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一瞬。
如夫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转瞬又化作温婉笑意,抬声吩咐身侧侍女:“原来妹妹果真身怀绝技,倒是姐姐方才多虑了。早已备好各式华美舞衣,妹妹任意挑选,随心起舞。”
看似贴心周到,实则心底满是不屑与嘲讽,那些舞衣皆是艳丽张扬的款式,最衬浓艳媚态。她笃定,沈清黛素来清冷,不懂娇媚舞姿,就算勉强登台,也只会舞姿生硬、毫无美感,终究难逃出丑的结局。
侍女捧着满满一盘艳丽华美的舞衣上前,红粉紫黛,极尽绚烂。
沈清黛目光淡淡扫过,未曾多看半分,转头吩咐侍女回别院取她那件素白广袖纱裙。
她微微屈膝告退,随侍女短暂退至帐后换衣。
不过片刻光景,她缓步走出,再度立于众人眼前的刹那,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一身素白广袖纱裙曳地,流云广袖轻盈舒展,走动间似流云漫卷、月华铺地。乌黑青丝松松挽成垂云髻,仅鬓边点缀细碎珍珠微光,清淡雅致,不染半分浮华。
火光映着素白身姿,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绝尘。清冷气韵裹挟着极致绝色,明明身姿窈窕立于热闹篝火之中,却似独立于喧嚣之外,清艳绝尘,恍若月下神女。
这般容貌、这般气质,远超方才所有歌舞景致,惊艳得让人窒息。
乐师望着场中白衣翩然的女子,心神皆震,无需任何人吩咐,指尖自然而然扬起悠扬绵长的《惊鸿》曲调。
婉转空灵的丝竹声缓缓漫开,温柔缱绻,又带着几分清冷孤寂。
沈清黛抬眸凝神,广袖轻轻扬起,纤足轻点地面,身姿旋然而起。
广袖随流转身姿漫天舒展,如云霞漫卷、月色翻飞,素白裙摆摇曳起落,似孤鹤掠空、飞雪落尘。
她的舞姿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刻意的娇媚讨好,没有半分邀宠的刻意做作,每一个转身、扬袖、俯身、抬眸,皆是随性自然,清冷绝美。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身不由己的无奈,困于樊笼的落寞,尽数融进这支惊鸿舞里,跳出了遗世独立、清绝孤寂的神韵。
火光流转,光影在她清丽绝伦的眉眼间交替浮动,长发随旋身轻轻飞扬,素袖划过赤红篝火,冷暖交织,美得惊心动魄,撼动人心。
一曲惊鸿,倾尽风华。
漫长曲声缓缓落幕。
全场死寂良久,无人言语。
所有人沉浸在方才极致惊艳的舞姿之中,怔怔望着场中白衣女子,久久无法回神。
韩续怔怔望着起舞的沈清黛,震惊之余,万千情绪翻涌心底。他万万不愿,是在这样争宠的场合,看见她展露这般耀眼风华。心底一面为她骄傲,一面酸涩痛苦。
张烈坐在下方,目光炽热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呼吸微微放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爱慕痴迷。
片刻之后,倒抽冷气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震天般的惊叹掌声轰然响彻校场,满场赞誉滚烫热烈。
“天……世间竟有这般深藏不露的绝代佳人。”
“今日真是得见神女下凡,此生无憾!”
“才貌双绝,当真人间罕见”
高台之上的萧奕承豁然起身,步履匆匆走下场中,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目光灼灼一瞬不瞬锁在沈清黛脸上。
望着眼前白衣伫立、清丽绝尘的女子,眼底翻涌极致的惊艳与占有欲,如获至宝。沈清黛的风华彻底折服了他,心底的喜爱与偏执愈发浓烈。
他伸出手,虚虚托住沈清黛的手肘,轻轻将她扶起来。
“黛黛。”萧奕承的声音都带上一丝沙哑,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跳得极好。”
沈清黛深知身在大庭广众之下,万万不能扫了靖王颜面。
她微微垂眸:“王爷谬赞,清黛献丑了。”
萧奕承顺势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牢牢攥住她,不肯松开。
“随本王回去。”
他牵着沈清黛,一步步缓步走上高台,将她送回右侧的席位。萧奕承再也没有看过身旁如夫人一眼,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沈清黛脸上,目不转睛,眼底盛满痴迷。
台下的将领们压低声音,低声说笑。
“哈哈哈,如夫人早知道就不该开口邀沈姑娘起舞”
“这下得不偿失,脸面尽失,风头全被沈姑娘一人占尽。”
“真的跳了,有人又不高兴了...哈哈哈”
如夫人端坐萧奕承身侧,名义上是离他最近、最体面的人,此刻却形同虚设。身旁男人满心满眼皆是他人,全然将她视作无物。
周遭细碎的嘲讽与戏谑声声入耳,她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在暗自取笑她自作聪明、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白白成全了旁人风光,落得一身难堪。
难堪、屈辱、妒恨密密麻麻缠满心口,胸腔里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戾气与疯狂恨意。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分毫不敢发作,只能死死隐忍,维系着脸上僵硬温婉的笑意,端坐原位,眼底的阴毒与不甘,却早已沉沉蔓延,浸透心肺。
沈清黛安静落座,敛尽一身绝世风华,眉眼淡然温顺,看似安然平和,心底却是千头万绪。
她能清晰感知台下两道滚烫目光。
韩续远远望着她,短暂对视便心绪大乱。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藏起来的风华,眼底满是爱而不得的酸涩与无力。
张烈倚着案几,目光浓烈炽热,紧紧锁在她身上,藏着不顾一切,要带她逃离的决绝与坚定。
经此一舞,今夜所有歌舞景致尽数沦为陪衬。后面的表演,再也无人用心欣赏,所有人的目光心神,全都停留在方才那支惊鸿舞,停留在那位白衣绝色佳人身上。
台下将领们低声私语,目光时不时在沈清黛和韩续之间来回游走,感慨万千。
“难怪韩将军放不下沈姑娘。这般佳人,谁能不动心。”
“只可惜造化弄人,佳人已于王爷身侧,二人终究有缘无分!。”
“瞧韩将军的眼神,一刻都舍不得移开,深情藏不住,实在可怜。”
细碎议论一字不落落入如夫人耳中。她强压心底翻涌妒火,眼角余光悄悄观察。
整场夜宴,沈清黛虽端坐萧奕承身侧,温顺安分,可她的目光,总会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下意识飘向韩续的方向,短暂停留,随即飞快收回。
而韩续,自始至终,眼底唯有沈清黛一人,深情浓烈,隐忍难藏。
哪怕二人无半分言语、无半分交集,可那份深藏心底、未曾断绝的情愫,骗不过有心人。
如夫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戾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原来如此。
她终于找到了能彻底扳倒沈清黛的致命把柄。
如今满营上下都夸赞沈清黛温顺清白、无争无求,可她心底依旧心系旧人韩续,身在曹营心在汉!
那便从“清白”二字下手,一击致命。
暗中放大这些流言,刻意挑拨离间,让萧奕承知晓沈清黛心中另有他人。再寻机会制造二人私下相见的圈套。以萧奕承多疑霸道的性子,一旦认定此事,定然再也容不下沈清黛。
届时,不必她亲自出手,沈清黛便会彻底失宠,跌落尘埃,再也没有和她争宠的资本。
心念既定,她趁着众人沉浸在惊艳赞叹之中,无人留意自己的间隙,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身侧贴身侍女轻声吩咐:
“你去暗中打沈清黛与韩续过往之事,隐秘行事,万万不可惊动王爷。”贴身侍女躬身低声应下,悄然退入人群之中。
一场针对沈清黛的阴谋,就此悄然埋下,在漫天篝火、满目繁华之下,静静生根发芽。
夜宴仍在继续,丝竹婉转,酒香浓郁,篝火灼灼。
高台之上,萧奕承频频侧首与沈清黛闲谈,语气温和,眼底满是惊艳宠溺。
高台之下将领们依旧断断续续低声闲谈,赞叹方才那支惊鸿舞,惋惜韩续的境遇,羡慕王爷坐拥双姝。
双姝争辉的盛宴看似热闹落幕,无人察觉,一张针对沈清黛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
侍女隐入夜色,开始四处搜集沈清黛与韩续过往的流言,只待一个合适时机,将这桩秘事,送到萧奕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