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奎踏出帐门，迎面便是北疆凛冽寒风，黄沙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帐外天光晦暗，远处连绵营盘之中，士兵操练的呼喝此起彼伏，混着战马悠长嘶鸣，在荒原上荡开。方才在帅帐里恭谨持重、忠心听命的模样，顷刻尽数褪去，强行按捺的贪念与算计翻涌上来，眼底浸着炽盛野心与阴鸷寒芒。
靖王要的是掌控软肋、是制衡朝堂。可他赵奎想要的，不止权柄，还要这绝色美人。更要将那个凭一场劝谏便平步青云、身居高位，骤然爬到他头上的张烈，狠狠拽落云端。兵权不是一朝一夕能争到手，可夺下沈清黛的最佳机会，近在眼前，仅此一次。
赵奎踏着营间土路，匆匆折返自己营帐。入帐之后，立刻唤来一手提拔、向来唯他是从的校尉陆隼，屏退帐中无关闲杂人等。
帐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灯影摇曳，将两道人影长长投在粗布帐壁之上。陆隼躬身肃立，静候他吩咐。
赵奎缓步立在案前，目光沉沉锁住陆隼，声音压得极低，郑重里裹着几分蛊惑：“方才王爷将接沈清黛赴前线主营安置一事，交于我经手。只是路途遥遥，变数难防，你说是不是？譬如半路遭东宫暗卫截夺，或是意外失足坠崖......这女子，我属意已久。此事你替我办妥，我保你连升两级，做我的副将，赏白银千两。你家老母治病的花销、家中积下的债款，尽数由我一力承担。你家里的难处，我心里自是清楚。”
陆隼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微光，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侧刀柄，片刻后蹙起眉，上前半步，低声斟酌，语气里带着实实在在的顾虑：“将军，只是沈姑娘动身，张烈必然会派亲兵一路护送，我们只是随行戒备，很难寻得下手之机。”
赵奎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眼底藏着周密算计，缓缓道出谋划：“我知晓张烈定会遣亲兵随行，他派的人越多，反而越好。我们不必动用太多人手。沿途一共十处驿站，前几处按兵不动，一切如常，叫护送的亲兵放下戒心。待到行程过半便是动手之时，寻个由头，将人截下。”
陆隼心头一凛，屏息凝神听着，不发一言。
赵奎唇角的笑意骤然浸上狠戾，眼底掠过一丝阴寒“事后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张烈那边派来护送的亲兵。就说他们一路怠慢松懈，自持身份傲慢，不肯配合我方值守戒备，防备疏漏，才叫沈姑娘被歹人掳走、下落不明。所有过失，都扣在他们头上。”
陆隼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面上浮起顾虑，低声劝道：“将军，此法虽能嫁祸张烈，可难免您也要担一份干系，怕是折损您在王爷心中的信任。”
赵奎低低冷笑，胸有成竹，狂妄之意溢于言表：“等到那时，沈清黛早已落在我们手里。她若是识相，乖乖顺从，我便扛下些许干系，将她留下。若是性子刚烈，不肯服软，我再把她送回王爷跟前。到那时，便是我拼死将人寻回，大功一桩。张烈护人失职，罪责坐实，往后在王爷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陆隼愈发疑惑，迟疑开口：“将军，若是送回王爷身侧，沈姑娘岂不是会将实情和盘托出，当面告发我等？”
赵奎嗤笑一声，眼神粗鄙又狠戾，不耐地瞥他一眼：“你跟着我这么久，这点门道都看不明白？不过一介女子罢了。有的是法子磨去她一身傲骨，摧得她不敢妄言。到了那一步，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由不得她。就算她敢张口，那些难以启齿的腌臜事一旦说出口，只会惹王爷厌弃，将她推入绝境。到时候她断然半句怨言都不敢往外吐，乖乖承认是我拼死将她寻回。”
帐中油灯噼啪轻响，这番话落入耳中，陆隼脸上的迟疑慢慢淡了，眼中的顾虑一点点散去，灯影遮去大半神色，缓缓松了紧锁的眉头，利弊掂量妥当之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唇角极轻地向上一勾，低声应下：“是，属下明白了。”
赵奎稍作停顿，继续低声拆解其中关节：“王爷命我与张烈一同督办护送，本就是有意让我们二人互相牵制，提防路上生变。如今是我向王爷进言，提议接沈清黛前来前线中军，王爷心中先入为主，怎会料到祸事出自我手？到最后信谁、怪谁，全凭王爷权衡。”
说到此处，赵奎双拳暗暗攥紧，眼底燃起滚烫的贪念，心底已经预想事成之后的光景。此计一成，一石二鸟。沈清黛归他所有，祸事扣在张烈头上，东宫、靖王两边都会追责，他苦心积攒的声望一朝崩塌，权柄受损，再也没有和自己相争的资本。
帐内沉寂片刻，陆隼心中再无半分犹疑，单膝跪地，沉声应下：“属下谨记将军吩咐！定不辱命！”
赵奎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细细叮嘱沿途暗线排布、驿站内应、埋伏接应、栽赃说辞，还有事后安置沈清黛的隐秘宅院种种细节。一张无形的黑网，悄然铺展在连通前后营的漫漫驿道之上。
荒原长风呼啸不休，军营之中军令依次传下，前线将士只当是靖王下令，将沈清黛接往前线中军妥善安置。唯有赵奎与他的心腹清楚，这条看似寻常的迁途之路，早已布下杀机。
陆隼理了理身上衣袍，领下调令，点齐麾下三百人马，翻身上马，策马奔赴后方监军主营。千里驿路连绵，后方别院之中，沈清黛尚不知晓，一纸从前线发来的调令，正朝着她而来。北疆风云，又添一重暗涌惊涛。
韩续闻讯匆匆赶来，立在原地，望着陆隼扬尘远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他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他知晓，沈清黛一旦被接至前线，便要与萧奕承朝夕相伴，再难有半分喘息之机。可转念一想，只要她踏足这片他日夜戍守的疆土，他便还有远远望见她的机会。哪怕隔着重重甲胄森严的护卫、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尊卑，好歹，尚能得见一面。那些积攒了许久、压在心底的话，他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同她诉说。
那座炭火融融的中军大帐里，萧胤泽、谢聿安与张烈早已各有盘算。这一纸调令递入帐中，究竟能顺理成章将沈清黛接走，还是会狠狠撞碎在东宫筑起的壁垒之上？北疆这盘棋，便要在这一瞬，陡生惊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