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颠簸,历经数日跋涉,一行人终于踏入后方大营辕门。
营门守卒远远望见卫朔归来,身侧还随同靖王的亲随青岳,半点不敢怠慢,当即快步向内传报,消息层层递进,直送入别院。
此刻别院书房里,张烈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粮草账册,低头核对账目。陆峥进来禀报消息,他才抬眼,神色淡淡,声线沉稳:“知道了。”
转头看向身侧,沈清黛正垂手帮他整理堆得杂乱的案卷。“卿卿,为夫去中军大帐一趟,去去就回。不必等我用晚膳,待夜里军务处置完毕,我自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宽大手掌温柔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嗯”沈清黛轻声应下,起身抬手,细心替他理好胸前铠甲的系带,一路送他到院门口,眸光温婉,“我等你回来。”
张烈低笑,又低头轻触她的唇瓣,才转身动身,奔赴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张烈落坐主位,亲兵奉上滚烫热茶。他淡淡吩咐身侧侍卫:“请众人进来。”
帐帘被亲兵抬手掀开,卫朔率先跨步而入,青岳紧随其后,一众营中将领鱼贯跟入,躬身行了军中大礼。
青岳挺直脊背,朗声宣读靖王的封赏谕令,字字清晰,在帐中回荡,落进一众将领耳里。
“靖王谕:镇营将军张烈,镇守后方,驰援前线,调度有方,解边关危局。赏白银千两,良马二十匹,御制宝弓两副,特许增设亲卫营三百,配全套铁甲兵刃。赐调兵虎符半枚,后方沿线堡寨、郡县乡勇,准其先行征调,麾下将佐重大功绩可论功拔擢行赏,事后呈报,钦此。”
谕令念完,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帐下心腹将领们互相飞快对视一眼,心底翻起惊涛。张烈本就一手把持后方大营所有军政,如今又拿到半枚调兵虎符,沿线堡寨、乡勇守备都能临时调动,重大功绩可论功拔擢行赏,还获准新增三百亲卫私兵,这是实打实到手的兵权!
众人齐齐躬身,高声齐贺:“恭贺张将军!”
帐中非嫡系诸将神色各异,眼底心思翻涌,各不相同。有人由衷敬服,也有人暗自忌惮。纵使心中存着异议,此刻也无人敢当众吐出半个字。
如今张烈手握后方粮草兵马,行事杀伐果决,军令一出无人敢违,在营中的威望一日高过一日。帐中诸将心底敬畏,纵有微词,也只能死死压下,不敢表露分毫。
张烈缓缓起身,拱手接下谕令,神色平静,不见喜悲。“臣,张烈,领靖王恩典。”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半枚虎符,仅仅是棋局的第一步。
长睫垂下,掩住眸底汹涌的算计,指尖微微收紧。萧奕承以为这份厚赏是拉拢安抚,却不知虎符到手,整条补给线、沿线堡寨乡勇,尽数落到他掌控之中。靖王远在前线,后方根基,正被他一点点蚕食。
他要夺尽萧奕承手中权势,彻底撕碎捆在沈清黛身上的枷锁。等到大局落定,他要往后这片疆土之上,唯有他,能将沈清黛护在羽翼之下。
这夺权之路,才刚刚开始,急不得。
封赏仪式完毕,张烈抬手,命其余将官先行退下。帐内只留张烈、卫朔与青岳三人。
青岳微微欠身:“张将军,临行前王爷特意托属下一问,沈姑娘近来可安好?”
张烈垂眸,神色平稳,淡淡回话:“沈姑娘起居安稳,一切无忧。劳烦回去禀报王爷,不必挂心。”
青岳颔首:“那就好。属下差事已毕,不敢久留,即刻动身赶回前线复命。”
张烈微微颔首,声线平稳:“一路辛苦,不妨先用些吃食再启程。路途遥远,还望保重。”
随即侧头压低声音吩咐卫朔:“好生招待,备足干粮饮水,派人护送,一路送至大营边界。莫让他四处闲逛,免得听闻不相干的闲话。”
“属下明白。”卫朔领命,抬手示意“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青岳随卫朔步出中军大帐,一路行至大营外围哨卡,抬眸遥遥望向沈清黛别院的方向。心底骤然浮起旧日河畔煮鱼的光景,彼时张烈尚未掌此滔天权柄,三人席地闲谈,烟火寻常,不过转瞬,世事翻覆,沧海桑田。青岳静静凝望着那一方院落片刻,心底万般思绪尽数压下。他心知张烈爱慕沈清黛,张烈权柄越重,于沈清黛是好事,何必深究,何必多问。收敛心绪,朝卫朔拱手作别,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赶回前线复命。
等青岳走远,卫朔折返中军大帐。帐门合上,帐内只余下张烈与卫朔二人。
卫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把前线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细细禀报。
“将军,赵奎见到末将,当场便出言发难,借机诘难韩续将军,暗指韩将军处置失当。”
卫朔将帐内赵奎和韩续对峙的对话复述一遍,继续禀报:“赵奎言语之间句句挑拨,在王爷面前贬损韩续。依末将看,赵奎一心想在前线抢夺兵权。他认定韩将军用兵保守,前线营中不少将士,也渐渐听闻这些说法。”
张烈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一声一声缓慢而沉。“赵奎心性浮躁,贪慕功名。一点赏赐就让他心神不稳。见我得了虎符、扩充亲卫,已经沉不住气了。
卫朔垂首:“将军,赵奎怀恨在心,恐后续在前线刻意为难。我们是否多加提防?”
“不必。”张烈缓缓放下狼毫,唇角勾起洞悉一切的淡笑,眼底藏着深沉权谋,“他急功近利,野心摆在明面上,眼高手低。于我而言,他不是祸患,是最好的棋子。”
“他既不服我,也不甘心韩续做主将,认定韩续打法保守,自认能破敌立功。既然他想要攻坚兵权,那就给他这个机会。”
卫朔抬眼,轻声请示:“将军,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张烈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字字皆是布局:
“即刻送密信给韩续,告诉他,赵奎心气浮躁,急于立功夺权,妒火攻心,一心想证明自己。前线战事不必事事一人扛下,可顺势放权,不必强行阻拦。”
随即,他眼底锋芒更盛,继续下令:
“另外,暗中往前线军营放风声。就传:韩续用兵稳重有余,攻坚不足,久守僵持,难以破城;赵奎锐气盖世,骁勇善谋,若是由他带领精锐主攻,定能一举攻破敌城。不用大肆宣扬,让流言在士兵之间悄悄传开就好。”
他语调平淡,字句之下,却藏着搅动战局的算计:
“全营上下人人吹捧赵奎,捧得他野心暴涨,自认天下无敌,便会主动向靖王请战,讨要攻城兵权。”
卫朔瞬间彻悟,躬身应声:“属下明白!”
远在前线的韩续,很快收到张烈密信。
拆开阅览,字字看懂张烈借人夺权、单挑内斗、坐收渔利的深远布局。
他心里清楚,赵奎为人冒进,难堪大任。一旦拿到攻坚兵权,必会急于求成,白白折损兵力,耽误战事,葬送无数兵士。
韩续沉吟许久。他心中装着万千兵卒,不愿主动构陷同僚。于是提笔回信,字迹温润端正,守着自己的底线。
【战局为重,将士为先。靖王若有调令,我不阻、不争。但我身为前线主将,不敢轻易推诿战事、主动放权,拿万千兵卒的安危当赌注。我守本职,无愧军心,无愧家国。】
信使返程,将回信送回后方大营。
张烈看着纸上那行温润却固执的字迹,眸底了然一笑,并无意外。
他本就知晓,韩续为人磊落,家国大义在前,绝不会主动卷入这场权谋争斗,不会主动推责放权。
也好。
“果然,韩续会这么选。他不愿主动入局,那这盘棋,便彻底由我来落子。”
张烈语声微凉,眼底算计深沉:“继续造势,风声传遍全营。让流言推着赵奎自负膨胀,主动请战。我要叫靖王生出制衡之心,下定决心拆分兵权。”
风声四起,暗流席卷前线主营。
不过短短数日,流言铺天盖地,无声无息,渗透各个营帐。伙夫、哨兵、底层士卒,休息闲谈之时,都会悄悄说起战事。人人都在议论,都说韩续打法保守,久攻不下;人人都说赵奎勇武,若由他领兵攻坚,定能一举破城。
赵奎日日听见旁人私下夸赞,心底野心不断膨胀,愈发认定是韩续太过畏缩,耽误破城时机。他夜夜在帐中摩挲腰间佩刀,心中反复盘算:只要拿到这支攻坚兵马,攻破敌城,大功在手,王爷定会器重他。等战功攒够,往后这边关兵权,未必不能归于自己。
待到一次营中议事结束,众将收拾甲胄、文书陆续散去。帐内只剩萧奕承,赵奎独自留下,快步上前,躬身深深一拜,语气激昂笃定。
“王爷!末将恳请领兵攻坚!韩将军打法稳重有余,锐气不足,长久僵持,白白损耗兵力。末将愿带领精锐冲锋,出奇制胜,攻破敌城,请王爷恩准!”
萧奕承静静看着跪在身前的赵奎。近日营中吹捧赵奎的风声,他早有耳闻,心中暗自权衡。韩续独掌前线兵权太久,长久下去极易尾大不掉。赵奎主动请战,正好用来互相制衡、拆分兵权。二人彼此牵制,对他最为有利。
萧奕承缓缓开口,沉声落下军令:“准你所请。此后前线军务一分为二。韩续总领全局,负责防线守备、粮草调度、安抚军心。由你统领精锐主攻,专司攻城出击。攻守事务,你二人一同商议,协同破敌。”
军令落定,前线兵权就此拆分,内斗的种子,埋进前线大营。
韩续立于一旁,神色温润平静,躬身领令,不辩不争。
远在后方的张烈收到这条消息,立在窗前,望向边关的方向。
前路将帅不和,权责割裂。他坐守后方,手握粮草、军械、后备兵力全部命脉,又新得半枚调兵虎符,可以征调沿线堡寨乡勇,直属亲卫营扩充至三百人。
居高临下,坐观二虎相斗。
这仅仅只是开端。等赵奎在前线冒进闯祸、战局崩坏之时,他便可借着太子即将赴边关监军的势头,一举斩断萧奕承的权柄,将整个边关局势收入囊中。
他既要夺权,也要沈清黛。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步步为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悄无声息。
待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这边关后方,早已换了格局。
棋局缓缓铺开,暗流汹涌,这场权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