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中军别院,烛火在风里摇曳不定,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峙与折辱方才落幕,一室死寂,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萧奕承手足无措地立在榻前,望着那抱膝蜷缩、默默抽泣的佳人,胸腔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悔意。
往日杀伐果断、冷戾覆北疆、从不低头认输的靖王,此刻满身戾气尽数散尽,眉眼覆满疲惫与无措,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卑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的全是方才那一幕幕刺眼至极的画面——他亲手拖拽她青丝,掌掴她脸颊,用马鞭无情践踏她的尊严,看着她坠入绝境、满眼绝望落泪的模样。
榻边的沈清黛,一身素色软衣衬得肌肤莹白似雪,近乎通透。那双素来澄澈的秋水眸子,此刻泛红潮湿,眼尾缀着湿漉漉的艳色,楚楚动人。
一侧脸颊上,五道清晰狰狞的五指红印赫然醒目,落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触目惊心,将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小脸衬得愈发破碎可怜。
她双臂环膝,将自己紧紧收拢,单薄的肩头不住抽颤,脊背明明还绷着最后一丝倔强,却始终垂着眼帘,哽咽无声,连一句委屈的控诉都发不出来。
方才当众受辱的剧痛、满院围观的难堪、被人全然猜忌践踏的绝望,一遍遍在她脑海中翻滚碾轧,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萧奕承失控的暴怒、粗暴的拖拽、响亮的掌掴、无情的鞭踏,还有那将她打入地狱的绝情判词,句句剜心,犹在耳畔。
沉沉恨意压覆心底,彻骨屈辱浸透四肢,身上的皮肉之痛早已麻木。
唯独心底的寒凉与酸涩,源源不断,化作无声的泪水,尽数敛在眼底,只剩无尽的抽泣。
萧奕承望着她这副破碎隐忍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绞痛,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步走近,轻轻在她身侧坐下,褪去了上位者的凌厉霸道,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讨好的哑意:“黛黛。”
沈清黛睫羽剧烈一颤,始终不肯抬头,微微偏过整张小脸,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一丝余光都不肯给他。
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细碎的哽咽卡在喉间,无声抗拒,彻底疏离。
避如蛇蝎,惧若寒蝉。
萧奕承将她这极致的排斥尽收眼底,喉结重重滚动,心口空落落的疼,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力。
他不敢再贸然言语刺激,更不敢有半分粗暴动作,只缓缓伸出手臂,极尽温柔、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怀中的少女身形单薄、轻盈柔软,可在被他触碰的刹那,身子瞬间紧绷成一线,藏着深入骨髓的惊惧,却死死克制着挣扎的冲动。
她怕。真的怕了。
方才他妒火焚心、疯魔失控,那般暴戾偏执、六亲不认的模样,早已死死镌刻在她心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倔强与底气。
她不敢反抗,不敢争执,生怕自己激烈的抵触,会再次引燃他的雷霆暴怒,招来新一轮的折辱与伤害。
于是她只能僵着身子,抱膝垂首,静默承受,心底早已冰寒彻骨。
萧奕承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掌心一下一下温柔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动作轻柔至极,满是悔过与疼惜。
“莫气了,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诚恳的愧疚,“是我错怪你了。妒火乱性,被流言蒙蔽双眼,不信你、冤枉你、更亲手伤你,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黛黛,对不起。”
几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根本抚不平她身上半分伤痕,消不掉她心底半分屈辱。
沈清黛依旧埋首膝间,眼底湿意翻涌,却死死咬住唇瓣,强忍泪水,不肯落下一滴委屈。
她不说话。
一句都不想跟他说。
事后的温柔弥补,迟来的愧疚道歉,太过廉价,也太过敷衍。
伤痕早已刻骨,羞辱早已入心,一句对不起,根本挽回不了她被践踏的尊严,抹平不了她今夜承受的地狱之苦。
她只想插翅逃离,越快越好,离这个喜怒无常、不信她、伤她至深的男人,越远越好。
全程沉默,全程疏离,从头到尾无半分回应。
萧奕承得不到她半分原谅,心底愈发焦灼慌乱,只能放低姿态,卑微哄慰:“今夜害你的人,我已经查清楚了。”
“如氏妒你入骨,恨我偏宠于你,便精心布局、层层设套,暗中买通稳婆栽赃构陷,刻意挑动我的怒火,不惜毁你清白、断你前程,一心要将你彻底推入深渊。”
他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冷厉,杀意暗藏:“这般心思阴狠的毒妇,留着始终是祸患。”
“黛黛,我将她彻底休弃送走,永生不许她靠近你我半步,再也没有机会伤你分毫,好不好?”
这句话,终于让死寂沉默的少女有了动静。
沈清黛缓缓抬眸,泛红的秋水眸子澄澈清冷,绝美面容素净苍白,语气淡淡软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急急开口:“不要。”
一声落地,满室寂静,屋外一众侍卫侍女尽数怔住。
院外下人面面相觑,心底震撼不已,纷纷窃窃私语。
“我没听错吧?沈姑娘竟还为如夫人求情?”
“受尽这般折辱,尚且心软宽恕,当真是至纯至善之人!”
谁都亲眼目睹,今夜沈清黛险些被彻底毁掉一生,受尽世间极致折辱,如今仇人即将受惩,她却反倒率先求情?人人皆叹她宽厚良善。
屋内,萧奕承亦是微怔,凝着她苍白温柔的小脸,满是不解:“为何?她险些毁你清白、毁你一生,你为何还要护她?”
沈清黛垂落眼眸,神色清淡无波,语气温顺宽容,全然一副心软不忍的模样:“她只是一时糊涂,用错了法子,并非本性极恶。你不必这般苛罚,更不要休弃她。”
她太清楚眼下的局势,心底通透无比。
她也明白,留给自己周旋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所以当下她必须沉得住气。
如今如夫人若是彻底失势、被逐出局,往后整座北疆军营,再无一人能分散萧奕承的注意力,再无一人能为她分担火力、转移视线。
届时,萧奕承满心愧疚、满心补偿,所有的执念、占有欲、偏执爱意,只会死死缠在她一人身上。
她将再无半分喘息余地,无半点蛰伏空间,更无一丝脱身之机。余生漫漫,只会被他困在方寸别院,被他极致的偏爱与掌控,彻底禁锢至死。
所以,哪怕如夫人是一剂穿肠毒药,她也必须忍着、留着。
唯有留着她兴风作浪,留着她嫉妒作祟,方能麻痹萧奕承,寻得一线生机,转移所有人的视线,让自己得以藏于暗处,低调蛰伏,静待脱身逃离的那一天。
养敌自保,荒唐又可笑,却是她眼下无可奈何、别无选择的唯一生路。
而这份深沉隐忍的心思,她必须藏得滴水不漏,哪怕恨意滔天、恐惧入骨,也必须装出宽容大度、纯善无仇的模样,若真被迫余生困在萧奕承身边,耗尽岁岁年年,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可她这般苦心筹谋,落在萧奕承与众人眼中,便是她天性纯良、过于心软。
萧奕承心头骤然一软,又疼又怜,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轻叹出声:“我的黛黛,怎么这般善良。旁人都要置你于死地,你尚且心软留情,半点不记仇。”
他垂眸凝着她苍白的小脸,满心愧疚与偏爱泛滥成灾,心疼得无以复加:“性子太软、太过和善,往后若是无人护你,定然要被人欺负殆尽。”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定然好好待你。再也不乱发脾气,再也不信旁人谗言,再也不对你动粗、折辱你。我只信你、只疼你、只护你,半分疑虑都不会再有,好不好?”
沈清黛静静听着他字字恳切的许诺,心底毫无半分动容,只剩一片凉薄嘲讽。
她心底清晰记得,绝境之中韩绪不惧人言,跪地以命相护,纵然在她遭构陷、身陷绝境之时,有过片刻茫然,却依旧选择信她,许诺初心不改。
是张烈桀骜挺身而出,逆流而上、力排众议,赌上前程性命,为她争来二次洗去污名的机会。
今夜,若非张烈冷静通透、拼死翻盘,伸手强行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她早已身败名裂、深陷泥沼,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心底翻涌着难言的动容与感激。
可眼前这个与她日日相处、口口声声偏爱她的男人,在流言四起之时,不问缘由、不信分毫,仅凭一腔妒火,肆意辱她、打她、判她绝境。
如今真相大白,才轻言一句信她、护她。太迟了,也太假了。
她依旧静静靠在他怀中,不反驳、不拆穿、不领情,温顺安静得像一尊绝美却无心、无魂的瓷像。
萧奕承看着她始终淡淡的模样,心底焦灼,又带着几分男人难以言说的窘迫别扭,低头望着她绝美温顺的眉眼,轻声开口:“黛黛。”
“今夜风波闹得极大,全军将领、满院亲兵尽数见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我至今未曾圆房。往后军营上下,定然私下议论不休,人人都会笑话我徒有王爷虚名,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留不住,是个有名无实、惧内无能之人。”
他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黛黛,今日……好不好?”
“你既能宽恕如儿的过错,便也一并体谅、原谅了本王吧。”
话未说尽,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沈清黛原本沉寂的眸光骤然一寒!
滔天恨意裹挟着极致的厌恶与抵触,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骤然抬眼!
那双清冷绝美的眸子,褪去了所有温顺隐忍,覆满浓浓的抗拒、冷怒与委屈,直直凝着眼前的男人,字字清亮,倔强坚定:“你刚刚打我。”
“当众拖拽我、羞辱我、骂我肮脏不堪,亲手判我万劫不复,让我受尽千人指点、万般折辱。”
“你转头就......想与我亲近?”
“我不要。”
她眼神干净直白,立场态度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萧奕承瞬间语塞,脸颊燥热难堪,满心愧疚翻涌,彻底理亏无言。
今夜是他伤她至深、毁她尊严,他的确没有半分资格,求她亲近、求她交付。
望着她眼底未曾散去的惧意与冷意,萧奕承心口酸涩难忍,只能彻底放低姿态。
低声无奈哄问:“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肯原谅我、才肯愿意?”
沈清黛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无人看见的眼底,一道冰冷清醒的锋芒倏然掠过——
原谅?愿意?下辈子也休想,永远没有半分可能。
她面上依旧温顺清淡,轻声敷衍:“等我什么时候真正原谅这件事,再说吧。”
萧奕承无奈轻叹,只能尽数依她,满心宠溺与迁就“好。我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只要你能慢慢消气,慢慢原谅我,我便知足。”
他只当她是一时赌气介怀。
全然不知,怀中看似温顺乖巧的少女,心底早已恨意入骨,暗盼着他哪天药石罔效、横尸街头。
她从未打算真正原谅他,更从未打算,此生真正属于他。
沈清黛微微侧过身子,轻轻从他怀里挪开半寸,脊背绷得极轻,声音细弱,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意:“王爷,今夜清黛心绪难平,身上还带着伤,实在惶恐,我想独自歇息。”
萧奕承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肩头浅浅的红痕,心底一阵揪痛。他明白今夜发生的一切,重重伤了她,若是强行留下来,只会逼得她更加惊惧不安。
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好。那今夜,本王去书房歇息。”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头看向门外候着的侍女,沉声吩咐:“速去传军医过来。仔细为沈姑娘诊治,上药。”
侍女屈膝应声:“是,王爷。”
萧奕承又抬眼看向她,语气放得极柔:“军医即刻便到,让侍女陪着你,替你擦拭伤药。”
沈清黛眼睫轻颤,声音细弱,带着羞怯与不安:“只是清黛身上有伤,不便让王爷亲眼看见,还请王爷先行离开。”
萧奕承闻言一顿,他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口闷疼,放缓声音:“也罢,那我先离去。侍女在外间等候,军医到了便入内为你处理伤口。你若是难受或是有任何需要,只管唤她们。”
他抬手,手悬在半空,终究不敢再碰她分毫,指尖微微蜷缩。
“你好好歇息。”
沈清黛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语。
萧奕承深深看了她一眼,满腹愧疚与烦闷无处安放,转身缓步走出内室。到了门口,又再次叮嘱门外侍女:“好好守着,仔细照看沈姑娘,一刻都不能松懈。若有事立刻来书房禀报本王。”
侍女齐齐躬身应下:“奴婢谨记王爷吩咐。”
帐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在萧奕承面前压下去的寒意,方才一点点漫上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