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荒原的风一日紧过一日，黄沙裹着枯败荒草，一阵阵狠狠拍打着监军大帐厚重的毡帘，噼啪作响。
数日之后，内侍总管李瑜携天子手谕，风尘仆仆赶至北疆大营。守卫入内禀报，储君萧胤泽携张烈一同出营亲迎，沿途严令士卒封锁消息，不许半分风声外泄。
中军大帐之内，萧胤泽屏退左右，独自接旨。帐中炭火烧得炽盛，铜炉里燃着上好沉水香，烟气袅袅盘旋，冲淡关外刺骨苦寒，也将帐内暗流涌动的气氛衬得愈发凝重。萧胤泽面上漾着温和亲近的笑意，语声谦和有礼：“李总管，一路鞍马劳顿，怎敢劳你亲自远赴北疆。”话音落，他依礼屈膝，恭恭敬敬跪地接旨。
李瑜连忙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起，不敢受储君这一全礼，语气恭谨，又带着近臣独有的恳切：“殿下，此处并无外人，万万不可折煞老奴。前线战事焦灼万分，陛下心中日夜挂念北疆，对殿下寄予厚望，才命老奴亲自送来陛下口谕与手谕。殿下先前奏请调拨的粮草已然启程，只是路途艰险，转运迟缓，缺口尚大，还需殿下就地筹措补齐。陛下再三叮嘱，在确证靖王无力举兵谋反之前，万万不可轻启争端，务必稳住前线大局。此事若是处置妥当，陛下便全然放心，将社稷重任托付殿下，堪当承继大统。说句私心话，老奴闻言，真替皇后娘娘欢喜，替殿下欢喜。”
说罢，李瑜自怀中取出封缄严密的黑漆密匣，双手捧起，递到萧胤泽面前。
萧胤泽指尖触到冰凉匣身，心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狂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持重的模样，眉峰平稳，喜怒丝毫不形于色，只淡淡颔首。
“有劳李总管千里传谕，费心提点。”他从容开口，目光微侧，向身侧心腹内侍递去一道极淡的眼色，“孤已命人备好歇息的营帐，李总管不妨先落脚休整一番，若是得闲，也可观览北疆风物，不急着即刻返程。”
一旁内侍会意，悄悄捧出一匣赤金，躬身递至李瑜身侧。
李瑜眼底了然，躬身深深一拜：“老奴谢殿下厚赏。”
不多寒暄，李瑜行礼告退，退出大帐。帐中只剩萧胤泽一人，他坐回主位，指尖缓缓拆开密匣，反复展读御笔手谕。御字沉郁厚重，帝王心思藏在寥寥数语之间，既给了他处置靖王的全权，又牢牢缚住他行事的节奏。读罢，指腹轻轻摩挲手谕纹路，眼底翻涌着深沉的计算。
他心中透亮，父皇已是默许削去萧奕承兵权，此番便是对他能否承继大统的一场试炼。只许成，不许败。而成败的关键，全系于他能否稳住军心，掐断萧奕承起兵的所有可能，顺带剿灭叛军、收复失地。
他抬手，对着暗处静立的影朔沉声传令：“召帐外等候的张烈进来。”
片刻，帐帘被轻轻掀起，张烈一身玄色戎装，衣上尚沾着关外风沙，阔步入内，神色恭谨内敛，屈膝跪地行礼。
“参见殿下。”
萧胤泽抬手，语气温和，藏着拉拢的暖意：“起身回话。”
张烈依言起身，依旧躬身垂眸，恪守君臣分寸，暗观萧胤泽神色，心中已然猜到，宫中传来的手谕，必然利于东宫。
萧胤泽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孤令你暗中分化萧奕承旧部之事，进展如何？”
张烈上前一步，将前线军心近况、旧部分化的成果细细禀明，语气笃定沉稳：
“殿下，如今靖王看似前线手握重兵，实则孤悬北疆，军心离散，根基早已虚空。麾下诸将内耗分裂，韩续及各营主将，皆已向微臣许诺，断不奉谋逆之令，绝不追随萧奕承起兵作乱。唯有偏将周闵一支亲卫，死心塌地追随靖王，其余诸部，届时都会按兵不动。”
“在陛下削权旨意未到之前，臣定助殿下稳住前线补给，紧盯战局疏漏，持续渗透人心、维系与诸将的联络，确保靖王孤掌难鸣，纵使满心不甘，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萧胤泽凝眸望着眼前的张烈，眼底漫开浓烈的满意与欣赏，心中暗自赞叹：此人稳、细、深、谋、忍、准。事事布置稳妥漂亮，步步皆留后手，不留半分破绽，当真是他梦寐以求的肱股之臣、边疆利刃，是来日可托付社稷的柱石。
萧胤泽缓缓颔首，语气舒展，满心宽慰：“好。张烈，你是难得的能人。孤没有看错人，当真是得力臂膀，如此，孤再无后顾之忧。”
四目相对，君臣目光交汇。萧胤泽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字字郑重地叮嘱：“你只管暗中从容周旋、放手施为、徐徐图之。孤坐镇监军大帐，在朝堂之上，自会为你挡住所有非议。待萧奕承彻底倒台，孤定将北疆兵权平稳移交到你手中，自此整个北疆防务尽数归入东宫掌控。事成之后，孤亲自为你请功，许你前程万里！”
张烈深深躬身叩首，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毡地，语气赤诚恳切：“臣遵殿下吩咐，定不负储君厚望！”
萧胤泽话锋一转，神情慢慢凝重下来，切入眼下最棘手的军务难题，眉头微蹙，看向张烈，缓缓开口：“眼下还有一桩急事，要托付于你。朝廷调拨的粮草物资已经启程，只是路途险阻，转运缓慢，短时间之内很难全数送到北疆大营。”
他顿了顿，屈起指节轻轻敲击案面，一声一声，沉缓分明，继道：“眼下靖王催你征兵，补齐前线所需十万兵卒之数，加之连失两城，若是战事陷入长期对峙，粮草缺口便会越来越大。孤问你，军营现存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上一回粮草紧缺，你是如何快速筹措补齐缺口？”
萧胤泽全然不知，上次那批雪中送炭的粮草，是沈清黛动用沈家万贯家私独自出资筹措而来，此刻问询，是想寻得稳妥法子，以作参考。
张烈心头微微一滞，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从容回话：“回殿下，臣已令人盘点军中现存粮草，省俭支用，勉强可支撑三个月短期战事。可如今粮草无端靡费，又丢两城，防线拉长，一旦陷入持久对峙，缺口只会愈演愈大。”
萧胤泽心下焦灼，目光沉沉，当即许下重诺，语气掷地有声：“张烈，若是此番你能再次筹措补足军粮，稳住前线十万大军补给，孤向你许诺：只要后续萧奕承无力作乱，孤立刻在御前力排众议，特授你北疆大都督，假黄钺、持节，名正言顺总领北疆所有兵马、民政、粮务，军政大权一手在握！战后，孤再为你加封镇北王，世袭罔替，恩泽子孙！”
这番许诺分量极重。帐外静候的陆峥、卫朔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心头巨震，二人飞快交换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不敢在一众东宫暗卫面前露出半分异样神色。
张烈双膝跪地，长叩一礼，神色沉稳如山，沉声道：“臣谢殿下隆恩！若他日能得殿下成全，此恩臣铭刻五内，粉身难报。臣必竭尽所能筹措粮草，稳住全军补给，万死不敢耽误前线战局，不负殿下这般重托！”
萧胤泽望着他恭谨动容的模样，眼底漾开满意的笑意，连忙起身伸手，亲自将他扶起，语声温和，带着几分笃定：“快快请起。孤知你能担大事，才敢将这般重诺许你。此番难关既是父皇对孤的试炼，亦是孤对爱卿的考验。孤相信自己的眼光，你若当真办妥此事，世袭王爵便是你应得的，孤一言九鼎，绝不食言，你只管安心放手去做。”
张烈垂眸躬身：“臣谨记，谢过殿下天恩，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君臣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半个时辰，敲定后续制衡战局、防备萧奕承寻机翻盘的诸多细节。
临别之前，张烈有意打消东宫心底戒心，言辞处处替萧胤泽考量，句句深谋远虑：
“殿下，臣斗胆多言一句。眼下军心虽已收拢，但被叛军夺去的景安、雁朔二城，并非京畿咽喉要地，进京方向的防线尚且牢牢握在我军手中，大局未失。靖王用人疏漏，军心浮动，迟早还会再出岔子。臣以为，不妨再静候些时日，这段时日，臣会尽快筹措粮草、继续稳固前线人心。殿下可待靖王再次自露破绽，显露败局，届时再行上奏，定能水到渠成，彻底服众。”
萧胤泽听罢，心底赞许更甚。此人不贪近功、不急于揽权，反倒事事为他盘算，深谙藏锋守拙之道，格局胸襟远胜常人。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了几分：“甚好。你能有这般思量，孤心甚慰。粮草一事，你先行设法补齐；前线军心，也依旧交由你稳住。待到靖王再露破绽，孤自会在御前力荐，由你接掌北疆大军。”
“微臣遵命。”张烈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大帐。
帐外，陆峥与卫朔快步跟上，紧随张烈身侧。方才东宫许诺北疆大都督、镇北王封号的一番话，二人尽数听在耳中，心底惊涛翻涌，却半句不敢开口相询，只敛了神色，默然随行。
待张烈折返中军别院的书房，苏砚、孙起早已在此等候。二人方才正与素月、素星闲谈，案头错落摆着沈清黛遣侍女送来的数碟精致点心。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张烈入内，二人立时收了说笑，起身行礼。
张烈伸手拿起一块桂花酥浅尝，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味道甚好，夫人有心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屏退屋内两名侍女。屋内只余下陆峥、卫朔、苏砚、孙起四名心腹。径自行至长案后的主位落座，四人分坐长案两侧下首。
张烈将方才中军帐内萧胤泽许下的重诺、靖王催征新兵、亟待整编的军务，补齐往后十万大军粮草的巨大缺口，缓缓说与四人知晓。
苏砚、孙起闻言，眼底漾开惊喜，四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恭贺。
张烈抬眼，声音沉缓：“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成败，全系你我同心。”
谈及征兵一事，张烈续道：“先前陆峥筹办征兵，处置得当，此番征兵文书尽快下发，依旧依照上次的章法把控。最勇武精锐之士，尽数归入我们嫡系和亲卫营，另分出一部分，安插为暗线，加紧操练，以备日后我接管前线征战之用。”
四人齐声领命：“是。”
张烈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继续剖析局势：“东宫命我等填补缺口，断不能坐等朝廷物资送抵再动手，贻误军情。东宫这般滔天许诺，一半是要依赖我等稳住前线的能耐，另一半，便是寄望我们自行化解粮草困局。观东宫此番姿态，陛下对太子亦有重诺，多半皇位近在咫尺。故而东宫才敢向我许下封王的毫言重诺。如今前线军心大体收拢，此事成败，全系于此:不等关内粮运，一月之内，必须筹足二十万担粮草，供十万将士支撑三月战事；余下二十万担，再等候朝廷粮队到营之后，再按需调度。”
孙起眉头紧锁，在心中粗略核算一番，开口道：“二十万担粮食，再加配套的军需药材、寒布、各类辎重，再算上驮运牲口、民夫与沿途装备耗损，全数折算，预估需银近一百万两。如今乱世，北疆百姓本就苦不堪言，若是再行征敛，只会加剧民变。北疆不比江南，此地连年遭兵祸，绅商底子本就单薄。一月之内，召集乡绅、小财主、富商，动用仓中现成存粮，来不及跨府转运、变卖田产。我等好生劝借、许以战后补偿，最多能凑四五万石粮，连带药材布帛一并算上，折银不过二三十万两。便是加压强征，顶破天也难超四十万两，于十万兵马三月之用，不过是杯水车薪。”
“江南富庶，商贾云集，可一夕之间能拿出百万两粮、药、辎重的，绝非寻常粮栈绸缎商。唯有把持漕仓、世代积储的巨擘方能做到。只是商籍低微，纵然家财万贯，终究无根无凭，朝廷一纸政令，便可令其倾家荡产。值此乱世，关内商贾多隐匿账目、暗避税课，绝不肯轻易展露家底。更何况陛下命东宫于北疆就地筹粮，几乎断了我们向关内求援的门路。”
烛火摇曳，昏黄光影落在一张张紧锁的眉头上。屋外荒原长风呼啸，屋内气氛沉凝，几人苦思筹粮的稳妥计策。
陆峥眉头紧紧拧起，面露愁色，迟疑开口：“将军，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暂且缓发我嫡系部曲的军饷，给将士立下契据欠条，饷银延后兑付，待战事平息，凭券足额领银；若是有人不愿等候，也可折算为战后授田、终身免役的恩典。粮草优先供给士卒果腹，暂缓军饷便能省下一大笔银钱，用来采买粮米。与此同时清查北疆大小官吏贪墨亏空，追缴赃粮赃银，一并充作军储，您看可否？”
张烈听罢，缓缓摇头，神色沉凝，当即断然否决。
“此计行不通。”他语调平稳冷静，点明内里隐患，“眼下正是收拢军心最要紧的时候，万万碰不得将士切身利害。一旦拖欠军饷，军心必然摇动。萧奕承麾下还有赵奎之流，定会抓住把柄四处散播流言，污蔑我苛待部卒、克扣军饷。到那时，我们费尽心机收拢来的人心，转瞬便会溃散。”
“何况清查官吏贪腐，看似名正言顺，实则会将北疆大半武官一并得罪。一旦顺藤追查，牵连无边，此前数月苦心分化营中势力的布局，也会一朝尽毁。此法风险太高，断不可行。”
陆峥听罢，垂首默然，兀自凝神思索别的法子。
苏砚沉吟片刻，拱手献策：“将军，不如动用库房富余物资，与塞外互市换粮。库中尚积压不少缴获所得的牛羊皮毛、铁器、茶盐，皆是塞外部族急需之物。我们以物易物，和中立部族交换谷米、干草，不必动支现银，便可补上缺口。”
张烈指尖轻叩案面，垂眸思忖片刻，依旧缓缓摇头。
“此计亦不可行。”他目光沉锐，思虑深远，“私自与塞外部族通商，便是重蹈萧奕承覆辙，不经中枢私通外夷。朝中政敌定会抓住把柄，构陷我，甚至牵连东宫。眼下朝中正是皇位相争的紧要关头，一丝可供弹劾的把柄都留不得。何况军情紧迫，也没有充裕时日慢慢打通各部族的关节。”
苏砚听罢，只得一声长叹，黯然住口。
孙起静思许久，缓缓开口：“此前已经号召富商捐输过一轮粮草，若是再强行摊派，只会引得商人心生怨怼，索性撤去北疆的生意。属下有一设想：临时放开边地榷场，特许短期减税。由商队先行出借粮草，待战事平定，朝廷颁下数年免税敕凭，再许他们通商优先权。这便不是无偿捐纳，是两相公允的交易，商贾才愿意出力。”
张烈微微颔首，认可这思路确有可行之处：“法子可取，但此事必须禀明东宫，得朝廷明发诏旨方可。若无圣旨为凭，我私自许诺税利，便是越权专断，触犯国法。一旦遭人弹劾，亦是重罪，后患无穷。”
卫朔踌躇再三，压低嗓音，委婉进言：“将军，尚有一条最省事的路子。夫人母家沈家富甲江南，家底雄厚，陆峥先前回营也曾提过，沈家一向疼惜夫人。倘若沈家肯再次出手相助，眼下粮草危局便能平稳消解，不必另寻险策。”
话音方落，张烈面色骤然一沉，眉心间漫开紧绷的疼惜，断然摇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不可。”
“我岂能一再叫她散尽家财，为我的军务困局兜底填缺，叫她跟着担惊受怕。她本就该安守别院，远离朝堂这万丈漩涡。何况这般巨额供给，沈家接连出手，消息迟早会走漏。我们现下步步踩在刀尖之上，四下杀机暗藏，又怎能再三将她拖入这凶险棋局。”
卫朔还想再劝，望见张烈心意已决，唇瓣翕动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最后一策：就地征借北疆勋贵、世家的囤粮，以官府名义立下借券，战后连本带利归还。”
张烈依旧缓缓摇头，眉宇间蕴着无奈：“强征世家存粮，势必激起一众勋贵的怨愤，无数诉状直递御前。等于把所有矛盾尽数推给萧胤泽，打乱东宫全盘谋划，得不偿失。”
书房之中一时寂然。烛芯噼啪轻响，灯花时不时迸出一点细碎星火。
张烈沉默许久，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沉声吩咐：“诸位先回歇息，容我独自静思。相较之下，商队预借粮草、战后免税代偿，最稳妥。待我将细则筹划妥当，明日议定。”
“属下遵命。”陆峥、卫朔、孙起、苏砚四人齐齐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