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别院清幽静谧,墙外是军营不息肃杀,院内自成一方安然天地。
沈清黛独居院落十日,日日清闲安静,时日过得闲散安宁。或是窗下展卷静读,或是倚案烹茶闲坐,倦了便伏在窗边小憩,日子安稳平和。
只是这十日间,日日窗棂上总会传来极轻一响,待她抬眼,窗沿之上必静静放着一物。初时,她眉眼紧绷,心底羞怯又惶恐,生怕这隐秘往来被人撞破,惹来祸端非议。
日复一日,这般无声的惦念从未间断,她心头的慌张渐渐褪去,慢慢习惯,慢慢心安,心底更是愈发笃定。
是张烈。他军务缠身、无暇相见,却从未缺席惦念,默默护她安宁。
十日不见人影,却日日感知惦念和深情。润物无声的牵挂,一点点抚平她心底旧伤,消解心底长久的寒凉空洞。
不过短短十日,她却恍若熬过岁岁年年,思念一日更胜一日,愈发难熬。
她清晰感知着自己心境的转变。从最初怕他前来、惧他暴露、羞于私会、愧疚局促,到如今日日等他,盼他踏月而来,他若是不来便暗自怅然。
那颗曾因不能与韩续相守而死寂封存的心,终究在张烈日复一日、不顾一切的偏爱与温存,慢慢捂活、捂热,直至彻底沦陷。
心境回暖,人亦生辉。
如今的沈清黛,浸在这份温柔偏爱里,褪去了往日的憔悴死寂,眉宇间浸着温润绯色,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再无往日绝望死寂。取而代之的是眉眼含娇、眼底藏春,一日比一日娇媚鲜活,动人心魄。
她本就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如今被爱意滋养,肌肤莹润胜雪,眉眼剔透明艳,身姿窈窕温婉,一举一动皆是灵动风情,美得夺目动人,令人不敢直视。
旁人只当她是承蒙靖王荣宠、静心静养才得以回暖复原,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明,所有回暖与蜕变,全都源于张烈。
暮色沉沉,暖灯初上,细碎橘黄灯火洒满整座院落,静谧安然。
沈清黛方才梳洗完毕,一袭素雅月白浅衫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乌发松松挽就,发鬓梳得齐整,眉眼温顺娇软,独坐桌前用着晚膳,姿态娴静温婉。
院外脚步声轻悄落下,萧奕承未让侍女通传,径直踏入院落,抬眸一瞬,他便牢牢定格在窗前女子身上,久久凝眸,目光贪恋不舍。
今夜的沈清黛明艳鲜活,娇媚入骨,抬眸垂首间皆是灵动明媚,全然不复别院风波过后那副憔悴死寂、清冷寡欢的模样,肌肤莹润有光,容貌愈发动人,宛若一株濒临枯萎的花,承雨露悉心滋养,一朝舒展盛放,风华绝代,艳绝尘俗。
萧奕承眼底掠过明显的欣喜与慰藉,快步上前,出声唤她:“清黛。”
骤然响起的男声打破静谧,沈清黛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握着玉筷的指尖倏然收紧。
她猛地抬眸,澄澈的杏眼猝不及防对上萧奕承的视线,眼底瞬间漫上慌乱与紧绷。
心头一紧,险些被口中膳食呛到。
萧奕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替她顺背。可他指尖刚一靠近,沈清黛身子便猛地一僵,四肢百骸透着本能的抗拒,下意识侧身躲闪。
萧奕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伸出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只当是昔日当众责罚留下的创伤太深,哪怕她气色好转、心境渐稳,看见自己依旧会心生惊惧,本能闪躲。浓烈的怜惜与深重的愧疚涌上来,脚步微顿,放柔了所有姿态,嗓音温和得近乎宠溺:“清黛,别害怕。”
沈清黛缓了半晌,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长长睫羽轻轻颤动,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她从容放下手中玉筷,起身屈膝,温顺行礼,声线平直无波:“王爷。”
她垂首的弧度温顺恭谦,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在暖灯下莹白细腻,侧脸轮廓精致绝伦,哪怕只是安静立着,也美得惊心动魄。
萧奕承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角,一寸寸贪恋打量着她绝色容颜,语气温和几许:“本王方才远远看着你,近日气色好了太多,心境也安稳平和,较之从前郁结憔悴的模样,已然判若两人。见你慢慢走出过往阴霾,本王心中甚是欣慰。”
沈清黛始终垂着长睫,不敢与他对视,浅浅应声,语调温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承蒙王爷照拂,院内安稳无扰,清黛心绪方能慢慢平复,想来半年之期,定能慢慢释怀,走出过往郁结。”
这话温柔恭顺,落落大方,可她低垂的眼底却藏着一片清冷清明。
半年?何须半年。
不出多少时日,她定会彻底挣脱这囚笼,远离萧奕承,往后山水不相逢,他再也见不到她分毫。
萧奕承不知她心底算计,心头甚是宽慰,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迫切想要修复关系,圆满温存。
他微微颔首,轻声道:“前番是本王糊涂,识人不清、处事武断,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你已然恢复大半,心境日渐平和,想来不必苦等半年之久。”
说罢,他缓缓落座,抬眸望向她温顺安静的眉眼,敛去温柔,添了几分正色:“清黛,本王今日收到北疆前线战报。韩续在前线浴血鏖战,拼死夺回一城,可剩余一城被叛军死守拉锯,战局僵持不下,将士伤亡惨重,前线急需援兵驰援。”
“朝堂行事拖沓,援兵迟迟难以抵达,太子不谙战事即将抵达监军,届时只会徒添掣肘、扰乱战局。故而本王决意明日亲领兵马,奔赴前线,督军平乱。”
沈清黛静静立在原地,面上依旧安然平静,不露半分波澜,静静聆听,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要走了。
萧奕承凝着她绝色安静的面容,语气添了几分温柔与思量:“此番本王出征,家国军务为重,可本王心中最牵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唯恐留你独守别院,无人护持,被人刁难、受半点委屈。”
“起初本王打算,带你一同北上随军,将你带在身侧,日日相伴,亲自护你周全,无人敢欺。”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黛心头骤然一紧,浓烈的抗拒与不愿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本能地排斥这个提议,不止是厌恶萧奕承的禁锢,她抗拒的从不止过往伤痛,更是萧奕承这个人本身,更怕随他北上之后,山高路远,再也见不到夜夜奔赴她的张烈,彻底断了脱身的希望。
这一刻她彻底清明,她的身心早已在张烈日复一日的满心偏爱中,悄然归属、习惯了他。
纵然心底翻涌着万般抵触,她依旧压下所有情绪,长睫低垂,语气温柔恭顺、进退有度:“王爷身负家国重任,北疆战事凶险、军务繁重,万万不可因清黛分心。”
“清黛一介弱女子,不通军务、不懂战事,随军随行只会拖累王爷,徒增累赘。后方安稳无虞,无人惊扰,最适合清黛静心静养。”
字字温顺,句句懂事,柔软言辞之下,立场却十分清晰,委婉坚定避开随行之事。
萧奕承望着她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模样,心底怜惜更甚,轻声笑道:
“你素来通透乖巧,最是善解人意。”
“本王早前也曾与张烈斟酌利弊,终究觉得前线战乱凶险、颠沛流离,刀剑无眼。你留在后方安稳静养,不受惊扰。”
他定定望着她,沉声说道:“故而本王已然定夺。明日本王先行率军出征,待北疆战局稳定,本王便即刻派人归来,专程接你北上相聚。”
说话间,他抬手便要抚上她的发顶,指尖临近的瞬间,萧奕承清晰察觉她的疏离僵硬,心底掠过一丝涩然,却抵不过满心惦念。他终究还是极轻极柔地落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随即郑重叮嘱:“本王离营之后,整座军营的安防、后院所有管束,尽数交由张烈全权执掌。”
“我已严令嘱咐他,调拨精锐日夜值守你的院落,严防旁人暗中作祟加害。”
“你在此安心静养,不必惶恐担忧。只是凡事仍需谨慎,勿与人结怨,勿轻信旁人,好好护好自己。”
她心底几乎是雀跃般欢喜,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好日子!萧奕承要走了,远赴北疆,长久离开这座禁锢她的别院,往后院落清静无扰,她可以安心等候踏月而来的他,等候独属于她的偏爱与温柔。
萧奕承见她温顺乖巧,神色放松不再紧绷,心头一片柔软。
沉默片刻,他眼底漫开不舍,嗓音低沉缱绻,缓缓开口:
“清黛,明日本王便要出征远行,前路凶险,归期未定。”
“此去定然日夜思念于你。今夜……可否容许本王在你院中留宿一晚?”
温柔缱绻的一句请求,却让沈清黛浑身瞬间僵硬,
心底骤然紧绷,一股极致的抗拒、抵触、不适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垂首,纤长的睫羽死死颤动,细密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脊背绷得笔直,周身透着极致的疏离与不愿,缄口不言,半分应声也无。
她心中愈发清晰:她本就不属于他,被他强行禁锢、肆意拿捏,承受万般委屈。如今她心有所属,满心皆是张烈,再也容不下眼前这人的半分亲近与触碰。
萧奕承望着她骤然沉默、浑身僵硬、不肯应声的模样,眸色微黯,已然看懂她的抗拒。
心底掠过酸涩与无奈,轻声轻叹:
“我知你心底仍旧介怀前事,无法彻底释怀。”
“前番半年之约,本王亲口许诺过。”
“可清黛,前路茫茫,明日便要奔赴凶险战场,生死未知、祸福难料。”
他目光灼灼凝着她低垂的绝色眉眼,嗓音带着真切的缱绻:“本王,是真的想你了。”
话音落,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将她拥入怀中。
沈清黛浑身瞬间僵死,四肢百骸皆是冰凉刺骨的抗拒,下意识想要躲闪,却无处可避,终究,被他轻轻拥住。
从前这温热怀抱,她尚可虚与委蛇,勉强承受。可如今,只剩极致的别扭、难堪、抵触与窒息。
委屈、慌乱、抗拒、不甘,万般情绪交织缠绕,狠狠翻涌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
终究是克制不住,眼底骤然发热,晶莹的泪水无声滑落,一滴、两滴,轻轻砸落在萧奕承的脖颈之间,带着微凉的湿润。
颈间骤然落下的微凉泪珠,让萧奕承心头一震,拥着她的手臂骤然松开。
他垂眸望着她垂首落泪、隐忍委屈的模样,看着她纤细肩头微微颤动、绝色面容染满凄楚的模样,心头又疼又愧,万般妥协。
他立刻放柔所有姿态,语气满是怜惜退让:
“好好好,是本王不好,勉强你了。”
“不哭,不委屈,本王不逼你,绝不勉强你分毫。”
他轻轻抬手,指腹温柔细腻,小心翼翼拭去她颊边晶莹的泪痕,随后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郑重恳切:
“清黛,见你心境渐好,眉眼回暖,本王十分欣慰。”
“过往猜忌错处,所有亏欠,本王尽数知错。”
“往后余生,本王不会再无端怀疑你半分,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清黛浑身依旧僵硬,垂着眼帘,心底一片寒凉。佯装羞怯,微微侧过脸颊,避开他的触碰与目光,暗自冷笑:何来往后?你我本就没有往后。我不属于你,也绝不会归于你。
萧奕承只当她是少女羞怯,眼底温柔更盛,轻声赞叹:“我的清黛,本就倾城绝色,这般垂眸羞怯、眼含湿意的模样,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惹人怜惜。”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语气满是笃定期许:“半年之约转瞬即至,待期限一满,你便彻底放下过往,好不好?”
“届时本王定待你如珠如宝、百般疼惜,朝夕相伴,立你为贵妾,与你儿女双全,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清黛依旧垂眸沉默,不答不语、不置可否,只静静侧身,佯装羞怯。
萧奕承也不逼她应答,满心笃定她终会释怀。
牵着她的手,温柔带她重回桌前,静静陪着她,用完余下晚膳。
膳食堪堪过半,院外侍女步履匆匆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启禀王爷,如夫人今夜心绪郁结、卧榻难安,身子骤然不适,特意遣人来请王爷移步前去探视。”
萧奕承眉头微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眉宇间染上几分烦躁。
沈清黛见状,立刻抬眸,语气温顺通透,善解人意:“王爷明日便要出征远行,前路凶险、战事繁重,理应安顿好院内诸事。”
“如夫人定然是牵挂王爷、忧心离别,才会心绪不宁、身体违和。王爷还是移步前去看看吧,莫要辜负她一片心意。”
这番话语通透大度、体贴周全,半分争风吃醋的模样也无,尽显温柔良善。
萧奕承听得心头愈发满意怜惜,只觉沈清黛通透善良、宽和大度,世间难寻。
他温柔颔首:“好,那你好生在院中歇息,本王去看看。”“莫要多思,安心安睡即可。”
言罢,他再三叮嘱侍女好生伺候、不得怠慢,方才转身离去,去往如夫人院落。
院门轻掩,院落瞬间重归清静。
待众人退下,沈清黛周身所有紧绷、拘谨、伪装尽数卸下。眉眼间的温顺羞怯、温柔懂事尽数褪去,眼底漾开浅浅欢喜与期待。她静坐窗前,望向沉沉夜色与皎皎月色,心中只存一个念想——等他。
十日未见,她当真思念至极,思念他的偏执赤诚,思念他毫无保留、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