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夜宴落幕已有两日。
那日夜宴高台之上,沈清黛与韩续遥遥相望的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光景,可落在如夫人眼中,便是送上门来的天大把柄。
侍女暗中打探归来,更是坐实了风声——
二人不止夜宴遥遥对视,早前数次河畔偶遇、隔水相望,旧情余韵未绝,姿态暧昧难明。
如夫人指尖捻着一串蜜蜡珠串,指腹一下下摩挲圆润珠粒,眼底浮起一层阴恻恻的冷光。
仅凭侍女私下散播流言,力道终究太弱,极易被人顺藤摸瓜查到源头,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她需要一个在军营有分量、胆子够大,且能被她牢牢拿捏的棋子,与她一同造势,彻底将沈清黛拖入泥沼。
午后日暖,校场边缘林荫斑驳。。
赵奎刚巡查完兵士操练,抬手擦去额间热汗,正慢悠悠踱步回往营帐。
如夫人远远望见他,唇角瞬间漾开一抹妩媚动人的笑意。她轻提裙摆,腰肢款摆,缓步迎上前,柔声唤道:“赵将军。”
她声音柔得发腻,眉眼弯弯,刻意朝他身侧贴近半步,姿态暧昧。
赵奎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姣好容颜上,眼底骤然一亮。
他本就心性好色,往日便总借着请安之名暗中揩油,此刻见状,立刻驻足拱手,笑意藏不住:“原来是如夫人。夫人今日怎得有空来此处闲逛?”
如夫人抬眼,眼波流转,轻轻叹了口气,故作怅然委屈:“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恰好遇上将军。”
赵奎面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殷勤:“夫人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只要末将力所能及,必定为夫人分忧。”
如夫人顺势再贴近几分,肩头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压低声线,带着几分委屈怅然:“将军有所不知,近来王爷极少踏足我院中。”
赵奎眸光一转,飞快扫过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接话:“哦?想来,是那位沈家姑娘,分走了王爷的心思,碍了夫人的眼。”
这话正中如夫人下怀。
她抬眸望向赵奎,眼底掠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微光:“将军看得通透。若是能叫她彻底失了王爷的这份独宠,于我,于赵将军,皆是一桩天大好事。”
赵奎喉头微微滚动,目光在她容颜上流连打量,心照不宣地低笑出声。
林荫深处,枝叶层层掩映,隔绝了外界视线。四下无人,二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暧昧黏腻。
片刻后,二人整理好衣衫,神色恢复如常。
赵奎眼底带着一丝慵懒笃定,沉声承诺:“夫人放心,此事交给末将。我麾下兵士众多,随口散播几句闲话,风声散漫无迹,绝不会查到你我头上。”
如夫人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唇角噙着一抹阴寒冷笑:“那就劳烦将军了。只要沈清黛背上不清不白的名声,王爷这份独一份的偏爱,迟早会慢慢散尽。”
赵奎抬起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下颌,语气带着笃定:“夫人静候好戏便是。”
不过两日光景,细碎流言便悄然席卷整座北疆军营,一传十、十传百,愈演愈烈。
几名赵奎麾下兵士,故意在伙房用餐时高声闲谈,刻意引众人听闻。
“你们还记得前几日河边那一幕吗?我看得清清楚楚,何止是远远对望!夜宴高台之上,二人分明眉来眼去、暗通情意!”
“何止如此!那日河边相隔虽远,却能隐约听见低语,沈姑娘与韩将军低声私谈,亲昵得很!”
“这般藕断丝连,难不成……他们早有首尾?”
“而且别看王爷夜夜去往沈姑娘的别院,谁都知晓,半点不曾碰她!”
这话一出,桌边其余兵士当即哗然。
有人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如夫人那边恩宠不断,沈姑娘院内却常年安静。军中早有传言,沈姑娘本就是战乱之中落入王爷手中,王爷心底存着芥蒂,才迟迟不曾圆房。搞不好,根本是她自身不清白!”
亦有兵士听不下去,皱着眉出声反驳:“休要胡言!怎可凭空造谣,污蔑女子名节?”
“空口无凭?这可是赵将军手下弟兄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流言越传越广,军营之中直接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有人怜惜沈清黛绝色容貌,觉得这般凭空捏造污名,实在过分;
亦有不少人心怀私心,巴不得她彻底失宠,好让自家举荐的女子取而代之,博得王爷青睐。
流言入耳之时,韩续正立在帐外。
他指尖死死攥紧腰间佩剑,指节绷得青白,面色沉如寒潭,胸腔怒火翻涌不息。
一派胡言!
仅凭几句无根无据的谣言,便肆意践踏女子清白、碾碎她的名节!
韩续喉间发紧,心底焦灼万分。他想要出面辩驳澄清,可心底清明——他一旦开口,只会被人视作心虚遮掩,反倒会坐实二人私相往来的流言,将沈清黛拖入更深的漩涡。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眼底只剩沉沉焦灼与无力忧心。
风声终究没能瞒住萧奕承。
中军主帐之内,萧奕承端坐案前,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杯盖重重磕在杯沿,发出“咔”一声脆响。
他面色沉冷,眸底翻涌着压抑的不悦与膈应。
他原以为沈清黛只是容貌绝世,惹人倾慕,不过是旁人单方面念想。可如今满营流言肆虐,句句直指她与韩续暗生私情、私下暧昧不断。
纵然理智上他尚且不愿全然相信,可这些闲话,如同一根细密尖刺,深深扎在心底,膈应难消。
他沉默良久,抬眼吩咐身侧侍卫:“去传令,往后沈氏不得随意出门。河边、营外一律不许踏足,就在别院静养。派人严守院门,无本王命令,半步不得踏出。”
侍卫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禁令一出,顷刻传遍整座北疆军营。兵士私下议论纷纷,揣测不断。
“看见了吗?王爷下令不许沈姑娘出门了!”
“果然是避嫌!外头流言满天飞,王爷心里终究是介意了。”
“换做谁都忍不了,谁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与旁人牵扯不清。”
“也不好说,怕是一时约束,等风头过了便会解禁。”
听闻禁足消息,韩续心口骤然一沉。
沈清黛被困方寸别院,守卫森严,往后他想要再见她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张烈得知消息,当即快步闯入韩续营帐,一把攥住他的衣襟,眼底锋芒凛冽,怒意翻涌。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圈套。
沈清黛步步谨慎,刻意收敛锋芒隐忍求生,好不容易才在萧奕承跟前稳住局面,如今却被人凭空泼上一盆脏水,坠入风口浪尖。
“韩续!”张烈压低嗓音,咬牙低吼,“都是因为你!是你一次次的牵挂眺望,将她推至绝境风口!”
韩续猝不及防被攥住衣襟,眼底同样盛满忧心,眉头紧锁::“并非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对她孟浪轻薄。这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波助澜,我只是放心不下,想确认她安危。。”
“看上一眼?放心不下?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张烈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你是在关心她?你这是在害她!你一次次惦记着眺望、想要见她,只会让所有人认定你们暗通款曲。如今她被禁足困院、日日惶恐,全都是拜你这份无用深情所赐!”
韩续脸色骤然一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声音沙哑艰涩:
“我只是……放不下她。”
“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张烈俯身凑近,声音冷得如同寒冰:“你越是这般眺望牵挂,流言便越是逼真,她便越是百口莫辩。再这样下去,她这条性命,迟早断送在你手里!若你真的为她好,就管好你的腿,离她远一些。她的安危,我来护,我自会想办法,你不准再插手半分!”
韩续猛地抬手推开他,眼底亦是执拗锋芒:“你休要发疯。她是人,不是任人争抢的物件!只要她未曾变心,我便会一直等她!我绝不会将她拱手让人,尤其是你,张烈!”
张烈冷冷凝着韩续,眼底寒意彻骨:“好。你尽管继续。但凡她因此损伤分毫,我定要你偿命。”
二人对峙决裂,不欢而散。
往后数日,韩续终究放不下心,屡屡徘徊在别院外的小路。他遥遥凝望那扇紧闭的院门,满心焦灼牵挂,一心想知晓院内的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受委屈。
可别院四周守卫骤然增加,岗哨密布,戒备森严,半分靠近的机会都无。只要稍稍逼近,便会被侍卫厉声拦下、仔细盘问。他只能远远伫立凝望,满腔牵挂无处安放,只剩满心无力。
另一边,张烈时常借着向萧奕承禀报军务的机会进入别院,暗中勘察布防、熟记换班时辰、摸清巡逻路线,默默推演。
他心中虽急着营救沈清黛,却也看得明白,眼下守卫森严、局势紧绷,贸然出手只会满盘皆输。他只能步步蛰伏、暗中布局,布下层层暗线,一旦萧奕承被流言彻底激怒、欲伤沈清黛分毫,他便不再隐忍,强行破局,带她脱身。
另一边,如夫人的院落之中。
侍女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夫人,王爷下令,将沈姑娘禁足在别院,不许外出。韩将军听闻消息之后,连续好几日都在别院附近徘徊,挂念之心昭然若揭。”
如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笑意缓缓放大,眼底算计层层叠叠。
“哦?韩续竟紧张她至此”她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倒是我低估了,他对沈清黛的心思,竟这般深重。”
侍女垂首:“是,军中人人都看得真切,韩将军放心不下沈姑娘。”
如夫人眼珠轻轻一转,一个更为歹毒阴狠的计谋,在心底悄然成型。
她幽幽轻笑,声线寒凉:“既然韩续这般想见她……那咱们,便帮他们一把。”
侍女一怔,抬眼看向她:“夫人?您的意思是?”
“给他二人制造一次相会的机缘。”如夫人抬眸,眼底寒光乍现,“若是让王爷亲眼撞见韩续私闯别院,深夜与沈清黛相会。到那时,就算沈清黛生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巧言善辩,也再无半分辩解余地!”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夫人,此计若是成了,沈姑娘便万劫不复!”
如夫人微微仰头,笑意阴冷,片刻之后,却又轻轻摇头,眼神愈发狠厉。
“只让王爷一人看见,还不够。”
“男人最是心软易偏私,看在那张绝色容颜上,转头便会从轻发落、既往不咎。。”
侍女眨了眨眼,满心疑惑:“夫人,那咱们还要怎么做?”
“等韩续踏进院子,立刻派人分头传信。”如夫人唇角勾起一抹狠辣的弧度,“不光要通报王爷,还要把此刻在营中的所有将领,全都请到别院之外。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一同撞见这场私会。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王爷心底还存着一丝偏爱,当着一众将领的面,他也绝无可能手下留情!”
侍女浑身一震:“夫人!若是众将齐聚,沈姑娘当真百口莫辩,再无翻身可能!”
“正是如此。”如夫人捻着珠串,缓缓一笑,“当众捉奸,人证满堂。到那时,不是王爷想不想原谅,而是满营将士都看着,他必须给自己,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如夫人微微仰头,笑意阴冷:“沈清黛最擅长装乖示弱、演戏博怜,一滴眼泪便能哄得王爷神魂颠倒。我倒要看看,这一回身陷死局、人证满堂,她还能如何脱身、如何狡辩!”
她微微抬手,示意侍女靠近,压低声音细细吩咐下去。
“你即刻去找赵奎,传我指令。先假意加固别院警备,制造严防死守的假象,暗中悄悄给韩续放出可入的风声。待王爷召集众将议事那日,悄然撤走一处岗哨,故意留出缺口引他入院。”
“只要韩续踏入院中,立刻传信全场,收网锁局。”
侍女躬身领命:“奴婢即刻去办。”
如夫人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冷冽锋芒。
沈清黛,韩续。
你们不是心心念念、牵挂难舍,一心想要相见吗?
那我便亲手,为你们铺好这条路,布下这一场无处可逃的死局。
当众揭穿私情,满堂将领见证。
叫你们二人,再无半分翻身余地。
风起暗处,算计丛生。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