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议事大帐中烛火明明灭灭，夜风钻过帐幔缝隙，卷着北疆的凉意漫进来。
方才帐内唇枪舌剑、风波迭起、暗流激荡的一幕幕，仍在张烈脑海里缓缓回放。
谢聿安，新科状元，御前行走，深得帝后青睐，与太子交厚。数年青灯苦读，一朝摘得魁首，说服宗族，凭着早年婚约，千里奔赴，求娶沈清黛。他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的一切筹码：清贵出身、似锦前程、父辈旧恩、婚约名分，万事齐备。
反观他自己，权途远未到终点，手中权柄仍有桎梏，朝中无根无援，前路遍布凶险。
可张烈唇角，却缓缓浮起一抹浅淡、藏着庆幸的笑意。所幸乱世烽烟里，是他先护住她，一点点占据了她的心。他心里清楚，沈清黛的心意，早已落在他身上。谢聿安纵然占尽天时、名分、万事齐备，终究，来迟了。缘分一事，从来不是单凭家世功名、一纸婚约便能定夺。他们二人，早已隔了一层跨不过去的错过。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暂且按下帐中那场对峙带来的纷乱思绪，心底牵念着别院之中的那人。遣退卫朔，起身离帐，缓步往沈清黛居所的方向而去。
北疆中军别院，岗哨层层排布，重兵环守，戒备森严。
暮色沉落，晚风穿过枝桠，窗内烛火轻轻颤摇，暖光融融淌出窗棂。
沈清黛身着一身月白软缎寝衣，长发如瀑，松松垂落肩头，未施粉黛，素颜倾城，正独自倚在窗前，静静望着沉沉夜色，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怔忡。
白日里谢聿安骤然现身，让她心绪纷乱。父辈有恩约在先，年少江南旧识，数年痴心不改，寒窗苦读博取功名，踏过千山万水，携一腔滚烫执念寻到北疆，只为赴这一纸旧约。
她犹记昔日问起这桩旧约，父亲同她说，聿安是谢家倾力栽培的嫡出子弟，族中不愿他娶商人出身的她为正室，金榜夺魁，便是谢家摆在他面前的一道严苛关隘。
自那时起，她便以为这段缘分再无指望，敛了心事，慢慢放下。何曾料到，他竟当真熬过漫漫长夜，寒窗苦读，一举登科，在她身陷困局之时，千里奔赴而来。谢聿安那份坦荡赤诚的心意，她看得明明白白。只是此刻心底纵有动容，翻涌更多的，却是无处安放的愧疚，以及避无可避的为难，还有几分不愿直面的惶然。
乱世相逢，绝境相救，别院相守，风雨之中彼此依托。是张烈步步筹谋，独扛千钧重压，替她挡下明枪暗箭。他是她困厄之中唯一的救赎，是她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如今她整颗心，早已完完整整、彻彻底底交付于他。
纵使沈、谢两家世代相托，财势相牵，谢聿安家世显赫，情深不渝，许诺予她一世安稳荣华，她心中也再无半分动摇。情根早已牢牢系在张烈身上，乱世浮沉中，能与张烈相知相守，已是莫大幸事，她已知足，此生断不会再移情旁人，只盼烽烟散尽、尘埃落定，挣脱层层枷锁，堂堂正正与他相守余生。
她正暗自出神，身后传来熟悉、沉稳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她便知道是谁。
方才翻涌的纷乱怅然一瞬散去，心底漫开妥帖的暖意，满满的安稳与依赖。
张烈褪去白日在中军帐中运筹权衡、与人对峙的肃杀戾气，缓步走到她身后。高大挺拔的身影，将她娇小柔弱的身躯轻轻笼罩。
他垂眸凝着眼前这张温柔绝色的脸，白日里强压了整日的醋意与占有欲，悄悄在心底翻涌。嗓音低沉磁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温柔里掺着委屈，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霸道：
“今日可有被吓到？方才在想什么？莫不是在想白日那位千里寻你的旧识，状元郎谢聿安？”
沈清黛身子微僵，缓缓回头，抬眸望见他眼底藏不住的酸涩，看见桀骜眉眼间独属于她的偏执偏爱，心头一软，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浅浅温柔的笑意，声音轻软如絮。
“我只是在想，往后风波迭起，怕是要让你多费心了。”
张烈低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指尖温柔摩挲她细腻光洁的脸颊，如玉的触感，叫他心头大半戾气尽数消融。可那深埋的酸涩醋意，依旧丝丝缕缕缠在心底。白日谢聿安看向她时满眼炽热的执念，那句初心不负、千里只为寻她的告白，那句有帝后与太子做主，必能带她离开的笃定，字字句句，都刺在他心上。
他太清楚谢聿安的底气。皇后亲侄，东宫表亲，状元及第，清流新贵，家世显赫，前程无量，深情专一，名正言顺。对比谢聿安光明正大的求娶，他与清黛的相守，至今藏于暗处，受制于靖王，忌惮东宫，困于乱世纷争，见不得光，步步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被人拆散。
一想到有人底气十足地觊觎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不必赌上性命、不必卷入权谋，便能轻轻松松带她远离风雨，许她一世安稳，再加上他们本就年少相识，心底的酸涩与占有欲便压不住。
张烈醋意沉沉，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执拗打趣她，尾音慵懒撩人：“肯来宽慰我，自然是好的。想便想吧。只是白日里，是谁张口便唤他聿安哥哥？我们相伴这么久，从前也就卿卿醋到极致，恨不能将我缚在身侧、永世不离之时，才肯主动唤我一声夫君，平日里难得听见。今日这一声哥哥，倒是说得顺口。莫不是想活活气死为夫，好转头改嫁，投奔于他？亏我白日还在你跟前，听着那一声，倒像你早已心向旁人。只可惜为夫命硬，尚在人世。”
沈清黛扑哧一声笑出来，静静看了他半晌，主动往前一靠，扑进他怀中，环住他的腰，轻声唤：“夫君。”见他虽微微一怔，醋意却仍未散尽，她又软着声音补了一句：“诶呀，好夫君。”
张烈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手臂收得更紧。
沈清黛见他神色松快些许，才认真开口：“那个称呼没有别的深意，只是自少时世交之间的称呼。多年未见，他骤然出现，我一时失神。如今我心上之人，自始至终只有你。我只是怕这件事，会给你招来无穷祸端，拖累了你。”
张烈低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圈入怀中，嗓音压得低哑，裹着一层压不住的酸涩，撩得人心头发麻。
“费心本就是应当的，我的人，自然该由我来护。只是清黛，我醋了。一想到他千里跋涉，只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便恨不得直接将人逐出北疆。”他顿了顿，语气缓缓沉下，多了几分凝重，却依旧贴着她耳侧缓缓道，“此人城府很深，并不只是一腔热血的书生。他是皇后族亲，这件事，很快便会传到陛下、皇后耳中，风波将至。”
沈清黛靠在他怀里，心头轻轻一叹。“聿安心性坚韧，想来不会就此作罢。他怕是会写奏疏送往京城弹劾靖王。”
张烈指尖轻轻穿过她柔软的长发，指腹轻轻摩挲发丝，眼底掠过一层深思，“这件事一旦送入京城，朝堂各方势力都会被搅动。萧奕承远在前线，得知消息后，必然心生忌惮，怕是会立刻派人前来，要把你接去前线中军，攥在自己手中，防止被朝廷夺走。”
沈清黛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张烈，眼底浮起一丝不安：“那......该如何是好？”
张烈垂眸，目光深深落在她绝色眉眼，语气温柔，带着势在必得的蛊惑：“不必惧怕，万事有为夫在，路途之上自有变数，定不会叫萧奕承如愿。”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吻，唇角漾开一点撩人的笑意，气息拂过她的眉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生来，便该是我的。”
“嗯”沈清黛低低应了一声，微微抬脸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浅淡温存的吻，而后重新蜷回他怀中，安安静静贴着他。
张烈低低轻笑，笑意却未沉到眼底，他深深凝着她的脸庞，目光缱绻深沉，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她的面颊，描摹她精致的眉骨、挺秀的鼻梁，最后停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徐徐开口：
“只是清黛，我今日心里着实不畅快。我不甘他万事俱备，不甘除我之外，竟还有人，这般志在必得的想要你。
“不甘他生在锦绣堆里，生来便应有尽有；我却从寒微挣扎起身，半生踩过沙场白骨，踩着尸山血海才走到如今。”
“不甘他持笔登科，年少便功成名就，风光坦荡；我一身戎装，至今在盘根错节的棋局里步步煎熬，眼下虽握着北疆后方军政，可根基未稳，前路荆棘丛生。”
“卿卿，你既已应我，千万莫要负我。不然，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何等疯事。”
他低低说着，目光沉沉锁着她，眼底翻涌的不甘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贪恋，声音哑得厉害，将一腔无处安放的执念，滚烫直白摊开在她眼前，一字一句，都要她读懂这份身不由己，读懂他有多怕失去。
沈清黛闻言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抬手，双手轻轻捧住他的面颊，眼底满是疼惜：“于我而言，这些从来都不重要。你曾同我说，旁人再好再惹眼，都与你无关。于我亦是如此，旁人纵是再出众、再情深，也再改不了我半分心意。年少相识不过前尘旧事，父辈之间的恩义只是牵绊，无关情爱。我们说好的，余生要相守相伴。”
张烈凝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底漫开一丝清醒的庆幸，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嗯，好在乱世茫茫，在他功成寻来之前，我先护住了你，住进了你心底。我心里明白，你与他，早已无缘。”
沈清黛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鼻尖微微发酸，声音软糯，字句却掷地坚定：“嗯。我认你是我的命中注定。我愿陪你熬过沙场风雨，陪你踏过权途里所有险关，等你得偿所愿，待到烽烟平息，我们不必藏匿，不必隐忍，光明正大的相守。”
这一番告白，字字沉沉落进张烈心底，熨平白日对峙攒下的紧绷，化开他心底翻涌的酸涩。所有戾气、醋意与惶惑，尽数揉作浓得化不开的贪恋与深情。
眼前的心上人，肌肤胜雪，眉目倾城，温婉柔软，是他于绝境之中拾得的珍宝，是他浮沉乱世里唯一的归处，是他不惜倾尽一切，也要死死守住的毕生所求。张烈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贪恋，俯身深深吻上她柔软的唇瓣。这一吻，藏着沙场枭雄所有的珍视、占有、欢喜与安心，裹着整日的思念、忐忑与缱绻，温柔又霸道，缠绵炙热，久久不曾分开。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屋内静谧无声，只剩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
沈清黛浑身微僵，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耳根发烫，整个人羞赧得不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微微闪躲，身子软软靠在他怀里，全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张烈察觉到她细微的避让，不曾相逼，只缓缓收了力道，温柔缱绻地吻够了，才稍稍退开几分，额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沉而灼热，嗓音浸着沙哑的贪恋，又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一字一句，蹭着她柔软的唇瓣低语：
“清黛，这条路，我熬得太苦。偏偏你这旧识，还要来给我添烦忧，要让你夫君连夜里都不得安睡。我已在别院内外围，暗中又加布了一圈人手，真恨不得寻一方黑布，把这一方小院都罩起来，将你妥帖藏好，方能安心。好在我已应下助东宫扳倒萧奕承，经我劝说，萧胤泽深知江山战事为重，且此事成败直接牵系能否顺利登临大宝，知晓眼下局势紧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会贸然动你。
“自与你相逢那日起，为夫一路刀山火海，过五关、斩六将。闯过内宅算计，闯过萧奕承禁锢，慢慢化开你心底残留的执念，如今又要扛住朝堂权贵的觊觎，当真关关隐忍筹谋。”
“清黛，我是想要权柄、北疆的山河，可这些东西，于我而言，说到底，也是护你安稳的筹码。若是没了你，就算拿到整个北疆，又有什么滋味。如今朝野风波才刚刚起势。萧奕承、东宫、谢聿安的目光，都慢慢锁在了你的身上，太多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步步布局，日夜隐忍，可前路风雨汹汹，我难免惶恐失去。今夜，别推开我，好不好？”
沈清黛抬眸望向他。那双素来桀骜杀伐、决断狠厉的眉眼，此刻尽数盛着温柔与惶然。她懂他心底的不安，懂他层层算计之下的身不由己，懂他步步为营、克制隐忍有多难。乱世颠簸，权谋翻涌，他们这份情意本就举步维艰，前路满是未知阻隔。
一层浅浅羞涩漫上眼底，眸光氤氲如水，她微微垂眸，小巧的下巴抵在他胸膛，身子轻轻往后缩了半分，本能的局促，声音细弱蚊蚋，软糯轻柔：
“可我心里还没有准备好.....还有些怕.....”
张烈凝着她这副楚楚羞怯的模样，心底燥热翻涌，却半分也舍不得逼迫。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轻拂过她的眉峰、眼睫，嗓音哑得勾人，裹着缱绻绵长的哄意，贴着她耳畔低低哄诱：
“不怕。有我在，我会一辈子都好好待你，半分委屈，都不会叫你受。”
他俯身，温柔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少女身姿轻盈柔软，慌忙抬手环住他脖颈，脸颊绯红，羞得不敢抬眼望他。倾国容颜浸在绯色里，恰似月下海棠，娇艳动人，惊心动魄。
张烈抱着她缓步走向床榻，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仿佛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不肯叫她受半分委屈。将她轻轻安置在柔软床褥之上，他俯身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望着身下绝色温柔的少女，眼底盛满贪恋深情，喉结轻轻滚动，嗓音缱绻沙哑，贴着她耳畔轻声道：“卿卿，今夜，完完全全属于我，让我彻底安心。”
沈清黛静静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深情与克制，心底的羞怯慢慢褪去，余下笃定情意。
她主动抬臂环住他脖颈，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看向他，一字一句，郑重许下诺言：“阿烈，莫要害怕。我绝不会离你而去。来日风波再多，我都不走。前路再险，我亦陪你，共渡风雨。我们如今所有的隐忍、克制、小心翼翼与步步筹谋，都不会白费。只盼他日尘嚣散尽，乱世归宁，我们挣脱所有禁锢，名正言顺相守，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张烈俯身，牢牢拥住她，声沉而郑重：“好，我信你。”尾音漫开一缕无力的温柔，“我等。”
沈清黛安安稳稳偎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眉眼舒展，心底安定，方才的惶惑尽数消散。
感受怀中人松弛下来，张烈唇边掠起一抹轻谑，气息落在她发间“卿卿好狠心，偏要叫我这般苦熬。我时常想，若是对你能做个随心而行、不拘礼法的恶人该多好。可转念又知，若是那样，卿卿未必还会倾心于我。只得压下心底妄念，慢慢熬着。倘若哪日把为夫熬出病来，方才许下的诺言，可不能赖，须得对我负责到底。”
沈清黛低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随即埋进他怀里，蜷在他温暖的怀抱之中。张烈温柔地抱着她，和衣躺下，将她稳稳护在怀中，温热的胸膛给足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帘幔，夜色温柔，岁月静好。
外界朝野风波翻涌，北疆战局凶险，各方势力暗流博弈，刀光剑影、权谋算计从未停歇。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别院之内，此刻只有温柔缱绻，心意相通，真心相守。
乱世浮沉，风雨将至。但他们心意已定，初心不负，彼此相依，彼此守护。
所有隐忍，终有归期；所有深情，终见天光。
二人相拥而卧，在喧嚣乱世的缝隙里，静静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