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监军主营，中军议事大帐庄严肃穆。
帐内炭火融融，驱散北疆荒原刺骨寒意，暖光落在案头堆叠的军报、粮册、募兵文书之上，笔墨规整，条理分明，处处透着安稳有序。帐中静谧安然，炭火噼啪轻响，张烈沉稳有度的禀报声缓缓流淌。
太子萧胤泽一身储君常服，紫金镶边，温润贵气，眉眼端雅深沉，静坐主位。他指尖轻捻一卷边防军务纪要，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躬身禀报的张烈，神色从容，气度矜贵。张烈立于帐中，一身玄色劲装利落肃然，身姿挺拔如山，脊背笔直，不卑不亢。
“回殿下，近日后方二十万担粮草已分批输往前线，仓储充盈，结余尽数清点完毕，足够支撑前线三月周转；朝廷调拨的补给也在陆续抵达，正在核验统计。新募兵卒操练渐成，军纪规整，正分批补入前线。各处关卡、哨岗、暗卫巡查皆无疏漏，后方安稳，可全力支撑战局。”
萧胤泽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底藏着真切的赞许与信任。自入营监军以来，张烈行事稳重、思虑周全、公私分明、极致靠谱，事事办得得力漂亮，以社稷战局为先，已是他认定、打算依重的自己人，属意培植的东宫嫡系干将。
待张烈将军务一一奏报完毕，帐内静了片刻。萧胤泽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眸中带着真切的赏识：“后方诸事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思虑周全，排布稳妥。后方有你打理，孤安心不少。”
张烈垂首躬身，恭谨应答：“属下分内之责，自当竭力尽职，护稳北疆后路。”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朔影放轻脚步入内，垂首低声禀报：“启禀殿下，谢大公子到了，在外候见。”
萧胤泽闻言抬眼，淡淡吩咐：“唤他进来。”
不多时，谢聿安快步踏入帐中。一身月白儒衫，尚未沾染上多少风雪，步履匆匆，眉宇间凝着压不住的焦灼。一入帐，目光便落在萧胤泽身上，顾不得繁文缛节，上前便急切开口：“表兄！今早你派来的人传信，说宫中御诏已经送到，可是真的？文书何在，快借我一观！”
萧胤泽看着他急迫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取过案边誊写的密诏笺文，递到他手中，徐徐道：“别急。这份抄本，是父皇与母后特意让人誊写，送来北疆给你我阅看。原件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靖王主营，萧奕承应当已经看过。到底是御前一支笔啊，孤真好奇，你那日递上的密信，究竟写了什么，竟叫父皇连夜下旨敲打。”他语带调侃，眸中却浮着一层意味深长的光。
谢聿安心头一紧，一把接过笺文，立刻低头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圣意。越看眉心锁得越紧，脸色层层下沉，指尖攥紧纸页，喉间漫上沉郁，低声自语：“还要等……陛下与姑母，竟要待北疆战事彻底平定，再清算所有纠葛、裁定清黛的归属。”
萧胤泽神色沉静，缓缓颔首：“正是孤先前与你说的。你且耐下心，不必太过焦灼。眼下战火未熄，平定北疆才是头等大事。战事不平，一切人事纠葛，都无从论断。”
谢聿安唇线紧抿，满心焦灼郁结无处舒展，正要再开口争辩，萧胤泽抬手示意，语声带着安抚：“孤知你委屈不甘。父皇母后已然下旨敲打靖王，战事未了，他不能妄动。人就在后方别院，你本就在近处守着，暂且忍耐，静待战后。”
谢聿安沉沉颔首，将满腔愤懑与忧虑强压心底。
立于下方的张烈，听着二人对话，他早已料定，萧奕承一旦知晓沈清黛那桩旧婚约，必会想方设法将人攥在手中。对萧奕承而言，如今沈清黛再多留在后方一日，便是一日可供旁人拿捏的软肋。可东宫与谢聿安，又怎肯轻易放手。
一边是手握北疆重兵、军功滔天、桀骜强势的藩王；一边是代天监军、掌储君之权、名正言顺辖制全军的东宫储君。二人本就暗中博弈，互相制衡，积怨已久，只差一根引线，便可撕破体面，正面对峙。而如今沈清黛，便是那根最致命、最难转圜的引线。
张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静待龙虎相斗，两败俱伤。棋局行至此处，他只需稳住东宫的信任，守住后方人心与大局，便可坐收渔利。万千心思转瞬翻涌，面上依旧是一心为公、沉稳恭谨的武将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清晰的通报声骤然打破沉寂：“启禀殿下！靖王麾下校尉陆隼，持靖王调令求见张烈将军！”
“进。”
陆隼身披征尘，神色肃然，快步踏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朗声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张将军！属下自前线主营而来，奉靖王军令，至后方传调令！”
萧胤泽微微抬眸，眉眼淡淡，语气平和无波：“讲。靖王有何军令？”
陆隼垂首高声禀报，字字清晰：“回殿下，靖王令属下前来，传令张将军调后方别院安置的内眷，迁至前线主营安置。末将特此来后方对接，请后方放行、遣人护送，即刻启程！”
一句“王爷内眷”，宽泛笼统，并未指名道姓。萧胤泽看向张烈，又转头望向表弟谢聿安，心头已然清楚，此事极难处置。他眸底微沉，淡淡反问：“说清楚，要的是哪一位？如氏，还是沈氏？”
陆隼据实回禀：“回殿下，是沈清黛。”
“沈清黛”三字落地，帐内暗流轰然翻涌。萧胤泽端坐主位，方才温润从容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淡、不易察觉的沉冷。
方才他才安抚谢聿安，说萧奕承叛军未平之前不敢妄为。可眼下看来，对方竟将父皇密诏视作虚文，全然欺他东宫可欺。圣意明明白白，一切纠葛战后再议，靖王却迫不及待前来要人，半点不将他这个监军放在眼里。这般行事，也印证了张烈先前所言——在萧奕承心中，沈清黛的分量，竟重过北疆战局，才这般急于将人攥在掌心，抢占先机。
也好，正好借着这件事，让父皇看清萧奕承失度的模样，看清此人难以控御。不必等到前线再露出破绽，他便可名正言顺上书，举荐张烈。更要紧的是他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私心。那日初见，那一抹惊鸿绝色，温婉绝尘，眉目如月落人间，早已悄悄落进他心底，暗自扎根。倘若沈清黛的归属尚有周旋余地，他自然想将她留在可控之处。可表弟与她有年少婚约，聿安一往情深，时时惦念，处处掣肘。他只能静待战事落幕，徐徐图之。就算最后不得不成全表弟，他也绝不能便宜了死对头萧奕承。于公，于私，于理，于心，他都绝不能放。
萧胤泽静默片刻，周身温润气场一点点收尽，透出储君掌监军务的凛然威严，沉声开口，字句坚定：“不可。”
跪地的陆隼骤然一怔，抬首，满脸错愕。他奉靖王军令而来，本以为只是例行迁调、顺理成章，万万没料到储君会当众驳回。
不等陆隼开口问询缘由，谢聿安已然跨步上前，方才压下的焦灼尽数化作锋锐，声音沉冷：“放肆，荒谬！”
陆隼脊背一绷，抬眼迎上这位新科状元：“谢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谢聿安冷笑一声，目光逼人，“沈姑娘何来‘内眷’一说？她与我谢聿安自幼缔下婚约。靖王仅凭一句轻飘飘的内眷，便要强将已有婚约在身的女子纳入军帐。我大硕有储君监军，有陛下在上，礼法纲常，何时轮到靖王肆意篡改？”
陆隼面色微变，却仍不松口：“谢大人此言差矣。沈姑娘现居后方别院，便是军中安置之人。王爷身为主帅，战事繁巨，调移自辖之人随营安置，乃军务调度，无可厚非。”
“军务调度？”谢聿安嗤笑一声，眸光寸寸变冷，“陆校尉是靖王麾下，自然替靖王说话。本官记下你今日所言！只是你怕是不知——陛下与皇后早已为此事降下密诏！圣意分明，沈清黛的归属，要等北疆战事平定之后再行定夺。战火未熄，靖王便急不可耐要将人接入主营，莫非是想抢在圣裁之前，先坐实名分，生米煮成熟饭？”
这番话掷地有声，陆隼一时语塞，喉间几番滚动，才勉强挤出话语：“属下只是奉命行事，王爷既有调令，属下不敢违逆。”
“奉命行事？”谢聿安寸步不让，“好一个奉命行事。那我问你，这份调令，可曾征询东宫监军之权？靖王可曾知会、可有尊重太子殿下？一样都没有，便凭着一纸军令，要在储君眼皮底下强索一位有主之女。陆校尉，你这奉命，奉的究竟是谁的命？你一上来便寻张烈对接，本官先前弹劾靖王，半点没有错处！你等此举，便是不敬东宫，目无君上！”
帐内气压瞬间压至谷底，东宫暗卫手按刀柄，蓄势待发。陆隼额角沁出薄汗，目光不自觉越过谢聿安，扫过垂首不语的张烈，最终落回主位上静观事态的储君。萧胤泽垂着眼，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案边的边防纪要，仿佛帐中剑拔弩张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隼只得硬着头皮再拜一礼：“太子殿下，属下远道传令，不敢与谢大人争执。还请殿下示下——这调令，到底是放，还是不放？”一句话，将烫手的山芋径直推到萧胤泽面前。
帐中静了一息。
萧胤泽才缓缓抬眼，目光在谢聿安与陆隼之间淡淡扫过，声线不疾不徐：“陆校尉，本宫监军北疆，本不愿插手私事私情，靖王的军令，孤也不愿轻易驳回。只是表弟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此事已然上奏朝堂，上达天听，要由圣意决断。陛下明言，沈氏归属待战后再议，便不再是藩王处置内眷的私务，一纸军令，做不得数。你若执意要人，便回去回禀靖王，让他亲自修书，向父皇陈明缘由，得了明旨，再来领人。”
他语气平和温润，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却是软钉子：想要人，先去御前讨旨意。
陆隼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此行的依仗，全在靖王的军令上。如今东宫既不硬拦，也不直白否决，只将难题一脚踢回前线，摆明了是要他空手而归，碰一鼻子灰。
“殿下……”陆隼还欲再辩。
“怎么，孤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萧胤泽抬眸，目光清淡，威压却不容置喙，“还是在你们眼里，靖王的军令，比孤这个监军储君，更有分量？”
陆隼背上冷汗骤起，不敢再争辩，重重叩首，咬牙道：“属下……不敢。既如此，属下谨记殿下口谕，即刻返回前线复命，回禀王爷。”他僵直着脊背退出大帐，刚一转身，脸上恭谨尽数褪去，眼底阴鸷翻涌，快步朝着营门而去。
帐内重归沉寂。
谢聿安依旧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余怒未消。他转头看向萧胤泽，欲言又止：“表兄.....萧奕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萧胤泽放下手中的边防纪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孤知晓。且看他下一步要做到何种地步，孤也好筹谋对策。”他抬眼，温润的伪装尽数褪去，眼底浮起森然算计：“他越是急于要人，越是焦躁，便越是说明，我们这一刀，正好捅在了他的要害。你且等着，他绝不会就此收手。他这只手伸得越远，将来便断得越干净。”
一旁始终静默伫立的张烈垂着眼，无人察觉，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坐山观虎，静待龙虎相争。
短暂沉寂之后，萧胤泽转头看向身侧的张烈，语气平和：“张烈，此事你怎么看？”
张烈垂眸躬身，神色端肃，语声沉稳：“回殿下。臣以为殿下决断稳妥。谢大人既然已经上书惊动圣驾，宫中密诏已下，边疆藩王便无权私自处置。倘若靖王知晓殿下此意之后依旧纠缠不休，便是恃权骄纵、藐视朝堂、僭越礼制、因私废公。”
萧胤泽微微颔首，眼底赞许更浓。此人懂分寸，识大局，守规矩，行事沉稳可靠。往后若是将北疆事务托付于他，不必担心局面失控，心底对张烈的信任，又重了几分。
他侧首看向余怒未消的谢聿安，轻声道：“好了，你先回去吧。”
谢聿安心头大石依旧悬着，眉宇间满是不安，拱手蹙眉：“表兄，靖王执念太深，今日受阻，定然不会罢休。我怕他近日再生事端，再来索人，实在放心不下。”
萧胤泽眸色沉静，缓缓开口安抚：“你若是放心不下，这两日便日日来帐中报到值守。孤本就料到，他不会安分，后续必有动作。”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沉静如山的张烈身上，压低声音对谢聿安开口，语气笃定，全然是交底的姿态：“放心，张烈是自己人。”短短一句，定下阵营。
谢聿安一怔，以为先前是自己多有误解，当即朝着张烈郑重拱手，坦荡致歉：“张将军，先前诸多纠葛，是我心绪偏激，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张烈脊背挺直，神色平和，微微侧身回礼，压下心底不耐，面上不见半分芥蒂，语气温和通透：“谢公子言重了。乱世之中，风波丛生，一切皆是为稳住北疆战事，不再横生枝节，徒增朝堂纠葛。无妨。”
谢聿安顿了顿，眼底浮起恳切期盼，轻声恳请：“既然将军已是表兄自己人……那我可否前去见一见清黛？我实在挂念，心中难安。”
张烈眉头微蹙，还未开口。萧胤泽已然出声拦下：“父皇旨意已然搁置此事，怎么你也这般心急？莫要为难张烈。孤方才才回绝萧奕承索人，营中耳目众多，你此刻前去，只会招来非议，落人口实，反倒给萧奕承抓住把柄，大肆攻讦。如此一来，反倒是你先无视圣谕，道理上先输一筹。先随孤一同扳倒靖王，再谈儿女情长。都先退下吧。”
“是。”张烈躬身告退。他心中了然，萧奕承桀骜强势，手握重兵、军功赫赫，素来霸道独断，不受旁人掣肘。此番却在储君帐前被当众驳回军令，索人受阻，于藩王威严而言，已是当众折辱。萧奕承绝不会忍下这口气，绝不会乖乖搁置，静待圣裁。他必会震怒，必会不甘，认定东宫刻意针对、掣肘于他，夺他心头所爱、压他威势。
自这一刻起，靖王与太子，面上那层和睦、互相制衡的体面，彻底撕碎。暗斗，即将转为明争。北疆两大最高掌权者，彻底站在对立面。
这正是张烈想要的局面。他只需静静旁观，看着两股权势彼此消耗，风波席卷整片北疆。守好后方，稳住权位，护住他想要护住的人。
另一边，谢聿安也清楚眼下局势棘手，东宫有所牵制，藩王势大，又有圣意制衡，步步皆是棋局，容不得半分任性。万般不甘，也只能压下思念与焦灼，沉沉颔首：“我听表兄的，明日再来。”说罢，深深揖了一礼，转身快步退出中军大帐。
一边是藩王军令如山，势在必得。
一边是储君口谕压阵，法理不容。
龙虎博弈远未落幕，真正的后手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