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无人料到，这场由躁进内耗滋生出的破绽，竟被娄骁这般悍狡之徒牢牢攥住。
军令既下，叛军连夜整军，精锐倾巢而出，兵分两路，借着沉沉夜色与荒原薄雾遮蔽行踪，绕开韩续苦心布下、用以锁死叛军入京要道的主防战线，兵分两路，全速奔袭靖军侧翼两座守备薄弱的城池——景安城、雁朔城。
夜色沉沉，月色隐于黑云，长风呼啸，掩去万千铁蹄之声。
叛军兵临城下之际，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转瞬便被滚滚铁骑与震天喊杀吞没。城上靖军将士拼死拒敌，终究寡不敌众。一夜鏖战，两城接连陷落，城中囤积的粮草、军械、辎重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一夜血战，火光冲天、杀声震野。战报传入前线靖王帅帐时，天已将晓。
萧奕承彻夜未眠，正立在沙盘之前推演攻策。听闻战报，他身形骤然僵住，指尖死死抵着沙盘边缘，指节泛白。“你说什么？！”他猛地旋身，眼底怒火翻涌：“两座城池，一夜之间尽数失守！？全丢了？！”
报信的副将林骁跪在地上，浑身战栗，语声发颤：“是......叛军昨夜奇袭，避过我军主力，专挑守备空虚的侧翼下手。景安、雁朔二城皆已陷落，粮草军械大半遭劫......”
“废物！！”萧奕承猛地掀翻沙盘上的一排旗标，盛怒之下，帐内空气似都凝成了冰：“本王重兵扼守京畿要道，他怎会偏偏盯上这两处城池？？！叛军得了这批粮草军械，持久战的底气反倒足了！”
所幸主力防线未曾崩塌，入京咽喉依旧牢牢把控在靖军手中，叛军终究没能冲破最核心的关隘。
他猛地抬眼，凛冽目光直锁帐下赵奎，声音冷得淬了冰：“赵奎！主攻调度由你执掌，探查营也归你调度！叛军夜袭，你手下探哨竟半点风声都没探出来？！一夜失两城！这个罪责，何人来担？！”
赵奎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地，浑身发抖，却不忘第一时间颠倒黑白、推诿卸责，语速急促、高声喊冤：“王爷！末将冤枉啊！”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伸手指向韩续：“末将这几日虽带队探查，所有探报皆由韩续统筹！探查营、防线布防、全境预警，尽归韩续掌管！敌军异动，他本该比末将更早察觉！城池守备、全域警戒，皆是他的权责！此番破城，是韩续布防疏漏、预警迟滞、守御空虚所致！是他守土不力，才酿成大祸！是他没能盯紧敌军动向，布算失当，才叫娄骁寻到可乘之机！”
大祸临头，他半分不肯承认自己贪功躁进、惊扰敌情、诱生变数，一心要将全部罪责推给持重守御的韩续。
满帐死寂，一道道目光尽数聚在韩续身上。
韩续静立一侧，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眼底藏着深重的怅痛。他缓缓抬眼，迎上萧奕承的视线，声线沉缓，躬身请罪：“王爷，末将确实未曾预判叛军会绕开主力，奇袭侧翼城寨。二城失守，末将身为守将，有预判不足、守备疏漏之责，甘愿领罚。”
他稍作停顿，目光徐徐转向赵奎，语调陡然沉厉，一语戳破根源：
“但此番败局，病根不在守御。连日以来，赵将军拆分探查权责，一味躁进摸排，大肆惊扰敌情，数次过度试探，将我军急于速战的底牌尽数暴露，叫叛军窥破我军心态破绽。娄骁狡诈凶悍，看穿我军急于收官、军心浮躁、将帅不和，才敢孤注一掷、先发制人、连夜奔袭侧翼。论失职，末将确有失察之过。可究其败因，赵将军急功近利，罔顾军情，才是叫敌军看破虚实、趁虚发难的祸首。这一仗，是躁进误战，而非守御失城！！”
一字一句，锋利如刃，直直刺入赵奎心头。
赵奎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恼羞成怒：“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探查不周拖延、布防失当，如今反倒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探查不周？”韩续抬眼，声线依旧平稳，内里却裹挟着凛冽寒意，“探查营周统领因劝谏被你杖责至皮开肉绽，属实情；探报送到你面前，你视而不见，只知一味强催进度。我布防失当？我重兵锁死入京要道，本是稳妥布局，是你在敌军戒备日增之时强行扰动探查、自乱阵脚，才让敌军钻了空子！”
“你！”
“够了！”萧奕承猛地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满帐器物哗啦作响。怒意几乎要掀翻帐顶，他盯着眼前二人，胸膛剧烈起伏，盛怒之下满心失望。
他心知肚明，韩续所言句句属实，赵奎贪功妄动，这场败仗他难辞其咎。可他不能当众重罚赵奎——一旦处置，便是当众承认自己识人不明、调度失当，主帅威信折损；朝堂之上，东宫势力更会借机发难，罗织罪名攻讦。
他更不愿在此军心浮动之时，再自断一臂。可若不罚，满帐将士都看在眼里，人心又如何安抚？
萧奕承进退维谷，罚与不罚，皆是两难，眼底翻涌焦灼。良久，他强压翻涌怒火，沉声开口，含糊归罪，草草平息争端，谁也没有重惩：
“你二人各有失职，俱难辞其咎！”
“事已至此，纠结追责无益。本王命你二人即刻筹谋补救之策，尽快收复失地，稳住战局！”
他冷眸扫过二人，语气再沉几分：“城中粮草军械遭劫大半，往后夺城，需增兵添粮。本王即刻传信后方张烈，再征新兵、筹措粮秣，全力驰援前线！尽快拿出破城夺地、挽回败局的完整方略！若再敢互相推诿、贻误军机，军法从事！”
这番摇摆含糊、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落在帐下众人眼中。有人悄悄对视，有人默然垂首，无声的失望与寒意在一众将领心底漫开。人人心里明镜一般：兵败之根，是赵奎贪功冒进，败后还想甩锅；韩续恪尽职守，却无端受累。
“末将遵令。”韩续垂首应命。
“末将遵令。”赵奎咬着牙，恨恨应声。
散帐之后，众将退去，帅帐内归于死寂。
萧奕承独坐主位，望着案上散乱的战报，疲惫与不安缠上心头。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抓不住症结所在。
他尚不知道，这场兵败的消息，正在以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借着夜风，悄然大营的每一处角落。一句句流言，如同铁钉，正一寸一寸凿蚀他身为三军主帅的威信根基。
军心，就此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裂痕初看细微，内里幽深难测，一头连着帅帐之内摇曳不定的烛火，一头遥遥牵向东宫那盘早已布好、静候时机的棋局——这一场溃败，正是张烈等候多时的契机。
张烈安插在军中的暗桩，借着败局悄然奔走。
最先传开的，是前线士卒之间压不住的低语：
“你们听说了吗？这败仗根源，是王爷定下三日破城之期逼出来的。赵将军一心贪功冒进，韩将军早就劝过敌情未明，万不可急攻，王爷不听，反倒由着赵将军胡来。”
“可不是。若是肯听韩将军一句良言，稳扎稳打，何至于一夜又丢了两座城池？”
“韩将军素来持重稳妥，先前由他一人做主的时候，叛军哪里敢这般猖狂？自打王爷把探查之权也分去赵奎手里，军中便乱了套，章法全无。”
闲谈辗转于营帐缝隙、伙房灶边、换岗空地，无声蔓延。每一句听似据实而言，可每一句都在悄然剥蚀萧奕承在军中积攒的威望。
没过多久，风向悄然一转，另一个名字被前线众人频频反复提起：
“说到底，还得是张烈将军牢靠。咱们在前头拼命，后方粮草、兵器、新兵征调，全靠他一人撑着。”
“没错！张将军在后方日夜操劳调度，从来不曾出过纰漏，哪像前线这般，仗打不赢，只会互相推诿责难”
这些夸赞，听起来平淡无奇，可反复流传之间，张烈二字，节节在将士心中抬到了极高的位置。
随之而起的流言愈发阴狠刺骨，直戳要害：
“怪就怪在上头调度失当，仗越打越被动，敌军反倒越强。”
“我听闻赵奎麾下有人私吞军粮，粮草耗损靡费，账目对不上。”
“何止粮草！阵亡弟兄的抚恤银也有猫腻，说是层层盘剥克扣，真正能送到家属手上的寥寥无几。”
“打赢了功劳尽数归赵奎一党，打输了罪责全推给韩将军。探查防务的权柄，王爷也不肯交还韩将军，摆明了就是偏袒赵奎、刻意压着韩将军。这般局面，咱们跟着韩将军，永无出头之日。”
字字戳在将士心底最愤懑之处。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听罢，默默攥紧了拳。军心，正无声溃散。
最后浮起的流言，更是直戳萧奕承最大的软肋：
“你们说，王爷在边关僵持这么久，迟迟不肯班师回朝，莫不是忌惮太子坐镇后方大营，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兵权？”
“若是真心想破敌，本该采纳韩将军的谋划，谋定而后动。如今行事忽躁忽疑，摇摆不定，怕是心里另有盘算，不愿交出权柄。”
“恐怕不是不想回，是一旦班师，手里的兵权，便保不住了......”
低语自底层士卒而起，慢慢传到校尉、偏将耳中，层层向上渗透。没有一句明面上的指控，却如同蠹虫，日夜啃噬萧奕承立足军中的根基。
日暮西山，天边残阳缓缓沉落，整座大营浸在昏黄暮色里。
营中，赵奎面色铁青，整顿残兵、训斥部下、迁怒左右，满心懊恼不甘，自始至终不肯认下半分过错。
望楼之上，西风凛冽，卷起漫天沙尘。韩续独自立在瞭望高台之上，遥望失城方向残存的淡淡烽烟，久久未动。他缓缓抬手，自衣襟深处取出那枚终究没能送到沈清黛手上的白玉平安扣，静静攥于掌心。思念如潮水漫涌心底，只盼烽烟早日平息，待风波落定，踏过万里风沙，将一腔相思与心意尽数说与她听。
转瞬又忆起张烈前几日捎来的叮嘱——“战局有变，只管让风声往后方监军传。”眼底漫开深不见底的怅然与沉凝。他看得透彻——昨夜那场败仗，不止是丢了两城、劫走了一批粮草那么简单。这场看似不大的兵败，只是藩储博弈、朝堂权斗、军中势力洗牌的开端。
萧奕承尚且浑然不知。一夜丢去两座城池，处置之时又含糊摇摆，人心的裂痕就此悄无声息地在营中蔓延。士卒趁换岗、炊饭、歇息之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流言如同地底暗流，悄无声息淌遍整座大营。这道裂痕，化作一块重石，沉沉压在他权柄的根基之上。
东宫的眼线、张烈布下的棋局、暗处涌动的风浪，早已借着这场兵败尽数运转、蓄势待发。
边关的风，此时比深宫之内的风更凛冽，更残酷、也更藏杀机。
权谋大幕，自此，彻底拉开。
残阳落在破败城头，流言顺着风传遍前线大营。萧奕承还在想着如何限期收复失地，他并不知道，这些飘向后方大营的风声，很快就会化作来自东宫、朝廷的重重杀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