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垂,月色清淡,静静落满寂静别院。
内室暖烛静静燃着,柔和光晕铺洒在榻边少女身上。两名侍女垂首立在一旁,小心翼翼替沈清黛换药。鞭伤交错爬满她的肩背,还有不少磕碰留下的青紫瘀痕,触目惊心。侍女拿棉巾蘸了清凉药膏,动作极轻,一点点涂抹在破损皮肉之上。药膏微凉,触到伤口时,沈清黛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
“姑娘,药已经敷好了。”侍女将药瓶收好,低声回话。
沈清黛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嗯,你们都退下歇息吧。”
两名侍女闻言,屈膝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内室,合上外层隔扇。偌大的内室瞬间安静下来。烛火明明灭灭,明明暖意融融,却照不进沈清黛心底半分微光。
她静静蜷缩在软榻之上,肩背的伤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四肢的青紫一碰便酸麻。那场炼狱般的折辱,依旧反复在脑海盘旋。
门扉被人轻轻推开。
萧奕承缓步踏入,一身王袍未卸,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小心翼翼靠近软榻,目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身影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悔恨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无措:“黛黛。”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可就在他指尖微微一动、欲要靠近触碰她的瞬间——沈清黛单薄的身子骤然狠狠一颤,是伤痛留下的本能恐惧。她肩头细细抽噎,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发丝凌乱贴在苍白脸颊,那张绝色脸庞水雾濛濛,垂着眼,不肯看他分毫。
萧奕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放软所有姿态,放低所有身段,嗓音温柔得近乎卑微,一遍遍哄慰:“不怕,黛黛,别怕。”
沈清黛依旧垂着眼,肩头细颤,语气平静温软,听不出半分怨怼:“王爷,我.....想一个人休息。”
萧奕承心口一紧,喉间发涩,连忙应声:“好,依你。”
他半点不敢违逆,半点不敢勉强。“那今夜,本王也去书房歇息,不扰你安歇。”
沈清黛闻言缓缓抬眸,水雾氤氲的眸子轻轻看向他,温顺又懂事,轻声道:“王爷不必这般自苦。若是王爷夜里孤寂,可去如夫人院中歇息,亦是无妨的。”
字字温柔,句句体贴。可落在萧奕承耳中,却字字诛心,心底骤然一凉,翻涌无尽慌乱与不安,他最怕的从不是她闹、她怨、她哭、她恨,而是怕她心底那点醋意,正在一点点消散殆尽,怕她彻底放下,再也不在乎。怕他亲手打碎的情意,再也拼凑不回分毫
萧奕承眸光骤然沉下,死死凝着她苍白温顺的小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偏执:“黛黛,你如今.......是半点都不在意了?”
沈清黛心底冷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讽。她清楚,此刻若是流露过多疏离,以他偏执疯癫的性子,极有可能再度失控,再生祸端。心念转瞬,眼底骤然蓄满晶莹泪水,眼眶瞬间通红,温柔又委屈,哽咽着轻轻摇头。
“没有.....清黛没有不在意,只是.....我如今身子疼,心里也怕,不想委屈了王爷。我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并非责怪,更不是不在意王爷。”
萧奕承看着她含泪委屈的模样,心底那点不安猜忌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他的清黛,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么重的伤痛,尚且事事为他着想,温柔体贴、懂事通透,处处体谅他。是他狭隘多疑,被人蒙蔽,亲手伤透了心上人。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又怕吓到她,只能硬生生克制,柔声哄慰:“这次是本王不好,你无需这般懂事体谅。你受了委屈,尽可以闹、尽可以怨、尽可以哭。”
他小心翼翼询问:“那你告诉本王,你需要多久,才能慢慢不害怕?”
沈清黛垂眸,泪水簌簌,语气轻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为难:“王爷,我也不知,但应至少.....需要半年之久。日前种种太过骇人,心底惊惧难平,每每看见王爷,便会控制不住惶恐颤抖。求王爷.....容我慢慢平复心境。”
萧奕承闻言,愧疚更甚,哪里还敢逼迫,连忙应声:“好,只要你能慢慢好起来。”
沉默片刻,萧奕承似是要向她展露让步与诚意,缓缓开口:“黛黛,韩续,本王念你清白受冤、皆是旁人构陷,并未追责于他,既往不咎。还有张烈,本王已破格擢升,掌北疆九营兵权,辖制所有布防巡查、军纪纠察,身居要职。”
他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让她知晓,他愿意为了她让步,愿意为了她善待护她之人,盼她能消气释怀。
沈清黛闻言,纤细的身子微微一怔,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她感念张烈,绝境之中唯有他不惧株连,当众力保,拼死为她求证清白;亦庆幸韩续不曾因护她而前程尽毁。可这些,依旧抵消不掉萧奕承带给她的极致伤害与折辱,裂痕刻骨,恨意难消,她绝不会原谅。
心念落定,她抬眸轻声道:“多谢王爷仁慈。”
萧奕承听着这声道谢,心下稍稍松快,继续说道:“黛黛,张烈于你,有救命之恩、仗义之恩。那日若非他当众死保、拼死求证、执意换稳婆重验,本王险些铸成终生大错。他心怀正义,本王自然要重重嘉奖,予他权柄殊荣。”
话音落下,沈清黛仿佛被戳中积压许久的委屈酸涩,劫后余生的绝望与后怕再也绷不住,埋首肩头,泪水汹涌坠落,哭得肩头剧烈抽动,柔弱破碎,绝色脸庞被泪水浸润,楚楚凄然。
萧奕承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心底愧疚滔天,连忙柔声安抚:“不哭了,黛黛,不哭了,是本王不好,都怪本王,此事就此揭过,往后再不提了,不惹你伤心。”
沈清黛哭了许久,才慢慢收住泪水,抬起湿漉漉的眼眸,语气带着极致的倦怠与虚弱:“王爷,我累了,今日身心俱疲,我想早些歇息。”
萧奕承看着她通红眼眶与苍白小脸、肩背隐约可见伤痕,心疼不已,连忙应声:“好好好,本王在这里守着你,你安心睡。”
沈清黛轻轻摇头,柔声劝道:“王爷不必守着我。夜深露重,王爷明日还要处理万千军务,万万不可劳累伤身。王爷放心,黛黛会好好休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抬眸,眼底含泪浅浅一笑,温顺柔和:“黛黛送王爷出去。”
萧奕承看着她懂事体贴的模样,心底又暖又酸,依旧不死心,低声试探:“真的……不许本王留宿半分?哪怕只是静静陪着,绝不碰你分毫。”
沈清黛眸光微垂,语气轻柔却坚定:
“王爷,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等我慢慢不怕了,一切便都会好了。”
温柔的拒绝,让人无从辩驳。萧奕承无奈,只得彻底妥协,轻声应允:“好,你好好休息。”
他缓缓俯身,极轻极轻伸手,拢了拢她凌乱的青丝。宽大手掌刚触碰到她脖颈,沈清黛整个人骤然僵硬,脊背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无声的抗拒与不安扑面而来。
萧奕承清晰感知她浑身极致的抵触,心口重重一沉。那日之事伤她太深,他再也舍不得勉强半分。指尖缓缓收回,嗓音低哑缱绻:“那本王明日再来看你。别怕,院里岗哨本王已令张烈重新布防,夜里好好休息。”
“嗯。”沈清黛轻轻颔首。
萧奕承深深看了她许久,万般不舍,终究转身离去,轻轻合上房门。
房门闭合一瞬,沈清黛脸上所有温顺柔弱尽数褪去。眼底水汽干涸,只剩彻骨寒凉、无尽厌烦,以及刻入心底的恨意。虚伪温柔,迟来愧疚,何其可笑。
她起身落锁,咔哒一声,彻底隔绝外头所有虚假与折磨。
她静静坐了片刻,等心绪稍稍平复,躺回软榻。总算为自己争取到半年喘息之机,她暗暗下定决心,这段时日,定要伺机脱身。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卸下几分。
她闭着眼静静休养,难得松弛,正要沉沉入眠。
可就在心神渐安的刹那,窗外夜风轻拂,窗棂木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响动。
声音极微,在寂静深夜里却突兀清晰。沈清黛心神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紧绷,眼底瞬间覆上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