票检票，我们一起踏入水族馆。
入口处的光线骤然变暗。从正午的阳光里走进来，眼睛需要适应。我站在她身侧，看见她的瞳孔在阴影中慢慢放大。幽蓝的通道在前方延伸，墙壁上有水纹在晃动。
第一个展区是沙丁鱼群。圆柱形的水槽有几层楼高，银色的鱼在蓝光里卷成漩涡，浅川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到了水槽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哇！这么多。」
浅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手指按在玻璃上。鱼群转向时，整片银光朝我们涌来，她的眼睛被映得发亮，嘴角张了一下，又迅速抿紧。
「……抱歉。」
「什么？」
她没继续说，她低下头，耳尖在蓝色的环境光里泛着很淡的红。
大水槽在通道尽头。一整面玻璃墙后面，海水是浑浊的灰蓝。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水中悬浮的颗粒。她走得很慢，凉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条护士鲨贴着沙底游过，背鳍割破水流，尾巴懒洋洋地摆动。她停下脚步，看着它从左侧游到右侧，消失在人造礁石后面。
「好大，它不会跑岀来吧？」
「哈哈不会的。」我笑着说。
「你又嘲笑我。」随后手配合着言语向我挥来。
我身手敏捷，躲过了她的攻击。
鲸鲨从深处升上来。这好像还不是最大的那只，但也足够占据半面玻璃。白色的斑点在灰蓝色的皮肤上排列成棋盘，鳃裂一张一合。
浅川倒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上抬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又停住。她回头看我，我以微笑回应。
「……可以靠这么近吗。」
「当然，玻璃很厚的。」
她转回去，仰着头。鲸鲨从她面前缓缓游过，尾鳍扫起一阵沙雾。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好像是在数斑点。
水母展区的灯光很暗。水箱嵌在黑色的墙壁里，像一扇扇发光的窗户。海月水母在蓝光里一张一缩，伞盖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紫的荧光。她站在最大的那只水箱前，脸被蓝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没有骨头。」
「像果冻一样呢。」
浅川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的确是笑了。旁边有人路过撞了一下她的腰。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手肘撑在玻璃上。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掌心碰到她肩胛骨突出的棱角。她的背脊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浅川慢慢直起身，手指整理了一下被蹭歪的肩带。
「……谢谢。」
海底隧道的弧度很缓。头顶是弧形的亚克力板，海水在上方流动，把光线揉成碎片。浅川走得很慢，仰头看着一只绿蠵龟从头顶划过。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海龟的鳍状肢拍了一下，气泡升上来，在头顶炸开。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隧道里的湿气。
走到隧道中段，人群变多了。前面有个旅行团，导游举着旗子，把通道堵了一半。我们被挤到墙边。浅川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展板，我站在她身侧，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一点空气。水箱里有一条豹纹鲨，正贴着玻璃游过，肚皮上的斑点几乎擦着她的额头。她偏过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锁骨。
「……好近。」
「学姐，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吃掉？」
「别吓我……」
豹纹鲨转了个身，消失在礁石后面。前面的人群开始移动，浅川侧身从我面前走过去，发尾扫过我的手腕，凉凉的。
出口处有触摸池。浅川蹲在池边，看着一只海星在浅水里蠕动。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她站起来，甩了甩手，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湿了。」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很白的一截皮肤。
从水族馆出来，天已经暗了。
风变凉了。我们沿着步道走到附近的商场，在地下一层吃了拉面，浅川用筷子反复拨弄碗里的叉烧和葱花，吃了几口就放下。她还买了一个双球冰淇淋，虽然吃相有些窘迫。
上行的扶梯把我们带到电影院所在的楼层，浅川站在排片表前，仰头看着发光的屏幕。
「有电影院。」
「想看吗。」
她点了点头。
买票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场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选了中间的位置。
「这个。」
「好。」
等开场的休息区人不多。浅川坐在塑料椅子上，双腿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我去买了爆米花，回来把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她伸手进去，指尖在桶里摸索。我也伸手，手背擦过她的手背。她顿了一下，手指缩回去，停了两秒，才重新伸进来。
放映厅里很黑。银幕还没亮，周围只有零星手机的微光。她的轮廓在黑暗中变得很模糊，只有呼吸声是清晰的。
银幕亮了。光在她脸上流动，从白变成蓝。她的眼睛映着那些颜色，瞳孔里有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她的睫毛在银幕光的照射下，在眼下投出很淡的阴影。某个镜头里，海面占据了整个画面，波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浅川看得很专注，她居然意外地喜欢看科幻电影。
空调开得很足。浅川抱着手臂，手指在肘部轻轻摩挲。我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一下，搭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抓住外套的边缘，往上拉了一点，盖在手臂上。布料摩擦发出很轻的声响。
「……谢谢。」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银幕上在演什么我没太注意。浅川的呼吸很浅，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爆米花的甜味在空气里浮动，和放映厅里陈旧座椅的气味混在一起。
散场的灯亮起来时，她眨了眨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走出放映厅，商场的灯很亮。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
「电影，和画画的画面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色会动。」她放下手。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下行的扶梯。她的背影被商场的灯光照得很亮，和刚才放映厅里的幽暗重叠在一起。扶梯缓缓下降，她的发梢在气流里轻轻晃动。
走出商场，外面开始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