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主营的偏帐之内，青铜灯台上烛火明明灭灭，跃动的火光将帐中人的影子投在粗麻布帐幕上，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萧胤泽斜倚在铺着狐皮软垫的坐榻上，指尖捻着一枚羊脂玉棋子，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面前的紫檀棋枰，笃，笃，笃，声响清浅，在静谧帐中缓缓回荡。
帐门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东宫暗卫影朔一身玄色夜行劲装躬身而入，单膝重重跪在地面，垂着头，面幕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不含半分情绪的眼眸。
萧胤泽抬眼，淡淡落目于指间，玉棋仍被稳稳捏着，并未放下。
“派你去军营四下打探，可有收获。”
影朔脊背绷直，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属下遵殿下吩咐，连日在营中各处暗中寻访。内宅高墙别院，乃是张烈亲自布防，亲兵层层把守。营中之人谈及院内内眷，无不谨言慎行，半句多余闲话都不敢吐露。但凡有人私下议论，一旦被张烈麾下亲兵听闻，便要依军法处置。”
萧胤泽指尖的棋子骤然顿在半空，眉梢微挑，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玩味的笑意。
“哦？连闲话都禁了。你辗转多方打探，总该挖出些内情。”
“是。”影朔微微抬头，与太子目光匆匆一碰，即刻垂落，“属下收买伙房杂役，又买通一名轮守别院外围的小兵，一点点盘问而出。别院之中住着两位内眷，其一便是如夫人。另一位却毫无声息，存在感极淡，但凡问及，皆是语焉不详。”
萧胤泽缓缓坐直身子，手中玉棋子轻轻搁进棋格，发出一声清细轻响。
“靖王素来风流，军营别院养两名内眷，不足为奇。那位如夫人，近日光景如何？”
“听闻靖王奔赴前线之后，不曾寄书信回内院，这位如夫人，日渐受冷落。”影朔稍作停顿，继续禀道，“营里杂役私下偷偷议论，说她独守厢房，长夜孤苦。”
萧胤泽闻言低低笑起，笑声不高，藏着几分了然的玩味。
“原来如此。靖王远赴前线，独留姬妾在后营，无人管束，耐不住孤寂，便勾搭上了张烈，暗通款曲。那张烈，也算一时昏了头脑。”
他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在跪地的影朔脸上。
“上回只远远窥见背影，没能见得真容。你可打听清楚，这位如夫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属下多方打听，众人都说如夫人善歌舞，乃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萧胤泽指尖慢慢摩挲棋盘上的木纹，沉吟片刻，缓声道：“旁人传言终究作不得数。孤要的不是市井闲话。张烈乃是猛将，掌后方全部兵权。想要牢牢将他握在掌心，只凭流言远远不够。若无实打实的凭据，他日他若是翻供反咬，孤反倒落了被动。”
影朔伏低身子：“殿下的意思是？”
“你寻个时机，入夜潜入别院，亲自去见一见这位如夫人。”萧胤泽抬眸，眼底藏着深沉机锋，声音放得极轻，一字一句送入影朔耳中，“亲口向她核实，她与张烈是否私下有染。孤要亲自确认，此事确有凭据，并非营中捕风捉影的谣言。”
影朔微微颔首：“属下明白。只是内宅守备森严，入夜之院墙内外、四周皆有亲兵巡夜，想要悄无声息潜入，风险不小。”
“你身手卓绝，这点难处，难不倒你。”萧胤泽向后靠回狐皮软垫，抬手挥了挥，“记住，不可伤人性命，不可惊动院内守卫，更不能暴露你是本宫的人。只去问话，核验虚实。另外仔细观瞧她容貌，回来如实禀报，究竟美到何种地步，能叫见惯风月的靖王失了分寸，连张烈这等沉毅之人也动了心思。”
“属下谨记殿下吩咐。”影朔俯身叩首，“今夜，属下便动身。”
“去吧。”
萧胤泽摆了摆手，目光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张烈这等人物，甘愿冒着触怒靖王的风险触碰他的姬妾，孤总要亲眼辨一辨，印证一番。”
影朔不再多言，起身躬身，缓缓退出军帐。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夜色沉沉，军营早已下达宵禁。巡营甲士手提灯笼，沿着长街缓步而行，昏黄光晕在暗夜里轻轻晃动。
中军内院高墙环绕，岗哨林立。一队亲兵持戈按甲，沿着墙根稳步来回巡查，脚步声沉实规整。
影朔一身黑色夜行劲装，面蒙黑巾，短刀紧贴腰侧。借着夜色与树影掩护，悄无声息翻上内院后墙，屏住呼吸，静待一队巡兵走远，足尖轻点，轻飘飘落入院中草丛，落地无声。
院内屋舍大多熄了灯火，唯有最东侧一间厢房，窗纸上浮着一点淡淡的烛影——正是如夫人的居所。
影朔贴着墙根缓步靠近，脚步轻得如同落叶拂地。
屋内，如氏卸去满头钗环，乌黑长发铺散肩头，身上只着一身艳色寝衣，正准备安歇。她行至床边，抬手吹灭案头烛火，房间瞬间沉入幽暗，唯有淡淡月华穿过窗棂，浅浅洒入屋内。
她正掀开锦被，准备卧下歇息。
房门口，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如氏听见门轴极细微的一声轻响，身子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裹着几分倦怠柔和“谁？”
影朔立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缄默不语。
如氏等候片刻，不见来人应声，心底疑窦渐生。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向门口那道黑影，视线扫过对方一身夜行装束，眉头轻轻蹙起。
这身服饰绝非萧奕承平日的铠甲常服，身形也全然不对……难道是赵奎？
她喉间微紧，声音微微发颤：“将军？”
影朔听见这二字，骤然一僵，依旧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如氏慢慢从床边起身，往前轻挪半步，望着那道背对自己的黑影，语气急促，藏着难掩的不安：“你怎么过来了？还穿夜行衣?”
影朔缓缓转过身，腰间短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如氏看清他蒙面的陌生面容，瞳孔骤然收缩，踉跄后退一步，失声惊呼：“你！你是谁！”
她正要扬声呼救，影朔跨步上前，瞬息欺至她身前，冰凉锋利的刀刃轻轻贴上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刀刃刺骨寒意贴着肌肤，如氏浑身一颤，到了唇边的惊呼硬生生卡在喉间，再不敢出声。
影朔压低嗓音，冷沉的气息拂在她耳畔：
“噤声。你若敢喊，这刀刃，便会割破你的喉咙。”
如氏双腿发软，膝头止不住打颤，身子簌簌发抖，眼底迅速蓄满泪水，声音抖得破碎：“好汉饶命！你究竟是何人？深夜闯入我房中，意欲何为？”
影朔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月色落在她眉眼之间，肌肤莹润，眉目秀美，确实是一副难得的姣好容貌。
如氏心头乱成一团，忙颤声补道：“郎君，别杀我。房里钱财珍宝我尽数奉上，你若想取乐，我绝不敢有半分违逆，甘愿依从侍奉，半个字也不会向外泄露，只求留我性命，求您高抬贵手！”
影朔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尽是凉薄的嘲弄。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轻慢：“不必。我没瞧上。原来是来者不拒，谁都可以。只可惜，我没有这般不挑，什么都收。”
刀刃依旧稳稳贴在她颈侧，他话音稍缓，带着几分试探的戏谑“不必害怕。我并非靖王萧奕承麾下之人。今夜前来，只是有几句话要问夫人。”
如夫人睫毛不住颤抖，呼吸急促慌乱：“你想问什么？我......我知无不言。”
“方才我进门，你脱口便唤我将军。”影朔微微眯起眼，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情，“你口中这位将军，是谁？”
如夫人面色一白，嘴唇翕动，支支吾吾，目光躲闪，不敢直视蒙面人的双眼。
“我……我只是一时看错，随口唤的，并没有……没有什么将军。”
影朔低低一笑，笑声含着冷意，握刀的手微微抬起，刀刃轻轻蹭过她颈间肌肤。“随口唤的？夫人何必狡辩。独居内院，长夜冷清，夫人耐不住寂寞，私下和军中将军暗生私情，是不是？你放心，靖王远在前线，此事我不会告知于他。”
如夫人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慌忙摇头：“不是！你休要污蔑于我！我没有！”
“没有？”影朔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方才望见身影，脱口便是将军二字。若非心中日夜惦念，夜半常有私会，怎会这般脱口而出？”
如氏嘴唇哆嗦，一时间无从辩驳，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衣襟，指尖用力，在布料上掐出深深褶皱，沉默下来，不再出声反驳。
影朔静静看她片刻，将她每一丝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不必慌张。”影朔稍稍收了手上力道，刀刃依旧贴着颈侧，不再向前施压，“我并非前来告发。我家主子只命我核实此事。只要今夜之事你绝不对外提起，我便不会将此事上报靖王。”
如氏抬眼，泪眼朦胧望向蒙面的他，声音颤抖：“你……你不会禀报王爷？”
“自然不会。”影朔淡淡到，“只是你要记住，今夜之事，万不可告知任何人，尤其不能告诉你的那位姘头。若是此事从你口中泄露，对你，对他，都只有祸事，没有半点好处。”
如氏连连点头，声音微弱惊惧：“我记住了，我绝不对任何人说起。”
“很好。”
影朔收回短刀，缓缓归入鞘中。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如夫人的容颜，转身脚步轻捷，悄无声息退出房门，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如氏僵立原地，浑身脱力，腿一软跌坐在床沿，胸口剧烈起伏，许久都压不下心头惊惶。
中军偏帐，烛火依旧摇曳不息。
影朔重新掀帘走入，单膝跪在太子面前
萧胤泽抬眸看向他，指尖依旧把玩那枚玉棋子，开口第一句便是：“查得如何？确有其事？”
“回殿下，靖王姬妾如氏确有私情。”影朔垂首回禀，“属下潜入厢房当面问话。起初尚要狡辩，被属下追问之后，便无言辩驳。私下暗通一事属实。”
萧胤泽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棋子轻叩棋盘，笃的一声。“果然如此。”
他抬眸，目光审视着跪地的影朔，继续问道：“那她容貌如何？称得上倾国倾城？”
影朔回想月色下如氏那张秀美的脸，缓缓回禀：“放在北疆军营之中，已是万里挑一，娇艳貌美，身段婀娜。只是还算不上倾国倾城、绝世风华。东宫美人如云，依属下看，美虽美矣，却没有绝世风华、勾魂夺魄的惑人之姿。”
萧胤泽闻言轻轻颔首，向后倚靠回狐皮坐榻，缓缓开口，语气平缓，藏着看透人心的通透。
“呵，男人。古往今来，想要拿捏手握兵权的武将，把柄不外乎三样：贪财、好色、图谋权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影朔。
“张烈的软肋，便是这一桩儿女情长。于孤而言，这反而是最省心的。比起贪墨、觊觎权位之人，为女子动心之人，反倒更好掌控。”
影朔垂首静听，没有插话。
萧胤泽目光望向跳动的烛火，缓缓续道：“只要他真心归附孤，尽心替孤搜集萧奕承的罪证、分化靖王麾下诸将。来日，孤便成全他，将这女子赏赐给他，遂他心愿。”
萧胤泽抬手轻轻一挥。“且看张烈接下来的本事。若是办妥孤交代的事，他想要的，孤许给他。若是办事不力，这桩私通靖王姬妾的把柄，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随时可取他性命。”
“属下明白殿下深意。”影朔叩首。
“下去歇息。今夜之事，不得向第二人吐露半个字。继续暗中监视，待到亲眼见到二人相会，再来禀报。”
“是，殿下。”
影朔躬身起身，转身缓步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萧胤泽一人。烛火摇曳，映出他眼底深沉的算计，指尖擒着玉棋子，唇边笑意久久不散。
他此刻尚不知，今夜所见的如夫人，并非张烈放在心尖上的沈清黛。他笃定，叫张烈神魂颠倒、甘冒奇险的，不过是这名中军内宅中的如夫人。
高墙合围的别院深处，夜色幽深。
沈清黛正安坐另一座院落，被亲兵层层护守，静静隐在幕后，不曾被窥见半分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