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寒夜，风雪摧檐。
暮色沉沉压落荒原，漫天流云吞尽残阳最后一缕余晖。朔风卷着旌旗猎猎翻涌，裹挟关外霜雪的凛冽肃杀，吹散白日大帐对峙的紧绷气息，却吹不散悄然蔓延的暗流风波。
驿馆偏院，烛火灼灼，一室暖光独与院外风雪相隔。
谢聿安独坐案前，一身素白儒衫尚未褪去，身姿端挺如松，清隽眉目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沉郁。案头摊开京贡素笺，狼毫蘸饱浓墨，悬于纸上，久久不曾落下。
白日帐中对峙的一幕幕，在他心底反复盘旋，分毫清晰。
他再次见到了那抹惊绝尘世的面容。年少江南初见，海棠堆雪，她倚在花枝之下，眉眼温柔，笑靥浅浅，仅那一瞬，便从此锁住了他整颗真心。往后烟雨江南，声声聿安哥哥，明媚烂漫，软甜清澈，占满了他所有年少情思。两家父辈早有旧诺，情意相托，他便将这一纸婚约，视作毕生归宿。待到谢家扶摇登顶，门第鸿沟横亘眼前，如山阻隔。族中长辈嫌沈家商贾出身，冷言鄙夷，百般拦阻他的痴心，可他分毫不曾退让。六载寒窗，独对青灯，敛去少年闲情，熬过无数孤夜，只为一朝金榜折桂，凭一身功名，不负当年初心。
可等他功成名就，一朝登科，等来的却是她遭乱军掳掠、辗转流落北疆的噩耗。他不甘心天意弄人，千里奔赴，才知她被重兵围困，拘于别院之中，身不由己。
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仍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温婉柔软，澄澈如初，只是眼底添了风霜磨出的隐忍谨慎。
一想到自己惦念多年的心上人，被困于烽火军营，被一介藩王强行留置，孤立无援、无人撑腰，谢聿安心底的疼惜与怒意，便层层叠叠翻涌上来。这一切困厄，皆因北疆藩权过重、靖王跋扈擅权、凌驾朝堂、架空储君、私弄权柄而起。
北疆处处是靖王羽翼。太子表兄虽监军在此，却受战事掣肘，以军心大局为重，不便擅断儿女私情。他孤身在此，无兵无甲，纵有状元清名、外戚身份，也不能在旁人的地盘上强行救人。
北疆无人能为她做主，那他便上书京城，请姑母撑腰，请陛下裁断。
一念落定，谢聿安眼底最后一点温润褪去，掠过一丝寒芒。
君子温表之下，城府锋芒尽数显露，手腕微沉，落笔如行云流水，墨色沉凝，字字皆是深思熟虑，句句皆是反复斟酌、权衡社稷之后的肺腑之言。
【谢聿安亲笔书信・叩禀皇后】
“姑母皇后娘娘懿鉴：
臣侄谢聿安，心系东宫北上北疆，故而追随辅佐储君协理监军事务。途中得闻世交沈氏清黛遭乱兵劫掠，辗转流落北营。昔年父辈有诺，侄与清黛婚约既定；侄六载寒窗砺志，一朝入侍御前，半生所求，不过践此旧约。本欲循礼陈情，求赎她安稳脱身，孰料北营之中，将士只奉靖王私令，轻慢国法，弱女被重兵圈禁，身不由己。
连日静观营中情势，心惊难安，不敢不据实禀奏。
今储君亲临北疆监军，节制军务，总理战局，乃是天下正统、国之储贰。然军中上下皆知沈氏一事，竟无一人敢禀东宫，满营将士畏靖王号令，甚于朝廷法度。藩镇私权凌驾储君，尊卑倒置、礼法尽失，此乃朝野隐忧，边局大忌。
再者，沈氏一门数十载恭谨自持，代谢氏周转南北商事，流通天下钱粮，打理朝堂不便出面的民间产业，接济宫中之用、储备东宫资粮，数十年默默耕耘，从无过失、安稳无声。沈、谢两家休戚与共、利害相依，实为中宫、东宫之根基，隐秘而厚重，静默而不可或缺。
然靖王身负封疆重任，守北疆国门，不以安民御敌为先，反倒溺于私念、擅弄权柄。因一己爱恨迁怒忠良，戍边有功的韩续诸将，无端遭贬闲置。赏罚凭一己好恶，法度沦为虚文，忠勇之士寒心、三军士气涣散。如今北疆战局胶着、相持不下，军心难振，此亦是战事难破之隐因。
更有甚者，方今乱世初定，四海疲敝，百姓饱经流离之苦。藩室贵胄本当以身作则，守礼安邦，抚慰民心。靖王身为皇室藩爵、镇边重臣，竟罔顾圣朝律法，私行专断，以军务为私器，以兵权困弱质、私拘世族清白良家、漠视旧日盟约、擅行权私。
藩王失德于上，官吏必效仿于下。上行下效，则礼法崩坏，吏治松弛，民心离散。百姓苦于战乱徭役，再遭权贵凌迫，长此以往，民怨积蓄，终将动摇国本。
萧奕承权重心骄，跋扈日甚，架空储君、紊乱军纪、徇私祸政、若不加以震慑，他日藩势坐大，尾大不掉，必成朝堂巨患、储君大阻、北疆大祸。
侄身为近臣，当言则言，不敢因私废公，亦不敢隐匿边地弊情。私情旧诺是本心，肃整社稷是臣道。谨据实上书，恳请姑母垂察，转奏陛下圣裁。
肃骄藩，正军纪，安军心，固礼法，稳民心，全旧诺，以绝后患，以固朝纲。
另，侄与清黛情系多年，婚约已定，初心未改。恳请娘娘垂怜弱女，体恤侄一片赤诚，出面主持公道，召沈清黛归京，赐婚于臣侄，成全数年夙愿。亦可借此正朝堂风气，肃北疆军纪，制衡藩镇，保全文官体面。
臣侄惶恐叩首，静候懿旨
侄谢聿安谨上。”
笔锋收束，铿锵有力。通篇站在国法军纪、臣节朝堂的高地，内里却藏着不改的执念。靖王手握重兵，本就是朝堂忌惮之人，最忌私德有亏、越权擅断。这一纸书笺，便是一柄藏锋利刃，足以搅动整个北疆风云。他倾尽数年苦读换来的功名与倚仗，今日，只为救一人。北疆无人护她，可京城自有靠山。
谢聿安小心吹干笺上墨痕，钤上官印与随身私印，封上火漆，唤来亲随知砚，命他八百里加急，星夜驰赴皇城，直送长乐宫，交由皇后亲启。
待知砚策马踏雪，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驿馆烛火依旧轻轻摇曳。
他心底焦灼难平，一刻也等不得京城漫长往返。另取素笺，草草写下一纸禀帖，盖上同一方印信，交付身侧承书。
“你持此禀帖，连夜入监军行帐求见太子殿下。”谢聿安语声沉稳，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急切，“替我回禀殿下两件事：其一，沈清黛是与我定过婚约之人，我断不能坐视她久困于此；其二，今日在营中亲眼所见，三军唯奉靖王号令，储君威权被搁置一旁，尊卑颠倒，礼法不存，此事我无法缄默。写给姑母的密信已然加急送往京城。我不南归，便在驿馆就近等候，定要等到清黛，带她一同返回江南。”
他略一沉吟，思虑周全，又细细叮嘱：“你同殿下说明，我对外只称追随东宫，随驾北疆协理监军事务，以此缘由滞留此地，还请殿下包容成全。”
承书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将笺帖揣入怀中，趁着沉沉夜色，踏雪奔赴监军行帐。
帐内烛火未熄，萧胤泽尚埋首于军报文书，暗卫影朔静立阴影之中，无声值守。侍卫低声入内通报，谢聿安遣人连夜送禀帖前来。萧胤泽微顿，当即传召承书入帐。
承书屈膝行礼，双手奉上笺帖，依谢聿安所嘱一一回禀。
萧胤泽展笺阅毕，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唇角漫开一抹玩味浅笑道：“知道了。你回去转告聿安，孤已知晓他的心意，嘱他安心在驿馆等候，切莫轻举妄动，惊扰营中秩序。一旦京中有消息，孤自会遣人知会他。”承书领命躬身告退，折返驿馆复命。
帐中只剩他与影朔二人，萧胤泽低声笑叹：“我这个表弟，心急得很。也是，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又是这般绝色，换作是谁，都难以安坐。聿安不肯回京，守在驿馆，一边等京城旨意，一边等着一线机会。”
他抬眼看向身侧影朔，从容吩咐：“往后驿馆那边再有他传出的消息，直接递来孤这里。若是他要入帐求见，不必反复通禀，直接放行便是。”
影朔躬身应下，迟疑片刻，低声请示：“殿下，沈姑娘那边，要不要调拨东宫人手暗中盯防？”
萧胤泽眸光淡淡，略一思忖，缓缓摇头：“不必。只要靖王一倒，一个女子，还能跑去哪里？张烈所言有理，眼下正是扳倒靖王的紧要关头，不宜横生枝节，自添麻烦，先全力对付萧奕承。如今别院本就重兵环守，有张烈照看着，不会出岔子，不必多此一举。”
“属下明白。”影朔垂首领命，悄无声息退入帐侧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