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黄沙漫营。
靖王中军大帐肃穆森严,帐内烛火烈烈,映得满帐武将铁甲寒芒,人人身姿挺拔、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连日边境拉锯苦战,本就局势胶着、寸土寸争,紧绷的军心尚未喘过半分余地,一名斥候骑士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冲破帐外守卫,跌扑而入,膝盖重重砸落在冰冷地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路奔袭的仓皇与绝望。
“报——!王爷!急报!”
“叛军倾巢突袭连夜大举奔袭,兵锋势如破竹,人马源源不断。我军防线节节溃败,永和、宝骊两座重镇已接连失守!倘若叛军再攻破建安、永清二城,便能扼住南北要道,长驱直入,直捣京师!”
此言一出,如惊雷轰然炸响在中军大帐!
满帐诸将心头猛地一沉,面色骤变。原本僵持拉锯的边境战局,陡然急转直下,彻底恶化。叛军此番强攻夺城,战线急速向内推进,烽烟直逼关内腹地,情势危急到了极点。
萧奕承端坐主帅案前,一身玄色王袍肃穆沉冷,指尖抵着案上兵符,眸色骤然沉如寒潭,周身凛冽威严瞬间铺展整座大帐。他接过斥候呈上的染血急报,纸页之上字字刺眼,尽是败讯。
短短数日连失两城,守军伤亡惨重,城池陷落,百姓流离。叛军气焰愈发嚣张,若是任由贼军继续推进,边关防线便会彻底崩裂,祸及整个朔朝疆土。
萧奕承指尖缓缓攥紧急报,指节绷得泛白,寒霜覆上眉眼。他环视帐下诸将,目光锐利如锋,嗓音冷沉威严,字字铿锵落地:
“叛军猖獗,屡犯疆土,连破我两座重镇,局势岌岌可危。若再放任贼军推进,建安、永清二城危在旦夕。一旦这咽喉要道失守,贼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京师。”
“传本王军令——即刻调兵驰援前线,稳住防线、抵御叛军、收复失地!”
话音落下,萧奕承眸光沉定,利落点兵排布将帅,每一道指令杀伐果断,不容半分置喙。
“命韩续为主将,统领三万先锋大军,含一万铁骑、两万步卒,即刻点兵先行拔营,日夜兼程奔赴前线!你此去首要重任,收拢前线残兵、稳住崩塌防线、死守建安永清外围要道,不惜一切代价阻滞叛军南下,死死拖住贼军主力!”
“命周副将、李参将、吴校尉各领本部兵马,分三路紧随其后,为辅翼策应!
周副将领左翼兵马,牵制贼军侧翼主力;李参将领中路驰援,填补防线空缺;吴校尉率斥候精锐先行探察敌情,摸清叛军布防、兵力动向,随时传回军情!”
“三军各司其职,即刻清点粮草、整备军械、整顿兵马。今夜诸将拟定详密作战方略,递至本王案前审阅。明日破晓,全军正式开拔出征!”
一道道军令层层落地,威严不容置喙,响彻整座中军大帐。
帐下被点到名的将领齐齐跨步出列,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齐齐应命:“末将遵令!”
大帐气氛肃然紧绷,人人心知,此番战事凶险空前,边防存亡、京师安危、整个朔朝局势,尽数系于此战。
武将列阵之中,张烈身姿桀骜挺拔,清峻冷冽,神色沉静淡漠,眉眼敛去所有波澜。表面上他同其余人一般静静等候军令,心底早已盘算分明。一旦大军开拔奔赴前线,大营内部安危、驻地布防、内外警戒、人员管控、营垒守备,全都由他一人全权统辖。
整场点兵已毕,张烈始终未被点名随军出征。帐下诸将看在眼里,纷纷投来隐晦侧目,人心浮动,非议暗生。众人心底五味杂陈,艳羡有之,不甘更甚。
镇营将军本职便是镇守主营、统辖营防,无需奔赴前线沙场浴血,奈何张烈升任太快一跃身居重位,资历尚浅却独掌大营重权。此番大战,众人尽数奔赴边境浴血搏命、生死难料,唯独他按职留守后方、安稳坐镇大营。这般境遇落差摆在眼前,分外扎眼。
队列末尾,赵奎面色紧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不甘,胸中郁气难平。
帐下细碎微妙的神色变动,尽数落入萧奕承眼底。当即眸光微沉,不疾不徐开口,当众严明权责,既是抬举制衡张烈,亦是敲打帐下所有心生非议之人。
“此战外伐内乱,各司其职。诸将沙场赴死,是为国效力;留守镇营,亦是镇守根本,干系更重。”
“张烈听令。”
萧奕承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声线冷厉郑重:“你身居镇营将军重职,掌整座北疆主营全部职权。开拔出征之后,主营布防、营禁调度、内外守备、人事巡查、营区安危,尽数由你一手统辖、全权掌控。”
“外战交由诸将奔赴沙场厮杀,后方大营重地、腹地根基、内外警戒、人员盘查、粮草军械守备,皆系你一人之责。严防奸细渗透作乱,稳住后方根本,大营安危,全系汝身!”
张烈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随即,萧奕承视线一转,落至面色紧绷的赵奎身上,继续沉声传令,布下后方后手,彻底平息帐下非议,兼顾战局稳妥。
“赵奎听令。”
“你一并留守大营,听从张烈统辖调度。整编一支预备后手兵力,按兵待命,听令调动。若前线战事突变、主力受困,或是后方突发乱事、有奸细异动,你即刻率预备精锐驰援策应,补漏维稳。无本王手谕,不得擅自出兵。”
赵奎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躬身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遵令!”
两道留守军令落下,帐下诸将无人再敢妄议偏心。
前方有韩续三万先锋死战阻敌,后方有张烈镇守大营、稳控全局,更藏赵奎精锐后手兜底。一外一内,一攻一守,布局缜密,环环相扣。
看似是优待张烈,令他留守避战,实则是将后方最紧要的安危重担压在他肩头,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军令落定,点将完毕,未被征召的将领各自躬身退下,匆匆筹备军务,肃穆的中军大帐渐渐散去人声,一众武将尽数转身离去。
韩续一身冷冽玄色战甲,身姿端方挺拔,眉目清正磊落。纵使接下先锋主将的重任,身负数万将士的生死、边关战局的重压,心底第一念却无半分沙场豪情、而是沉甸甸的牵挂与难安。
脚步微微滞涩,萦绕心头、放不下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沈清黛。
此去前线,烽烟蔽日、战火滔天,生死难料,归期未知。他身领军令,身不由己奔赴沙场,可那困于别院、温柔易碎、受尽委屈的倾城女子,始终悬在他心口,放不下,割不舍,忘不掉。
几番踌躇,忧心辗转,韩续最终调转脚步,径直朝主营布防司走去。他心底清楚,如今全军出征,偌大军营之中,唯有手握营中最高实权、统辖所有守备调度的张烈,能护她周全,替他守住那一方安稳。
布防司内,张烈垂眸翻阅营区布防图,指尖轻点沙盘,冷静排布各处岗哨、明暗护卫与巡防路线,神色沉定从容,运筹帷幄,有条不紊。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无需抬眸,他便辨出来人身份。
待韩续跨步入内,他才缓缓抬眼,深邃眼眸平静无波,淡淡望向眼前一身战甲、即将奔赴沙场的少年将军。
素来坦荡安然的眉眼,此刻覆满浓重怅然与惴惴牵挂。韩续站定在他面前,语气恳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托付,褪去了所有武将锋芒:
“张烈。”
“明日我便领军出征,奔赴前线平叛,前路战事凶险,祸福难测,归期未定。”
“我身无旁念,心中唯一牵挂,唯有清黛一人。”
话音微顿,想起那个温柔隐忍、受尽委屈的绝色女子,韩续眼底的惦念愈发浓烈,字字恳切,满心赤诚相托:
“我不在营中的这段时日,劳你多照拂她几分。”
“若你得空,可否替我带一句话给她?”
“你告诉清黛,我此番奔赴前线,只为平定叛乱、安稳家国。我定会拼尽全力,奋勇杀敌,尽早剿平叛军,凯旋归营。让她莫为我担忧、莫心生挂碍,安稳度日、善待自身。”
“告诉她,她始终在我心上,从未远离,从未淡忘。”
言罢,韩续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平安扣。玉质纯净无瑕,触手温凉,是他常年贴身佩戴、祈愿平安的信物。他郑重将平安扣递到张烈面前,眼底满是赤诚温柔:
“这枚平安扣伴我多年,护我岁岁平安。劳你代为转交清黛,让她留在身侧,权当我伴在她左右。待我平定战乱、凯旋归来,我再亲自寻她。”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是君子坦荡的倾慕,只求她安好,盼她心安。
可玉佩刚递至眼前,张烈眸光骤然一冷,方才的平静从容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醋意。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挑,直接将白玉平安扣凌空弹回韩续掌心,分毫不肯收下。
张烈抬眸,黑眸沉沉,牢牢锁着眼前之人,语气强势笃定裹挟着彻骨的占有欲,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不传。”
干净利落、毫无转圜。
韩续猛地一怔,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满是错愕不解:“张烈,你这是何意?”
张烈唇角微抿,眼底醋意汹涌直白,坦荡得毫不掩饰心底私心:
“我不会替你给我的人传话、递信物。”
“我还没有这般大度,心甘情愿为旁人做嫁衣,给自己戴绿帽。”
一句话滚烫直白,毫不遮掩,瞬间戳破三人之间隐晦纠缠的情愫!
韩续脸色骤然僵住,耳根微热,又气又无奈,素来温润端正的眉眼染上几分愠恼,沉声斥道:“张烈!你休得胡言!”
见他气急模样,张烈却只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晦暗深沉,不辩不驳。
他心底看得清楚透亮。倘若此刻告知韩绪真相——告知他自己夜夜潜入别院、与沈清黛朝夕相伴、占尽她的温柔,早已住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以韩绪坦荡纯粹的性子,必会心神大乱、方寸尽失。
明日韩续便要奔赴凶险沙场,身担三万先锋重任,一旦杂念丛生、心绪崩盘,上阵对敌便是生死大忌。轻则兵败折损、贻误战机,重则埋骨南疆、永无归期。
他不能毁了韩续,更不能在他奔赴死战之前,击碎他心中最后一点念想。有些真相,只能等日后尘埃落定,清黛心意彻底分明,爱恨尽数落幕,再徐徐揭晓。此刻,所有心绪只能隐忍藏起。
张烈敛去眼底晦暗,语气淡淡,却字字笃定:
“我没有胡说。我很早便说过,沈清黛,我势在必得。”
“你的话,我不传。你的信物,我不交。”
话锋微转,他眸光郑重,落下一句郑重承诺。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只要沈清黛身在我掌控的军营一日,有我在一日,便无人能伤她分毫、欺她半寸。”
“萧奕承近日忙于全军军务,筹备战事、调度兵马,无暇顾及内院琐事。先前他当众折辱清黛,早已让她惊惧抵触,不愿近身,他不会再强行逼迫、肆意为难她。”
“你尽可安心奔赴前线,不必日夜忧心她的安危。”
听闻此言,韩续心头纷乱的牵挂稍稍落地,眉眼间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怅然,低声颔首:“我知晓。”
纵使知晓她安然无虞,那份刻入心底的惦念,依旧挥之不去。他依旧不死心,拾起掌心白玉平安扣,再次递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便劳你通融一次,代为转交即可。”
张烈眸光坚定,分毫不让,语气干脆决绝:
“不可。我绝不帮你。”
“若有心意念想,便凭着自己本事活着回来,亲手送到她手上,亲口说与她听。”
他望着韩续,眼底掠过一丝通透轻叹:
“早前你行事冲动,贸然卷入风波,闹得满城流言蜚语,如今连近身见她一面皆是奢望。落到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皆是你自己所为。”
韩续喉间一涩,万般无奈涌上心头,他深深看了张烈一眼,又遥遥望向别院方向,声音低沉沙哑。
“好。你既不愿,那我归来之后,亲自与她分说。”
他顿了顿,似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眼底染上决绝。
“倘若我此番回不来,清黛,便托付于你。你替我好好护她,带她离开这牢笼之地。”
气氛骤然沉重,张烈倏然勾唇,褪去沉郁,添了几分随性邪然,打破这份悲壮。“别,不必你来托付,倒像是你将她让给我一般。此战虽凶险,但你的打仗本事,我信得过。”
话音落,他神色骤然郑重,字句沉实有力,藏着一份隐晦的成全与底线:
“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清黛,会护你周全。”
短短一句,如惊雷贯耳,让韩续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眸,清正的眉眼写满错愕诧异,失声追问:“你答应……清黛?你们见过?何时立下的约定?”
他满心疑惑,身在军营,竟从未听闻二人碰面相见的消息,更不知他们何时有了约定。
张烈淡淡垂眸,指尖轻拂沙盘纹路,语气从容淡然,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我执掌全营布防、内外巡查、营门禁脉。整座军营,何处可去,何处可守,何时可行,何时可止,尽数由我调度。我想与她说话,又有何难,何须旁人知晓”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尽了他独有的权柄与便利,而恪守礼教的君子,自然无从揣测其中内情。
韩续低声哑然:“......原来如此。”
张烈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缓缓道出自己的兜底承诺,一一明晰,字字算数:
“你此番奔赴前线,只管安心作战、奋勇杀敌、尽力保命。”
“我会暗中吩咐随军暗哨,紧盯你部战况。但凡你身陷重围、军情危急,即刻驰援,暗中护你突围。”
“你的战功功绩、战报军功,我会逐一核实,如实上报,绝不会让人暗中构陷,抹杀你的功劳,折损你的前程。”
“你营中亲随、部属根基、身后名声,我尽数替你稳住照看,绝无人敢在后方造谣生事、诋毁挑拨、乱你根基。”
“但凡军中粮草、军械、补给、求援传信,只要落于我职权之内,尽数优先予你,全力配合,绝不掣肘半分。”
字字句句,皆是实打实的兜底,实打实的成全。
他本可冷眼旁观,任由他前路浮沉、生死由命,可只因沈清黛一句恳求、一丝心安、一份旧恩,他便压下满心醋意与偏执,尽数包容,护他前路安稳
韩续静静听着,心头巨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他素来知晓,张烈性情冷硬偏执、占有欲极强,从不吃亏,更从不成人之美。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张烈爱沈清黛,竟到这般地步。偏执占有,不肯退让分毫;却又能温柔包容,又愿为她成全所有。连她心底牵挂的人,他也甘愿放下私心,一并周全。
良久,韩续深深颔首,眼底怅然落定,神色郑重。
“.....多谢。我知晓了。”
“此番出征,我必当奋勇杀敌、誓死报国,拼尽全力凯旋而归。”
“营中诸事、清黛安危,劳你费心照拂。”
张烈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却笃定:
“无需谢我。我不为你,只为她心安。”
“前路凶险,各自珍重。军中若有急难,随时传信,我能护,必护。”
韩续不再多言,攥紧掌心温热的白玉平安扣,转身大步离去,奔赴整军备战的军务之中。
帐外朔风猎猎,黄沙卷地,烽烟将至。
鲜衣怒马少年将军一身孤勇,奔赴家国沙场,以身赴险,为国承责。
唯独心底仍有牵挂遥遥寄于那人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