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房门，清寒月色漫洒而下，军营沉在浓黑夜色里。四人并肩立在别院廊下，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卫朔压着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叹惋：“咱们将军哪里是想不出筹粮的法子，不过是一身傲骨，舍不得惊扰夫人，一心护着她，宁可自己咬牙硬扛，也不愿开口相求。”
孙起轻轻颔首，低声附和：“如今正是将军登顶北疆大都督的紧要关口，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只要粮草缺口顺利补上，前线战事稳下来，东宫许诺的封土列王，几乎便是板上钉钉。
苏砚急得轻轻捶了下掌心“这可如何是好，将军执意硬撑，不肯松口求助，粮草之事再拖下去，一旦补给断档，眼前大好局面便要付诸东流。”
陆峥沉吟片刻，眼底下定主意：“既然将军不肯主动启齿，我们便将军中粮草即将窘迫的实情如实告知夫人。夫人聪慧通透，深明大义，定然不会坐视将军身陷困局。我们悄悄前去，严守消息，绝不让将军知晓，保全他一身傲骨颜面。日后若是将军怪罪，所有责罚，由我一力承担。”
卫朔忙接话：“事不宜迟，趁将军尚在书房思虑，我们这便去寻夫人。”
夜色已深，沈清黛的屋中，贴身侍女素月、素星正打理晚膳，案上错落摆着精致点心与佳肴，烛火轻轻摇曳，一室暖意融融。
听得院外脚步声，沈清黛放下手中玉箸抬眸，望见陆峥领着卫朔、孙起、苏砚四人走入院中，神色局促，眉宇间压着重重难色。
她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担忧，面上依旧持着温婉柔和的笑意，伸手将一盘杏仁桃酥轻轻推到几人面前：“诸位，尝尝亲手做的糕点，请坐，不知是何事？一脸为难。”
四人连忙躬身行礼，局促落座，你望我、我看你，谁都难以率先开口。
沈清黛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从容柔和地打破沉寂：“你们今夜一同前来，想来是将军遇上难处了。但说无妨，不必拘谨。”
卫朔性子最直、脸皮最厚，犹豫再三，终于红着脸起身，对着沈清黛深深一揖，语气窘迫：“夫人，属下冒昧夜访，实在是万般无奈。斗胆一问，沈家府中粮草积蓄，尚且宽裕吗？”
话音落下，他把前线对峙之下北疆十万大军粮草紧缺补给难继的实情和盘托出，又把几轮筹粮之计接连受阻，张烈却执意不肯向沈家求助、独自扛下重压的原委细细讲清。
“将军一心想要护着夫人，不愿将您卷入军务风波，故而一直瞒着您，独自苦寻对策。只是眼下粮草期限迫在眉睫，若是供给接续不上，东宫许诺的北疆大都督之位便会落空，我等长久苦心布局，尽数功亏一篑。我们实在无路可走，才敢冒昧前来叨扰夫人。”
卫朔说完，几人一并垂首，惴惴不安，静候沈清黛回话。
沈清黛静静听完全部话语，眼底清明如水，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她太懂张烈了，傲骨铮铮，凡事都想一力担下，宁愿耗尽心神筹谋，也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轻轻一叹，柔声开口：“亏得你们来告诉我。他素来嘴硬，心中若是藏了难处，从来不肯同我诉说。粮草物资一事，我来想办法试一试。”
说罢，她取来素白宣纸，提笔蘸墨伏案，写下一封家书，笔墨温润，字字恳切：
“双亲大人膝下：
女儿不孝，远嫁北疆，与张烈将军两心相许，身心相托，此生不改。如今北疆战事吃紧，夫君身负十万大军防务，正逢粮草紧缺之困。沈家世代经营漕仓，跨州囤储，两岸仓廪相连，货源充足，女儿不得已叩求家中援手。此番合计需二百万两之数：一百二十万两折算粮米、肉干、药草、寒棉、车马辎重等军需，必一月之内送至交割之地，余下八十万两现银兑作汇票由陆峥先行带回，以解边关燃眉之急。
此事关乎军机，务必慎之又慎：调拨只托心腹管事，分仓分批起运，不可将物资聚于一处。漕船伪装成寻常商货，旗号货单一如往日，绕开严查关口；仓外增派护院轮守，消息严密封锁，出入账目另册密记，不和日常商事账册混录。转运诸事悉听陆峥安排，送至约定地点交割，切莫直入军营，免招非议，累及沈家。
待战事平息，女儿定伴夫君归乡，登门拜谒二老，补行女婿拜见之礼。此事既牵夫君前程，关数万边军安危，更系沈家阖族祸福，还望父母周全调度，谨守防备。女儿静候佳音。
清黛顿首”
写罢，她将笺纸仔细折好，递到陆峥手中，反复叮嘱：“陆大人，劳你尽快动身，同样先去永安粮行，凭我字迹便可先行就近调度物资。余下的，便劳你亲自跑一趟告知双亲，替我向双亲问好。”
陆峥双手郑重接过信笺，心中动容，小心翼翼收好家书，转身快步离开内院，连夜动身送信。
沈清黛转头看向余下三人，浅笑着吩咐：“此事眼下只你我几人知晓，万万不可在将军面前吐露半分。等粮草安然送抵军营，他自然会知晓一切。你们早些回去歇息吧。”
“属下谨记夫人嘱咐！”三人齐齐躬身行礼，望向沈清黛的目光满是敬佩动容，眼底似有星光闪动。几人心中暗自感慨，自家将军何其有幸，夫人看似温婉娴静，胸中却有这般格局胸襟，甘愿倾尽家财，在身后默默托举着他，助他踏过荆棘，稳住前程大局。
夜色渐深，一弯冷月孤悬在荒原的天幕之上。
张烈心中对“开放边地榷场、短期减免商税”一事已定大略筹划，只是后续周旋应酬、多方打点，还要耗费不少心力。料理完余下军务，他踏着月色，缓步走入内院。
推门而入，一室灯火融融，桌上的饭菜尚留余温。沈清黛静静坐在桌边，正等着他归来。
“回来了？”沈清黛起身迎上，引着他落座。
张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轻吻她的脸颊：“叫卿卿久等了，下次不必等我，你先自行用膳。”说罢便拿起碗筷进食。沈清黛在一旁默默为他布菜，却见他用餐之时，目光时不时失神，分明还在思忖军务。
沈清黛语声轻柔，开口问道：“瞧你吃饭都在走神，可是遇上棘手的军务了？”
张烈微微摇头，不愿把朝堂与军营里的烦扰分摊给她：“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军务繁杂，思虑得多了些。我好好吃饭便是，不该把心事带到你跟前，惹你跟着烦心。”
不多时，他草草用完晚膳，放下筷箸，伸手将沈清黛轻轻揽进怀里，低头埋在她颈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贴着她的耳侧，嗓音低哑缱绻：“果然有夫人在身侧，万般烦忧都能暂且抛却。你身上这缕暖香，比什么良药都管用，为夫一靠近，满脑子的风沙刀兵全散了。”
沈清黛面颊泛起薄红，轻轻推了推他，带几分嗔意：“你呀，素来就会油嘴滑舌。”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内室帐幔低垂，一室温情脉脉。
沈清黛见他连日操劳，待他坐到床沿，便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看你这般辛苦，若是心中有难解的烦事，不妨说与我听听。纵然我未必懂得其中关节，也愿分担你的难处。”
张烈反手扣住她的手，顺势一拉，将她揽坐进自己怀中，十指紧紧相扣，语调漫着暧昧的戏谑，低低道：“再恼人的难题，若是能与卿卿温存一番，心头一松，说不定便能寻到破局之策。卿卿，可愿意帮帮为夫？”他刻意拖长尾音，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撩得她半边肌肤微微发麻。
沈清黛脸颊瞬间晕开绯红，眼波如水，又羞又恼，挣开他的怀抱，挪到床里侧躺下，扯过锦被盖好，娇声道：“你这人……越发没个正形了，我不理你了，早些歇息吧。”
张烈转过身，抬手抚过她的发顶，笑意宠溺，长长叹了一口气，故作垂头丧气、委屈失意的模样：“好吧好吧，都听卿卿的。你这般心狠，不肯成全我。可怜我白日被军务压得喘不过气，夜里还要被夫人拒之门外，我当真是命苦。”
沈清黛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峰，柔声说道：“看你连日劳心，肩背定然酸痛。躺好吧，我再替你按一按，松一松筋骨。”
张烈心头一暖，顺势躺下，将头枕在她柔软的膝头，连日紧绷的筋骨慢慢舒展，闭着眼轻声喟叹：“还是卿卿疼我。有你在，再苦再难我都扛得住。我定会护好卿卿，让你安稳无忧，再也不受半分委屈伤害。”
沈清黛纤细的指尖，一下下轻柔揉按他僵硬的肩颈，力道温软恰到好处。帐内安安静静，唯有烛火轻轻跃动，屋外风沙呼啸翻卷，屋内却是一派安稳静好。
“嗯，我也会一直信你，陪着你，护着你”
连日的权谋算计、军务重压，都随着她指尖的力道缓缓化开。紧绷数月的心弦彻底松弛，倦意汹涌袭来，张烈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
沈清黛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疲惫的睡颜，眼底盛满心疼与温柔。她微微俯身，在他眉心印下一个轻浅的吻，细心替他掖好锦被，放下帐帘，吹熄烛火。
暗夜无边，烽烟未歇。
他在外执掌刀兵，博弈朝堂权谋；她在后方倾尽家财，默默守住他所有退路，与他共担风雨。
一枕安眠，静待尘埃落定。家书早已快马疾驰送出，北疆粮草补给稳当；军心尽数收拢，萧奕承大势渐去，已成孤掌难鸣之势。只待东宫再递奏疏，北疆这片天地，便要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