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開始下。
不大,卻一直沒有停。
葉沉把車停進巷口時,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
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熄了火,靠在駕駛座上,看著雨水沿著擋風玻璃緩緩滑落。
車內很安靜。
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今天是2026年10月1日。
退伍後的第七個月。
離開軍隊以後,葉沉曾經以為自己會很不習慣。
不用再聽集合哨、不用在半夜被電話叫醒、不用隨時確認手機裡有沒有新的任務,也不用每天睜開眼睛,就先想今天還有多少事情沒有處理。
結果真正離開後,他才發現,人其實比自己想像中更容易適應。
現在的他在一家物流公司擔任夜班主管。
工作談不上有趣,但至少規律。
每天確認車輛、貨物、人員,處理幾個臨時狀況,時間到了就下班。
不用問為什麼。
也沒有人會突然告訴他——
「五分鐘後集合。」
這種生活,挺好的。
至少葉沉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
23:07。
公司群組裡有人傳了一張明天的出車表。
葉沉看了一眼,沒有回覆。
他拿起副駕駛座上的黑色揹包,推開車門。
雨水立刻打在肩膀上。
「靠……」
他低聲罵了一句,快步跑進公寓。
房子不大,一房一廳,是他退伍後租的。
葉沉打開燈,把鑰匙丟進玄關的小盒子,脫掉已經有些濕掉的外套。
洗澡。
泡麵。
滑手機。
這大概就是他最近生活的全部。
直到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才坐到書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深灰色的筆記本。
這是葉沉少數從軍中保留下來的習慣。
寫日記。
並不是因為他特別喜歡記錄人生。
最初只是因為以前有個學長告訴他:
「人的記憶很不可靠,你今天覺得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過幾年連人家的名字都可能想不起來。」
那時候葉沉根本沒放在心上。
直到某次任務結束後,所有人對同一件事情的說法竟然完全不同。
有人記得車是八點出發。
有人堅持是九點。
甚至還有人連當天有沒有下雨都記錯。
從那天開始,他養成了記錄的習慣。
不需要寫得多詳細。
日期。
天氣。
發生什麼事。
有時候只有幾行。
葉沉拿起筆。
2026年10月1日,星期四。
雨。
「今天……」
他想了幾秒。
最後寫下:
公司三號車冷氣故障,明天送修。
阿哲請假。
晚餐吃牛肉麵。
寫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
「這到底有什麼好記的。」
葉沉把筆丟到桌上。
就是這個動作,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邊堆著的紙箱。
砰。
紙箱倒了。
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
葉沉閉上眼睛。
今天果然不適合整理東西。
那是他幾天前從老家搬回來的雜物。
退伍證明、以前的照片、幾本書,還有不少軍中的舊東西。
他蹲下去,一件件撿起來。
然後,他看到一本黑色筆記本。
葉沉停了一下。
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
右下角用白色油漆筆寫著:
2024。
「原來在這。」
葉沉拿起來。
這是他兩年前的日記。
他坐回椅子上,隨手翻開。
一開始只是抱著打發時間的心態。
1月7日。
天氣冷。
部隊臨時通知隔天測驗。
下面還寫了一句:
媽打電話叫我記得穿外套。
葉沉嘴角微微揚起。
再往後翻。
三月。
四月。
五月。
那些曾經覺得很重要的事情,現在看起來都只剩下一兩行字。
某個人被罵。
某個人休假。
某次演習。
某次集合。
甚至還有一次半夜兩點被叫起來處理裝備,他在日記裡整整罵了半頁。
葉沉看著以前的自己,忍不住笑出聲。
直到他翻到六月。
手指停了。
2024年6月17日。
上面寫著:
明天開始演習。
裝備檢查完成。
不知道又要搞到幾點。
正常。
下一頁。
2024年6月18日。
只有兩行。
演習結束。
晚上集合。
葉沉微微皺眉。
「晚上集合?」
他完全沒有印象。
不過兩年前的事情,忘了也不奇怪。
他翻到下一頁。
空白。
葉沉沒在意。
再翻一頁。
還是空白。
第三頁。
依然空白。
他突然停住。
拿起筆記本,重新往前翻。
六月十八日。
接著——
六月十九日。
空白。
六月二十日。
空白。
六月二十一日。
空白。
葉沉的表情慢慢變了。
他的日記偶爾確實會漏寫。
一天。
最多兩天。
但很少連續空白。
尤其是在演習期間。
因為那通常是他記錄最多的時候。
他繼續往後翻。
六月二十二日。
有字。
葉沉愣了一下。
那頁只有三個字。
「回營了。」
沒有天氣。
沒有事情。
沒有其他內容。
葉沉盯著那三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奇怪的不舒服感慢慢浮上來。
他拿起手機。
打開行事曆。
2024年6月。
沒有紀錄。
接著打開相簿。
往回滑。
照片太多,他直接搜尋日期。
6月17日。
幾張裝備照片。
6月18日。
兩張。
然後——
6月19日。
零。
6月20日。
零。
6月21日。
零。
6月22日。
零。
一直到6月23日下午,才重新出現照片。
是一杯便利商店咖啡。
葉沉盯著手機。
「……四天?」
他試著回想。
2024年6月19日。
自己在哪?
營區?
演習場?
休假?
他閉上眼睛。
腦中什麼都沒有。
不是「想不起細節」。
而是徹底的空白。
就像有人拿著剪刀,把那四天從他的記憶裡整整齊齊剪掉。
葉沉睜開眼。
窗外的雨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楚。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重新拿起日記。
這一次,他沒有隨便翻。
而是仔細檢查每一頁。
六月十八日。
演習結束。
晚上集合。
六月十九日。
空白。
六月二十日。
空白。
六月二十一日。
空白。
六月二十二日。
回營了。
不對。
葉沉盯著「回營了」三個字。
回營?
如果六月十八日演習已經結束,那他為什麼六月二十二日才寫「回營」?
中間去了哪裡?
而且——
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六月二十二日那頁,比其他頁厚。
葉沉用手摸了摸。
兩張紙似乎黏在一起。
可能是受潮。
他小心地從頁面角落分開。
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一張被黏住的內頁,慢慢露了出來。
葉沉的動作停住。
裡面有字。
不是三個字。
而是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
但奇怪的是,幾乎所有文字都被黑筆塗掉了。
一道又一道。
像寫下這些內容的人後來突然後悔,拚命想把它們徹底抹掉。
葉沉把檯燈拉近。
試著辨認。
大部分已經看不清楚。
只有幾個沒有完全被塗掉的字。
17人。
下面隔了很長一段。
不要相信——
後面的名字被完全塗黑。
再下面:
6月19日 03:17。
最後一行的墨水特別深。
似乎寫字的人當時用了非常大的力氣。
紙張甚至留下凹痕。
只有四個字。
不要回去。
葉沉沒有動。
房間裡只剩雨聲。
他看著那四個字很久。
因為他認得這個筆跡。
筆畫的習慣。
「不」字最後那一撇。
「回」字略微向右傾斜的寫法。
全部都一樣。
這是他的字。
確確實實是他的字。
葉沉拿起現在使用的日記本,在旁邊重新寫了一遍。
不要回去。
兩句話並排放在一起。
幾乎沒有差別。
葉沉的喉結動了一下。
如果這是自己寫的——
那他當時到底在害怕什麼?
更重要的是:
不要回去哪裡?
就在這時。
手機突然震動。
嗡——
葉沉被嚇了一下。
手機螢幕亮起。
沒有來電。
是一則系統通知。
「2年前的今天。」
相簿自動產生的回憶提醒。
葉沉本來想直接滑掉。
手指卻停住。
不對。
兩年前的今天是2024年10月1日。
跟六月沒有關係。
他點進去。
畫面跳轉。
相簿裡只有一張照片。
全黑。
葉沉皺起眉。
他從來沒有看過這張照片。
拍攝日期:
2024年6月19日。
時間:
03:17。
葉沉整個人僵住。
他看向桌上的日記。
上面同樣寫著:
6月19日 03:17。
「什麼鬼……」
他放大照片。
原本以為只是鏡頭被遮住。
可是亮度拉高之後,黑暗裡慢慢浮現出一些輪廓。
樹。
很多樹。
像是在森林裡。
畫面右側似乎停著一輛車。
中央則站著一排人。
葉沉繼續放大。
畫質開始模糊。
一個。
兩個。
三個……
他下意識數了起來。
最後停在:
十七個。
葉沉的呼吸逐漸變慢。
日記。
17人。
照片。
17人。
日期。
6月19日。
時間。
03:17。
全部對上了。
他盯著照片最左邊。
那裡有一個人的臉被陰影遮住。
只能勉強看見半張側臉。
不知道為什麼。
葉沉突然覺得那張臉非常熟悉。
他把照片再次放大。
像素已經開始碎裂。
但那個人的輪廓仍然足以辨認。
葉沉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消失。
「……不可能。」
他認識這個人。
不只是認識。
高中三年,他們幾乎每天都混在一起。
一起翹課。
一起打球。
一起準備考試。
畢業後偶爾還會聯絡。
直到2018年。
那個人死於一場車禍。
葉沉甚至親自參加了他的葬禮。
六年後的2024年6月19日。
凌晨三點十七分。
那個本來應該已經死去六年的人——
卻穿著軍服,站在他的照片裡。
葉沉盯著那張臉。
嘴脣微微動了一下。
說出了一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叫過的名字。
「周祈……?」
下一秒。
照片突然消失。
手機畫面跳回相簿首頁。
葉沉愣住。
他立刻重新搜尋日期。
2024年6月19日。
系統顯示:
沒有照片。
他又搜尋03:17。
沒有。
最近刪除。
沒有。
雲端備份。
還是沒有。
彷彿剛才那張照片從來沒有存在過。
葉沉坐在書桌前。
一動不動。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
短暫照亮整個房間。
也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注意到:
那本2024年的日記最後一頁,好像還寫著什麼。
葉沉慢慢翻到最後。
原本應該空白的頁面中央,有一行極淡的字。
不像用筆寫的。
更像有人曾經用力在上一張紙寫字,留下來的壓痕。
他把檯燈壓低。
斜著照過去。
凹痕逐漸清晰。
只有一句。
葉沉看完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因為那句話是:
「如果我忘記了,就代表他們成功了。」
而在句子下面,還有另一個東西。
一串他完全沒有印象的代號。
X-17。
窗外雷聲響起。
葉沉再次看向手機。
23:59。
數秒後,時間跳動。
00:00。
2026年10月2日。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時間。
距離他數十公里外的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一臺已經兩年沒有任何反應的電腦突然自行亮起。
黑色螢幕中央浮現一行白字。
> X-17/個體07
記憶恢復反應:確認。
幾秒後。
第二行文字出現。
> 處置程序重新啟動。
螢幕再次熄滅。
而葉沉的公寓門外。
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沒有寄件人的黑色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