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寒夜，风声烈烈，马蹄震地，一路奔袭，势如雷霆，滚滚碾过驿道，惊起一路飞尘。
周闵一马当先，甲胄森然，陆隼紧随其后，眼底神色复杂。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比复命那趟凶险百倍。
六千靖王亲卫队伍，甲胄连片森寒，火把绵延成一条横贯荒原的火龙，浩浩荡荡、衔枚疾行，兵临后方大营之外。不等营门守卫问询，便持令硬闯，马蹄踏碎满地寒霜，直朝后方中军内院碾压而去。
营门守兵见状骇然失色，不敢阻拦，连滚带爬火速入内通传。暗处东宫暗卫听见动静，彼此交换一个惊疑眼神，身形一沉，一并迅速往中军大帐报信而去。
到了中军内院外围，周闵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扬手止住大军，火把映着他粗犷的面容，下颌紧绷：“陆校尉，你引路。我带六百精锐、两精骑队先抵后院，余下大队留在外围压阵。”
“是。”陆隼抱拳应声
这座隐在疏林深处的青砖别院，素来清幽安静。此刻，六千铁骑的蹄声早已惊动了院中值守的张烈嫡系亲兵，也惊动了院内众人。
夜色已深，沈清黛一身素色软缎寝衣，静静端坐窗边，等候张烈踏月归来。贴身侍女素月正在铺床，素星守在小火炉边，温着一盏清甜蜜水。
骤然之间，大地震颤不休！外头传来震天彻地的马蹄轰鸣，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汹涌如潮！
沈清黛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窗沿，心跳如擂鼓。张烈同她说过，东宫虽已驳回萧奕承接她去前线安置的军令，萧奕承却不会善罢甘休。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疯狂至此这不是寻常接引小队，是重兵合围逼夺！此刻若是被强行带走，一路押送，她怕是再难寻脱身之机。
“姑娘！”素星吓得手一抖，蜜水盏险些落地，面色发白，急忙护到她身边，声音发颤，“姑娘……院外好多人马！动静太大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把您带走？”
素月心头大凛，快步走到窗边，手指扒着窗框，撩开一线窗缝朝外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外头火光连天，密密麻麻全是甲士！整座中军内院都被围住了！”
沈清黛心口微微发紧，却强自镇定，轻声安抚二人：“莫慌，关好门窗，谁都别出去，别出声。陆峥副将和卫朔校尉都在，将军的人在外头，他定有安排，定会无恙的。”
她信他，至死不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怕这场惊天风波打乱他筹谋许久的棋局，让他为自己为难分毫。
隔壁厢房里的如氏闻声，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晌，侍女青荷匆匆掀帘而入，脸色发白：“夫人，是王爷的人来接沈姑娘，赵将军的人也在，正和张将军麾下对峙，东宫这边不肯放人！”
如氏暗暗咬牙，心中妒恨：“贱人，惹出这么大动静。”可转念一想，赵奎早已许诺，会在半路让沈清黛消失。自己和张烈的私情一旦被萧奕承知晓，张烈的下场只会比她更惨，也断不会让她活着见到靖王。一念及此，她紧绷的心稍稍松了，嘴角竟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忽阴忽晴的神色，看得青荷脊背发寒，却不敢多言。
院门外，火光顷刻间亮如白昼。六百精锐贴身围院，长矛如林、寒光灼灼，封死所有出口；余下五千四百人扼守四方要道，彻底隔绝内外，飞鸟难渡、寸路不通。六千人马全数落定。
张烈心腹陆峥、卫朔正在院中值守，听见院外蹄声如潮，二人心头一凛，对视一眼，同时拔刀。陆峥眉眼一沉，命亲兵列阵，死守院门；卫朔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出帐报信。
陆隼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地走到门前，扬声喊话：“陆峥副将！靖王亲卫营周将军到！奉靖王军令，前来接沈姑娘回主营安置，请速开院门放行！”
陆峥握刀而立，神色冷硬：“陆校尉恕难从命！沈姑娘是我家将军奉命重兵看守之人，无张烈将军手令，末将绝不敢擅自开门放人！张将军此刻不在院中，我即刻派人传讯，还请二位暂且等候，待将军归来再做定夺！”
周闵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翻身下马，大步上前，甲胄撞得地面微响，语气凌厉：“张烈本就是靖王麾下！王爷要接自己的内眷，何须下属手令？陆峥，可别站错阵营，这是想抗王爷军令？”
陆峥面不改色，朝卫朔递了个眼色。卫朔不再迟疑，马鞭一挥，朝着中军大帐疾驰而去。
“周将军恕罪，”陆峥抱拳，脊背挺得笔直，“末将只认张将军的军令。卫朔已去通传，末将不敢擅专，请二位稍候。”
周闵眸色骤沉，手按刀柄：“闪开，你这是执意要拦王爷军令？”
陆峥抱拳，不卑不亢，寸不不退，死守底线：“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渎职。请将军体谅。”
两方人马在门前对峙，刀戈相向，火光跃动，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气氛剑拔弩张。
同一时刻，中军议事大帐烛火通明。
太子萧胤泽刚批阅完军务文书，与张烈商定好前后方调度。他温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正准备起身更衣。谢聿安陪侍一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心神不宁，一直在思索萧奕承再来索人的应对之策。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东宫亲卫的通传声，紧接着帐帘微掀，张烈心腹苏砚快步而入，行至张烈身侧，压低声音禀道：“将军，前线暗桩密报，飞鸽传书。”
张烈迅速接过字条，匆匆扫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无奈。他旋即回身，对着萧胤泽拱手，沉声禀报：“殿下，前线暗桩传回消息，靖王果然又失了分寸，用人失度，麾下调度失当，一再错失破敌良机。”
他稍作停顿，将其中原委细细说清：“永和城西峡口，是敌军往城中输送粮草的捷径。若是在此处焚毁粮队，永和城守军便会断粮不战自溃，此战原可速决，早早收官。可靖王依旧偏信副将赵奎的判断，无视韩绪详实可靠的探报，执意放粮车入城。大好战机就此白白葬送，战事僵持不下，白白耗损粮草与将士气力。究其根本，是靖王帐下将领离心，两组密探互不统属，讯息隔绝、权责混乱。”
萧胤泽听罢，指尖抵着额角，微微仰头轻叹，眼底浮起沉冷的不耐：“简直不可理喻。身为统兵主将，握有决胜之机却轻易舍弃，因一己好恶偏听偏信，拖累全军，荒唐至极。”
他垂眸沉吟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深思与笃定，缓缓开口：“这般，反倒遂了我们的心意。待我把所有前线密报整理妥当，将靖王治军无方、用人失当、屡次贻误战机的实情密奏朝堂，叫朝野上下都清楚，战事久久不能平定，根源便在他调度失策。正好顺势进言，举荐于你，将北疆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你手中。”
一旁的谢聿安闻言，顺势接话，语气听来公允，内里却藏着积压已久的郁气：“殿下说得是。此前萧奕承无端禁锢臣的未婚妻，恃权相压、蛮横行事，足见此人偏执霸道，公私不分。如今领兵作战又接连误判，可见他格局狭隘，治军之才不堪重任，实在担不起军国大事。”
话音未落，帐外喧哗陡起，厚重的帐帘被人从外面狠狠一把掀开。凛冽夜风裹挟着寒气灌进帐中，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凌乱的光影在几人肃穆的面上来回晃动。
东宫暗卫统领影朔疾步入内，面色凝重如铁，单膝跪地急报：“殿下！出事了！靖王遣周闵、陆隼，领六千亲卫、两队精骑连夜围困别院，封死所有通路，要强抢沈姑娘！来势汹汹，形同兵谏！”
轰——
一句话，炸得帐内气氛瞬间炸裂。
萧胤泽指节骤然收紧，温润的面容铁青，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滔天怒意翻涌。
“哗——”他猛地抬手扫落落案上文卷！纸笔翻飞，墨汁泼洒一地，纷乱狼藉。
谢聿安豁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面色震怒，声音陡然拔高：“六千人！他竟敢公然抢人？表兄这是兵谏！萧奕承简直狂妄至极！无视陛下密诏，不顾前线战局，重兵威逼储君辖地，这是明目张胆的僭越犯上！”
话音未落，卫朔踉跄闯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浑身是汗，跪地急报：“将军！内院已经被团团围住，陆峥副将死守院门，双方持刀对峙，他们要强闯！兵力悬殊，撑不了太久！”
“反了！真是反了！”萧胤泽眉宇间怒意狰狞，字字含怒：“一个戍边藩王，竟敢以兵权逼压监军！藐视东宫！为一个女子，置战局，君臣礼制于不顾，欺辱于孤！萧奕承，简直无法无天！放肆至极！”
张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沉静。他心中五味杂陈：怒萧奕承贸然惊扰他心尖上的沈清黛，疼她身陷险境受刀兵围困，可也看清——萧奕承今夜这一步，看似强势，实则自毁根基、自断后路。擅调重兵、兵压储君、无视圣谕，桩桩罪状确凿，北疆兵权、藩王荣宠、帝王信任，尽数摇摇欲坠。
萧胤泽猛地看向张烈，目光锐利如刀：“张烈，你怎么看？孤命你调后营人马，镇压这群僭越之徒！”
张烈缓缓抬眸，神色凝重忧虑，仿佛全然不曾料到:“回殿下，臣早前便说过靖王为沈姑娘屡次失度。只是万万没想到，他身为北疆统帅，竟置前线战局、将士性命、君臣礼法于不顾，悍然逼营，搅动军心。若殿下遇险，微臣必拼死护驾。”
话锋一转，他语气放缓，审慎劝道：“只是此刻万万不可动手。一旦在此地开战，便是储君与藩王内讧。前线战事吃紧，陛下最忌后方生乱，到时候追责的只会是殿下，说您镇场不稳、挑起祸端，得不偿失。”
谢聿安上前一步，胸口起伏，字字铿锵：“殿下！绝不能退！此事早已无关儿女私情！一旦任由他带走清黛，东宫威严尽失，朝野人心寒凉！萧奕承摆明是想异地称王！今日退让，北疆人人都会以为靖王权势凌驾东宫，往后再想制衡他，千难万难！萧奕承手握重兵，违抗陛下战后再议的圣谕！私调甲士威逼储帷，依律便是谋逆！”“谋逆”二字落下，帐中烛火都似一颤。层层拔高事态，句句戳中要害，死死将这桩抢人风波，钉在僭越谋逆、撼动国本的重罪之上。
张烈眉头微蹙，转头问卫朔：“周闵有没有动手？刀出鞘了吗？”
卫朔着急到“两边刀都亮了！陆副将拦着，暂时还没硬闯，但看这架势，不交人就要强攻，做好了血洗准备，他们是带着军令，一定要把人带走！”
萧胤泽怒极反笑，缓缓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案沿，寒意沉沉：“好一个萧奕承，好大的胆子，当真是造反了。”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静静等着萧奕承把祸事坐实。
“表兄！”谢聿安急劝，声音发颤，“不能再等了！若真让他把人抢走，往后你我，还有什么体面可言！而且清黛也会身陷险境！”
张烈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殿下，堵不如疏。周闵是靖王死忠，麾下皆是亲卫，我们守院的几百人挡不住六千精锐。眼下当先稳住局面，避免血流成河。请允许末将前去交涉。”
萧胤泽沉默片刻，目光在张烈脸上停留许久，最终冷声道“备马，孤同你一道去别院。”
三人先后出帐，一众亲卫、东宫暗卫齐齐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疾驰，夜风猎猎，衣甲翻飞，奔赴火光冲天的别院。
张烈策马在侧，面上沉稳，心底清明：今晚萧奕承一方越是张狂失度，罪证便越是扎实，他要的，从来就是这一日，这一局，稳了。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光，转瞬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