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零七分。
葉沉還坐在書桌前。
雨勢比剛才更大了。
水珠不斷敲擊窗戶,偶爾伴隨遠處沉悶的雷聲。桌上的檯燈亮著,泛黃的燈光落在那本2024年的日記上。
X-17。
葉沉已經盯著這三個字將近五分鐘。
他拿起手機搜尋。
沒有結果。
換成英文。
還是沒有。
搜尋軍事相關資料,跳出來的不是毫不相關的裝備編號,就是某些商品型號。
葉沉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腦中反覆出現剛才那張照片。
十七個人。
凌晨三點十七分。
還有——
周祈。
「不可能……」
他再次告訴自己。
一個2018年就已經死掉的人,不可能出現在2024年的照片裡。
所以最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
他看錯了。
照片太暗,畫質又差,大腦把一張陌生人的臉,自動補成了記憶裡熟悉的模樣。
至於照片為什麼突然消失?
可能是雲端同步出了問題。
至於日記?
兩年前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也許X-17只是某次演習的臨時編組。
至於那句——
如果我忘記了,就代表他們成功了。
葉沉睜開眼。
這句最難解釋。
他伸手準備拿起日記。
叮咚。
門鈴突然響了。
葉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向玄關。
凌晨零點十二分。
這個時間誰會來?
他沒有出聲。
幾秒過去。
外面也沒有第二次按門鈴。
葉沉拿起手機,確認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外送通知。
他走到門前。
沒有直接開門。
先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
走廊的感應燈亮著。
沒有人。
葉沉皺起眉。
他等了十幾秒,才慢慢打開門。
走廊空蕩蕩的。
電梯停在一樓。
安全梯的門也是關著的。
但就在他腳邊——
放著一個黑色包裹。
葉沉沒有立刻碰。
剛才所有荒謬的事情,在這一刻突然有了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現實感。
因為這不是記憶。
不是照片。
不是兩年前的日記。
這個東西現在就放在他面前。
葉沉蹲下。
包裹大約一本書的大小,外面沒有物流單,也沒有寄件資訊。
只有正中央用黑色麥克筆寫著:
07。
葉沉盯著數字。
不知道為什麼,一陣強烈的熟悉感突然湧上來。
不是「看過」。
而是一種身體比大腦更早認出它的感覺。
他甚至在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以前,就已經伸手摸向包裹底部。
下一秒。
葉沉整個人停住。
底部右側有一道非常不起眼的摺痕。
他的手指沿著摺痕滑過。
接著自然地把包裝紙往上一推。
一條細線露了出來。
葉沉的臉色變了。
「我怎麼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的手沒有停。
像做過很多次一樣,他沿著那條線拆開包裹。
裡面是一個金屬盒。
沒有鎖。
葉沉將它拿回屋內,把門反鎖。
然後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最後才坐回桌前。
金屬盒被放在日記旁。
他深吸一口氣。
打開。
裡面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軍牌。
一張照片。
以及一張摺起來的紙。
葉沉先拿起軍牌。
冰冷的金屬貼上指尖。
正面刻著:
YEH CHEN
下面沒有血型,也沒有其他資料。
只有:
X-17
以及——
07
葉沉的視線停在最後兩個數字。
門外的包裹。
07。
軍牌。
07。
他突然想起日記裡被塗掉的那句:
17人。
「第七個?」
葉沉低聲自語。
如果X-17代表一支17人的隊伍……
那麼07很可能就是他的編號。
他拿起第二樣東西。
照片。
在看清楚照片內容的瞬間,葉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是它。
和剛才手機裡消失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森林。
車輛。
十七個穿著軍服的人。
只是這次不是模糊的手機畫面。
而是一張真正洗出來的實體照片。
葉沉立刻看向最左側。
那個人還在。
他把照片拿到檯燈下面。
這一次,他看得非常清楚。
不是相似。
不是錯覺。
就是周祈。
葉沉的手微微收緊。
那張臉比他記憶中的周祈成熟了一些。
但眉毛、鼻樑,甚至嘴角微微向下的習慣都沒有改變。
最重要的是——
他的右眉上方有一道很淡的疤。
高中二年級時,兩人騎腳踏車摔進水溝。
周祈縫了六針。
這件事情只有真正認識他的人才會注意。
照片裡的人也有。
「你到底是誰……」
葉沉盯著照片中的周祈。
這時,他注意到照片背面似乎有字。
翻過來。
只有一句。
第一個人已經回來了。
葉沉的背脊瞬間發涼。
第一個人?
誰?
周祈?
還是X-17裡的某個人?
他立刻拿起最後那張紙。
紙被摺了三次。
展開後,上面沒有署名。
只有短短幾行:
不要聯絡以前的單位。
不要把軍牌交給任何人。
不要相信自稱認識X-17的人。
接著空了一行。
最後一句被刻意寫得很大。
尤其不要相信林晚。
葉沉皺起眉。
「林晚?」
陌生的名字。
他確定自己不認識。
就在這時——
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
是電話。
未知號碼。
葉沉看著螢幕。
第一通,他沒接。
鈴聲停止。
不到三秒。
再次響起。
同一個號碼。
葉沉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又看了一眼軍牌。
最後接通。
沒有說話。
電話另一頭也沒有聲音。
大約過了五秒。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葉沉?」
葉沉沒有回答。
「如果你現在手上有一個黑色盒子,先不要碰裡面的軍牌。」
葉沉的視線慢慢移向自己的右手。
軍牌就在掌心。
女人沉默了一秒。
「你已經碰了?」
「妳是誰?」
「先回答我。」
「妳怎麼知道有盒子?」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接著女人說:
「因為兩年前,你也收到過一次。」
葉沉的眉頭瞬間皺緊。
「什麼意思?」
「你現在是不是正在調查2024年6月19日?」
葉沉站了起來。
「妳到底是誰?」
「不要開門。」
女人突然說。
葉沉一怔。
「什麼?」
「我說——不要開門。」
幾乎就在她說完的同一秒。
叮咚。
門鈴響了。
葉沉猛地轉頭。
門外的感應燈透過門縫照進一條淡黃色的光。
電話裡的女人壓低聲音。
「現在幾點?」
葉沉看向牆上的電子鐘。
00:31。
「十二點三十一。」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口氣。
像是在確認某件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比上次早了。」
「什麼比上次早?」
女人沒有回答。
門鈴再次響起。
叮咚。
這一次之後,外面傳來三下敲門聲。
咚。
咚。
咚。
節奏很慢。
葉沉走向玄關。
「別過去!」
女人突然提高聲音。
葉沉停住。
「門外是誰?」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還叫我不要開?」
「因為兩年前你開了。」
葉沉的表情僵住。
「然後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
足足三秒。
女人才回答:
「然後你消失了四天。」
葉沉沒有說話。
心跳卻開始加快。
四天。
又是四天。
「妳到底是——」
門外突然有人說話。
「葉沉。」
男人的聲音。
葉沉全身僵住。
這聲音……
他聽過。
不是最近。
而是在很久以前。
門外的人又叫了一次。
「葉沉,是我。」
電話裡的女人立刻問:
「他說什麼?」
葉沉沒有回答。
他慢慢靠近貓眼。
「不要看!」
女人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
葉沉把眼睛靠上去。
走廊裡站著一個男人。
黑色外套。
短髮。
身形比記憶裡壯了一點。
他低著頭。
看不清完整的臉。
葉沉的呼吸變得急促。
男人似乎知道他正在門後看著。
於是慢慢擡起頭。
右眉上方。
一道淡淡的疤。
葉沉的瞳孔驟然收縮。
門外的人露出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隔著貓眼舉起來。
正是X-17的合照。
男人指著照片最左側的自己。
再指了指門內。
最後開口:
「你終於又找到這張照片了。」
葉沉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
電話裡的女人像猜到了什麼。
「葉沉。」
「別開門。」
「那個人不管長什麼樣,都不是你認識的人。」
門外的男人似乎也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
接著,他說了一句話。
「林晚也找到你了,對吧?」
葉沉猛然看向手機。
電話另一頭瞬間安靜。
他低頭看向桌上的紙。
最後一行。
尤其不要相信林晚。
葉沉握著手機。
「妳叫什麼名字?」
女人沒有回答。
「我再問一次。」
葉沉一字一句地說:
「妳、叫、什、麼、名、字?」
很久以後。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回答。
「……林晚。」
葉沉沒有說話。
門外的人卻笑了。
「很好。」
周祈隔著門說:
「看來這一次,我比她早。」
葉沉死死盯著貓眼。
「你到底是誰?」
周祈擡起眼睛。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
「這句話你兩年前也問過。」
他將某樣東西貼在門上。
啪。
是一枚軍牌。
葉沉透過貓眼,只能看見上面的一部分。
X-17
以及一個數字。
01。
「我是第一個。」
周祈說。
「也是第一個回來的人。」
葉沉想起照片背面的那句話。
第一個人已經回來了。
「回來?」
葉沉問。
「從哪裡回來?」
門外沉默。
周祈看著貓眼。
像隔著那扇門,直接看著葉沉的眼睛。
接著,他說:
「從那四天。」
葉沉握住門把的手停住。
周祈繼續說:
「你不是忘了6月19日到22日。」
「那四天也沒有被刪掉。」
他停頓了一下。
「真正被刪掉的——」
走廊的燈突然熄滅。
一片黑暗。
電話裡同時傳來林晚急促的聲音:
「離開門口!」
下一秒。
砰!
門外傳來一聲巨響。
葉沉下意識後退。
燈再次亮起。
走廊空了。
周祈不見了。
貼在門上的軍牌也不見了。
只剩下一張照片從門縫底下被推了進來。
葉沉慢慢撿起。
照片不是X-17合照。
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戰場照片。
天空被濃煙遮住。
遠處有燃燒的車輛。
地面躺著大量看不清身份的人。
照片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葉沉。
他穿著滿是泥血的軍服,正看著鏡頭。
而照片背後寫著日期:
2032年6月19日。
葉沉盯著那串數字。
六年後。
照片下方還有一句話。
字跡是周祈的。
「你一直以為我們在找回過去。」
下面第二行:
「錯了。」
最後一行只有八個字。
「那場戰爭還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