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门前，火把映天，铁甲如墙，杀气弥漫四野，就在两方对峙最紧绷、最凶险之际。
“住手！”萧胤泽翻身下马，沉声喝止。
周闵转头，抬眼见是太子萧胤泽，只草草抱拳，并不下跪。他眉眼一横，声音粗硬。“太子殿下。末将周闵奉靖王军令，前来接沈姑娘返回前线主营。军令在身，不敢耽搁，还请殿下行个方便。”他本是是靖王直属亲卫将领，一身荣辱进退全系萧奕承，素来只奉靖王号令。
前番在前线主帐中听得东宫扣押王爷身边之人，心底早已生出不满；又得靖王事先吩咐，万事由他担待兜底，是以现下已是半分忌惮也无。
谢聿安一见周闵那副跋扈模样，早已按捺不住，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手指几乎要点到周闵脸上，厉声诘问：“周闵！你好大的胆子！带兵围储君驻地，强抢女子，要造反不成！”
周闵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上下打量他：“谢大人，末将只认王爷的军令。王爷要接自己的内眷，与谢大人何干？休要阻拦军务！”
“内眷？”谢聿安气得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沈姑娘与我有婚约在先，名分尚待圣裁，你家王爷一句‘内眷’，就要强夺有主之女！再论军务！藩王重兵围院、强夺女子，这也叫军务？！陛下密诏明旨在前，战时一切纠葛搁置、战后再论！你家王爷明知圣意，仍悍然调动六千重兵，兵压储君驻地、藐视朝廷法度！”
周闵本就是莽将，被他当众指责，面上挂不住，下颌一紧，冷笑出声。“你拿着一纸不知真假的旧婚书，就敢胡乱攀咬，说我家王爷的宠妾是你的未婚妻室？你一个读书人，安的什么心？怕不是见沈氏绝色，便觊觎我家王爷的爱妾不成？”
谢聿安勃然大怒，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藩王兵权，只为卫国戍边、平定叛乱！何时沦为私夺女子、威逼东宫的利器？萧奕承目中无君、践踏律法，你们这般行径，形同作乱！罪无可赦！”
“作乱”二字，如惊雷砸落，狠狠戳中周闵的死穴。他只是奉命接人，从无反心，可一旦被扣上谋逆的罪名，靖王府和数万亲卫都要万劫不复。
周闵瞬间眼底赤红，戾气暴涨，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谢聿安衣襟，手上用力，将他往前狠狠一扯！“本将念你是朝廷命官，给你几分颜面。你倒好，蹬鼻子上脸！靖王也轮得到你来编排？你张口造反、闭口作乱，刻意抹黑、构陷王爷，屡次拿谋逆重罪来扣帽子，是想置靖王于死地！本将今日便教你懂尊卑！”
他喝令左右：“跪下！”
两侧亲卫即刻上前，死死按住谢聿安肩头，一脚狠踹在他膝弯。一介文臣哪里挣得过铁甲兵士，谢聿安膝头一软，重重跪倒在冻土之上，却仍梗着脖子，死死瞪着周闵。
周闵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他：“叫你在此聒噪！乱嚼舌根，胡乱攀咬！”
“周闵！”萧胤泽眸色冰寒，声音冷得刺骨。一步踏前，东宫暗卫聚拢上来随他同时逼近。
可周闵此刻早已逼得全无退路，王爷全权兜底的命令在前，被构陷灭门的恐惧在后，硬着头皮，红着眼扬手，左右开弓！
“啪啪——！”两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死寂紧绷的院前炸开，格外刺耳！
谢聿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却仍艰难地抬起眼，死死瞪着周闵：“周闵……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
“还敢嘴硬！”周闵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靴底碾着冻土，“再敢罗织罪名，休怪我无情！今日我等只遵王爷军令带走沈氏，谁拦，便是与靖王为敌！”
“够了！”萧胤泽一声冷喝
当着储君之面，折辱朝廷状元、皇后亲侄、东宫近臣！这已经不是挑衅，是当众打东宫脸面、藐视储君权威！瞬息之间，东宫暗卫齐齐拔刀！寒光骤起，刀刃森然对准数千靖王亲卫！影朔立在萧胤泽身侧，目光如鹰，死死锁住周闵，手已经按上刀柄。周闵身后的一众靖王亲卫也同时刀刃相向，两边刀刃对举，寒芒交错，只需一声令下，便是一场血战。
空气绷得几乎要断，千钧一发之际，张烈跨步上前，抬手稳稳按住萧胤泽的臂膀。他掌心微热，语气却稳得惊人：“殿下，稍安勿躁。”萧胤泽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周闵，强行压下杀意。
张烈转向周闵、陆隼，从容拱手：“二位奉王爷军令，张某明白。只是此刻刀兵相向，一旦见血，便是藩王亲卫与东宫暗卫内讧。消息传回京城，陛下震怒，北疆动荡，就算你们把人带回，于王爷、于二位，都没有好处。”
周闵沉声道：“张将军不必多言，人，今夜必须带走！”
“不敢拦。”张烈淡淡一笑，“王爷的军令，张烈岂敢不从？只是这般仓促，总要好好交割。二位若信我，暂且稍候，我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
周闵眯起眼，上下打量他许久，冷声道：“张将军是王爷的人，我信你一回。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人我必须要带走，你若办不成，休怪我硬闯。”
“自然。”张烈颔首，“请二位稍候。”
周闵挥手，亲卫稍稍后撤，让出空地。
“殿下，请借一步说话。”萧胤泽目光沉沉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地上还被人压着的谢聿安，终于，缓缓点头。张烈拉着萧胤泽到一旁僻静处，夜风将二人衣摆吹起。
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殿下，此刻万万不可动手。萧奕承已为私情失了分寸，擅调重兵、兵压储君、当庭辱臣，条条都是重罪。眼下若是开战，便是殿下挑起内讧，罪责先落到您头上。若是隐忍放行，今夜所有的人证、场面，都是弹劾靖王最锋利的凭据。殿下一直在等的时机，今日已然到了。”
张烈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沉静，“他周闵一介藩王将领，当着您的面殴打朝廷命官，就是萧奕承无视东宫、无视圣谕的铁证。等沈姑娘被带走，谢大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上书弹劾。殿下顺势奏报陛下，请求收回北疆兵权、处置涉事之人，便可收拢北疆势力，稳固储位。忍一时之辱，换堂堂正正的胜局。”
萧胤泽立于寒风之中，指尖反复收紧松开，怒意翻涌。他何尝不想当场斩杀周闵，护住谢聿安，留下沈清黛，可权衡利弊，张烈所说，正是最稳妥的路。怒可以忍，这一笔账，他记下了。
良久，他缓缓抬眼，戾气敛尽，只剩一片淡漠深沉：“罢了。明日一早，放行。”
张烈心中微松，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刺痛。他赢了棋局，可他心尖之人即将要踏上险途，好在他早已布下中途调换的后手。短暂别离，是为长久相守。
二人重回院前。萧胤泽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已结了一层寒冰。
张烈对着周闵缓声道：“周将军，殿下已经应允，天明放行。只是今夜仓促，沈姑娘的细软、日用物件还未收拾，仓促上路太过狼狈。”
周闵蹙眉沉吟，侧头与陆隼对视低声两句，一番权衡利弊后，终是冷声道：“好！本将信你一次！若天亮交不出人，立刻破门！”
张烈颔首：“一言为定。”
东宫暗卫上前搀扶谢聿安起身，他衣衫凌乱，脸上掌痕清晰，嘴角带血，听见“天明放行”四个字，猛地抬头，目眦欲裂，嘶哑质问萧胤泽：“表兄！他们当着你的面动手打人！这是谋逆僭越！您怎么能退让？”
萧胤泽心绪沉冷，声音冷淡：“聿安，够了。大局为重。”
谢聿安浑身僵住，喉头滚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说不出。肩膀微微发抖，他转身向外走去，背影僵硬而决绝。
“聿安！”萧胤泽唤了一声。
谢聿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笔直的背影，径直走入沉沉夜色。萧胤泽望着他的背影，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谢聿安已彻底醒悟，留在北疆，已然无力回天。唯有连夜返京，入宫叩阙，死谏朝堂，把今夜萧奕承擅兵逼压、藐视圣谕、殴打朝臣的罪状尽数呈报御前。驿馆马厩里，他牵出千里良驹，翻身上马，长鞭狠狠一扬，马蹄踏碎满地月色，一人一马，连夜绝尘奔赴京城。荒原月色凄冷，很快便吞没了他疾驰的背影。
院前，张烈从容上前，对着周闵、陆隼拱手定音：“二位稍候，我入内告知沈姑娘，打点妥当，明日白昼出发。”
周闵与陆隼对视一眼，终是抱拳：“既如此，有劳张将军。我等就在院外候着。”六千甲士列阵围守，火把长明不灭，围成几圈，铁甲森森，整夜封锁内院。
院内厢房灯火温软。素月、素星满心惶然守在沈清黛身侧。
她倚在窗边，遥遥望着院外连绵火光与森森甲影，眉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懂他的隐忍，明白这一场风波，是他们相守路上必经的棋局劫数。
长夜漫漫，火光灼灼。
天，很快就会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