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风波落幕数日,军营内外的唏嘘议论,终究层层叠叠,尽数落入萧奕承耳中。
全军上下人人叹沈清黛无辜蒙冤、受尽无妄屈辱,每一句惋惜、每一声复盘,都似无声控诉他当日的偏执癫狂,道尽他亲手犯下的过错。
这几日,靖王书房终日紧闭,萧奕承端坐案前,心绪郁结难舒,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冷寂。案头公务文书堆积如山,他指骨死死攥紧狼毫笔杆,力道重得几乎捏碎笔身,浓黑墨汁晕染铺开,染黑纸面,良久却落不下半个字迹。
阖眸便是梦魇缠心。那日他失控癫狂、狠心鞭挞、偏执问责的一幕幕,循环往复、日夜不休。
昔日有多暴戾癫狂,此刻便有多悔恨刺骨。
他执掌北疆数载,历经朝堂风浪、边境战火,向来杀伐果断、理智自持,万事皆能稳控于心,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偏颇。唯独遇上沈清黛,便极易妒火焚心、理智尽崩,险些亲手将自己放在心尖疼宠的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日满帐文武、全军将领,人人明哲保身、噤声避祸,无一人敢出言求情。若非张烈一身傲骨、逆势破局,孤身出列以命力保,层层拆解毒计、当众勘破阴谋,拼死为沈清黛博取一线生机,他怕是早已亲手逼死最爱之人。
思及此处,心底滔天的后怕与愧疚沉沉堆砌,压得他呼吸滞涩、寸寸窒息。
是他偏执伤人、错怪无辜,亲手碾碎了沈清黛的温顺柔软,踏碎了她对他仅剩的信任。纵他身居高位、权掌北疆,手握生杀予夺,也无从抹平她身上的伤痕,无从驱散她心底积淀的寒凉。
既然无从求得她的片刻释怀,他便只能另寻弥补之法。
重赏张烈。
一来,以此填补自己滔天亏欠,稍稍慰藉心底愧疚;二来,借这份无上恩宠与滔天权势,稍稍抚平沈清黛满身委屈,也算变相酬谢张烈,护住了他最珍视之人。
数日之后,烈日当空,天光彻亮。
中军大帐四门大开,全军议事,肃穆森严。文武诸将、大小校尉尽数列立帐中,甲胄铿锵碰撞,军纪凛凛肃然。整座大帐威压沉凝、落针可闻,人人屏息敛气,静待靖王号令。
萧奕承端坐主位,一身玄色蟒袍衬得身形冷硬凌厉,周身君王威压沉沉铺展,覆压满帐。他墨眸沉沉扫过下方林立将士,沉冷庄重的嗓音响彻整座营帐:“近日北疆驻防严谨,军纪整肃,诸营各司其职、恪尽职守,边境安稳、营中无虞。”
短短一句开场白,却让帐内气氛愈发紧绷凝滞。
所有人心中皆明镜透亮。前几日那场惊动全军的别院风波沸反盈天、余波未平,靖爷郁结多日、心绪难平,今日议事绝非常规的规整军纪、复盘军务这般简单。众人暗自揣测,靖王怕是要秋后算账,追责风波罪责,个个心头忐忑、神色拘谨,不敢有半分异动。
队列之中,韩续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僵硬。他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薄唇紧抿,心底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他早已做好被追责降职、削权问罪的准备。
是他情难自控、鲁莽冲动,不听张烈再三劝告,执意私闯别院,不慎落入奸人圈套,才将清清白白的沈清黛,硬生生拖入满身污名、万人唾骂的绝境。此番风波,错根皆在他身。
只要能护沈清黛一世安稳、免她再受风波牵连,他自身的前程荣辱、官职兵权,皆可尽数舍弃,不值一提。
萧奕承眸光缓缓流转,掠过一众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将领,最终精准落定在队列前排的张烈身上。
看着张烈桀骜挺拔、风骨凛然,垂眸恭立、面容淡漠无波。任凭周遭人心惶惶、揣测万千,他自始至终沉稳端正、不动分毫,进退有度、沉稳得体。
萧奕承眼底掠过一抹赞许,语气陡然添了几分郑重:
“近日巡查驻防,诸营皆有微功。唯独张烈,履职勤勉、行事稳妥,巡查缜密、治军严明,屡次揪出营中隐匿疏漏,及时规整军纪、稳固北疆根基,功不可没”
“其遇事沉稳果敢,公私分明、刚正敢言,颇具大将风骨,堪当大任。”
君王金口玉言,字字千钧、分量滔天。
帐内瞬间掀起一阵细碎骚动,诸将纷纷抬眸侧目,神色剧变,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风波刚平,王爷不追责、不清算,放过了鲁莽闯祸的韩续,反倒要破格擢升张烈?
众人眼底飞快掠过了然之色,人人心知肚明:沈清黛在靖王心中的分量,早已重到无人能撼动。
众人瞬息便通透内里玄机,心中了然。
说到底,是王爷心怀愧疚。那日他妒火昏智、亲手伤了沈清黛,如今悔意难平,不愿再迁怒牵连,便只能借重赏张烈、拔高其权势,变相抚平沈清黛所受的满身委屈,消解自己的偏执过错。
一众将领暗自唏嘘,有人懊悔当初明哲保身、未曾为沈姑娘仗义执言,有人暗自惊叹张烈胆识过人、眼光毒辣,果真是深藏不露、绝非池中之物!
不等满帐人心平复,萧奕承沉肃的嗓音再度响起,铿锵落音,正式颁布王令:
“北疆靖王令:将领张烈,行事沉毅,履职勤勉,巡查缜密,屡纠营中疏漏;遇事刚正,敢言直谏,公私分明,有大将风骨,堪当重任。”
“今特擢升张烈为镇营将军,统辖城外六营主力、城内三营守备,总领全军巡查防务、岗哨布防、军纪纠察诸事。赵奎巡逻营、李通斥候营、周武后勤营,尽数归其节制调度。此后三营功过考核、军务调遣、升降赏罚,皆听其决断。”
“望其恪尽职守,镇固北疆、整肃军纪、安抚军心。钦此。”
一纸军令落地,震彻整座中军大帐!
满帐文武轰然震动,人人神色大骇!
这绝非寻常逐级升迁,是实打实的破格超拔、越级重用!
北疆军营等级森严、晋升严苛,历来唯有沙场浴血、屡立战功者,方能逐级进阶、稳步升位。无数将士十年戍边、刀口舔血,尚且难求一次擢升机遇。
张烈此前身居高位,却权责受限、处处被掣肘,实权远不及韩续这等常年征战、威名赫赫的主将。韩续手握边境野战主力,专司对外御敌、沙场征战,是北疆公认的战力支柱。
可今日一道王令,彻底改写北疆格局!
张烈一跃成为镇营将军,手握九营重兵,总揽全军防务、巡查警戒、军纪纠察、斥候情报、后勤调度所有实权。往日资历深厚、暗中跋扈、不受管束的赵奎、李通、周武三员老将,自此尽数沦为其麾下下属,一生荣辱、功过升降、兵权劳逸,皆由张烈一言定夺。
帐中诸将心知肚明,这般滔天恩宠、无战功破格提拔,绝非区区规整军纪所能匹配。
根源,尽数在那日的别院死局之中。
万众瞩目、绝境降临之际,全军上下人人噤若寒蝉、避之唯恐不及,生怕引火烧身、触怒君王。唯有张烈,一身傲骨无惧君威,当众死谏、力拆毒计,以一身孤勇拼死护住了沈清黛的清白与性命。
萧奕承此番重赏,看似嘉奖军功、提拔贤才,实则是弥补己过、慰藉亏欠。他妄图用至高权势、滔天荣宠,抵消自己亲手加诸在沈清黛身上的伤痕,遮掩自己当日的偏执昏聩。
一令落下,军营新旧格局彻底更迭,帐内诸将神色各异,艳羡、忌惮、揣测交织缠绕。
与沈清黛有情的韩续、舍命护她的张烈,双双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前营战力、后营实权,皆因她一人牵动风云,偌大北疆军营,格局尽数被这位别院佳人搅动。
众人心中忌惮万分,却无一人敢出言劝谏,生怕一语不慎,触怒靖王。
队列之中,赵奎脸色骤然铁青阴沉,眼底瞬间翻涌滔天妒火与阴翳。
他半生刀口舔血、沙场拼杀,数年驻守北疆、兢兢业业,历经无数苦战险局,尚且从未得过半分破格擢升。
反观张烈,不过是多了几分直言敢谏的胆子,当众仗义执言博了一次风头,便一跃登顶,得靖王另眼相看、破格重用?更是一跃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凌驾他之上,手握他的升降荣辱,执掌他毕生打拼的荣辱前程?
他与如夫人筹谋许久、步步精心布局,本欲一举钉死沈清黛污名、断她所有后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亲手为他人做了嫁衣,成全了张烈这一场无人能及的滔天机缘!
凭什么?!
赵奎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刺骨,心底戾气疯狂翻涌,恨意丛生。可他深知局势,不敢显露半分异动,只能强行压下满脸阴狠,将满腔不甘、妒恨与杀机尽数深埋心底,垂首蛰伏、隐忍蓄势。
身侧的李通、周武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错愕与深重忌惮。
所有人都清楚,自此往后,张烈手握北疆半数兵权,掌全军监察生杀大权,已然是军中炙手可热的顶尖实权人物,地位水涨船高,话语权滔天,再无人敢轻视半分。
其余将领面露艳羡,纷纷暗自感慨张烈运气绝佳、深得王爷青睐,前途不可限量。
满帐人心浮动,艳羡、嫉妒、忌惮交织不休,唯有两人心境截然不同。
韩续静立人群之中,身姿端稳,眉眼沉静如水,无半分嫉妒,无一丝不甘。
他静静听着那道破格擢升的军令,心底只剩沉沉的愧悔与坦然。
张烈得此殊荣,当之无愧。
当初是张烈再三警告他,让他克制牵挂、谨守分寸,莫让一腔深情沦为旁人构陷沈清黛的利刃。是他执念太深、一意孤行,鲁莽闯院、落入圈套,亲手将最珍视的人推入万丈深渊、千夫所指之地。
也是张烈,在满场冷眼旁观、人人避祸之际,孤身挺身而出,以命护她、当众辩驳,力挽狂澜,收拾残局,硬生生护住了濒临毁灭的沈清黛,也变相救了他。
如今他声名受损、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万人紧盯,再也无法明目张胆护在沈清黛身前。
幸而张烈手握重权、身居高位,从此可以光明正大为她遮风挡雨、隔绝所有阴私算计,这便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他亏欠良多,本就无资格置喙半分,唯有满心愧疚与默然认同。
而全场最为淡然冷冽、波澜不惊之人,当属新晋镇营将军——张烈。
军令震彻大帐、满帐哗然震动,他自始至终身姿挺拔如松、脊背冷硬笔直。桀骜眉眼间无半分狂喜雀跃,更无半分受宠若惊,依旧是那副桀骜淡漠、不卑不亢的模样。
旁人趋之若鹜的滔天权势、十年难遇的破格殊荣,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浮名虚利
待话音落尽,他方才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脊背挺直,身姿不卑不亢。清亮铿锵的嗓音响彻整座大帐,字字掷地有声、礼数周全、滴水不漏:“末将谢王爷破格提拔!定当恪尽职守,整肃军纪,统辖诸营守备,尽心镇守北疆,不负王爷重托!”
恭顺得体的谢恩之语,完美贴合臣子本分,无人能挑分毫错处。唯有张烈自己知晓,低垂的眼睫之下,藏着极致的漠然与凉薄嘲讽。
恪尽职守?不负重托?
他心底冷冷嗤笑,只觉荒唐虚伪。
他从不在意军衔高低、权位大小,更不屑萧奕承这份居高临下的赏识与提拔。。
萧奕承这一场看似隆重的破格重赏,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廉价的自我弥补。
是他自己妒令智昏、偏执武断,亲手将清白无辜的沈清黛推入泥潭,让她身心受创。事后心生悔意、难以自安,便妄图用一场兵权封赏,草草抹平她刻骨铭心、永难结痂的伤痛。
一场无妄之灾,满身屈辱污名,她受尽万般委屈与折辱,最后只换君王一场权力酬谢。
可笑至极。
张烈坦然接下这份滔天权势,却从未领萧奕承半分恩情。
他接下的,从不是君王恩宠、虚无荣光,是实打实的重兵兵权,是统辖诸将、督查全军的绝对实权,是从此无人能制衡、无人能掣肘的绝对底气。
从前他位份不足、权责有限,哪怕看透所有阴谋诡计,纵使明知她受人算计、步步受难,也只能束手束脚,被动防守。只能在绝境之中勉强出手,堪堪护住她一命,却护不住她的安稳、挡不住世人非议。
可从今往后,截然不同。
赵奎、李通、周武尽数归他调度管束,全军岗哨布防、别院安防、军纪巡查、情报后勤,尽归他一手掌控。
暗处所有针对沈清黛的阴私算计、流言构陷,他皆可第一时间察觉、第一时间压制、第一时间连根斩断,彻底肃清所有隐患。
万人艳羡的高位、人人觊觎的兵权,于他而言,自始至终,唯有一个用处——护她。
萧奕承屡屡偏执伤她,不愿放手,韩续空有深情、身陷局中无力相护。
无妨,他来护。
他会护她不再深陷死局,为她彻底洗尽污名,予她安稳无忧的余生,再也不被人肆意拿捏、肆意伤害、肆意折辱。
思及此处,张烈眼底的凉薄不屑尽数收敛,褪去所有嘲讽,唯余一片沉凝如山的坚定执念。
萧奕承居高临下,望着他沉稳恭顺、进退有度的模样,只当他心怀感念、忠心耿耿,心底郁结的愧疚稍稍宽慰,淡淡颔首:“起身吧。往后诸营将士尽归你调度,军中军纪、布防巡查,你可全权做主。尽心办事,本王不会负你。”
“末将遵令。”
张烈沉声应下,缓缓起身。
他身姿桀骜冷冽,敛尽一身锋芒,悄无声息退回队列,眉眼沉静无波,面上寻不出半分心绪起落。
满帐诸将望着他挺拔冷峻的身影,愈发敬畏忌惮,人人皆知,北疆军营,自此换了新局。
唯有张烈心知肚明。
今日所得的破格荣升,终将化作一柄遮风巨伞,由他亲手撑在沈清黛身前。
风波未止,暗流未平,奸人犹在,算计未歇。
但从今往后,他手握重兵、权辖诸将,整座靖王府别院的岗哨换班、暗线巡查、内外出入、层层防卫,尽归他亲手排布掌控;他若不愿,无人能近她半步,无人能再伤她分毫。
而他想见她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便可凭亲手布下的安防之便,来去自如、无人能拦、无人敢查。
他可凭手中实权,步步制衡、层层瓦解如夫人的暗处势力;可在萧奕承再起偏执、欲要伤她之时,再度挺身而出、牢牢护住。
只要她愿,他便有十足底气,带她挣脱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远赴山海,护她一世无虞、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