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同心破局,与君共担

作者:云沉月叙 更新时间:2026/10/19 12:00:27 字数:8359

永和城外,赵奎攻坚受挫,两军连日死死对峙,坠入漫长的拉锯苦战。

城门下,马蹄踏过处,泥土翻涌成深褐的烂浆,其间浸着层层叠上、洗不净的血水暗色。白日里箭矢如蝗交错飞掠;入夜后火把明灭,尸气与焦烟混在一处,被北风卷着,沉沉压在人肺腑间。

此番叛军这般悍不畏死,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朝堂积弊经年,苛政层层盘剥,田赋杂税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一年比一年名目繁多,年年都有村落十室九空,青壮逃亡,老弱饿毙于道旁。民怨深埋乡野,久久不得疏解。叛军一举旗而起,起义浪潮一波叠着一波,四下响应竟是数州之地连成一片,纵然被官军逼退防线,转瞬便能重整队伍反扑,攻势迅猛难挡,杀之不尽,压之不绝。

前线战报一日数封,雪片般源源送抵后方主营。

随同文书一并送回的,还有一卷卷长长的伤兵名册,——每一页纸都是朱笔圈点过的,圈掉的名字,再不会有人应声;一车车络绎不绝运回的伤员,车厢里叠着压着,轻伤的尚能自己走两步,重伤垂危的便只蜷在草垫上一声不吭;一纸接一纸粮草、兵源、伤药的求援禀帖,字字透着着急。

军医营帐连绵排布,苦涩药气日夜弥漫,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浸透帐帘。将士浴血死战,轻伤士卒简单包扎伤口,依旧死守阵地;重伤垂危者卧于草席,哀嚎低哑。粮草一日耗去数仓,伤药库存持续缩减,入不敷出。后方如山重压,尽数落在张烈肩头。

张烈全权掌主营所有后方事务——征兵扩军、粮草统筹、药资调度、沿路防务,既要稳住后方根基,还要源源不断向前线输送支撑物资和兵力,稍有差池,便是全线溃败。

整个北疆,沈清黛所居的别院,却是这烽火之中辟出的一方安稳天地。白日张烈坐镇主营处置军政要务,入夜便回到别院,天大的军务也能暂且搁一搁。二人朝夕相守,宛如俗世寻常夫妻,一室烟火温柔,暂时隔绝外界漫天烽火的戾气。

中军别院书房之内,融融日光铺满,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碎金般淌入屋内,一室宁和,与外头军营的肃杀判若两界。

张烈端坐案前,陆峥、卫朔、苏砚、孙起四人分立左右两侧。案头高高堆叠征兵名册、粮草账册、伤兵统计卷宗,辎重调拨、沿途岗哨布防、军医补给诸事繁杂冗沉。

张烈指尖捏着朱笔,有条不紊地批阅文书,笔锋沉稳,头也不抬,侧首对着下方心腹缓缓开口:

案上堆叠着征兵名册、粮草账册、伤兵统计卷宗,辎重调拨、沿途岗哨布防、伤兵的医药补给,张烈指尖捏着朱笔,一边井然有序的批阅着侧头对着立在下方的一众心腹开口:

“发往前线的最后一批粮车,寅时必须启程。沿途关卡哨位,全部换成咱们嫡系人手接应,半分疏漏都容不得。若是粮车延误,前线将士补给断绝,后果不堪设想,全线都会动摇。”

卫朔躬身领命,沉声回禀:“属下明白。粮袋已经清点完毕,药材伤药一并装车,孙起负责的军械调度也已妥当。护送兵卒皆是精心挑选的可靠人手,连夜便可出发。上回属下押送物资驰援前线,赵奎看过咱们的调度清单,默然无言,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属下观他神色,心底郁气未消,依旧心怀不服。”

张烈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沿,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落进眼底,笔尖继续落下朱红批注,声音淡漠“他服与不服,无关紧要。此人野心藏于骨血,一心想在萧奕承面前立功上位。你多派人手紧盯他安插在后方的眼线,切莫叫他们暗中搅动事端,窥探营中隐秘。”

“属下谨记。”卫朔拱手,静静等候吩咐。

紧接着陆峥躬身上前,禀报前线最新军情:

“将军,前线急报传来。赵奎此番强攻永和城,叛军自城头倾倒火油,我军弓弩精锐伤亡惨重,登云梯损毁过半。连日拉锯之下,叛军反扑不断,各营兵员缺口巨大,伤药物资再度告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张烈,继续道:

“属下已依将军吩咐,各地征兵文书尽数下发,乡勇青壮陆续登记在册,不日便可入营操练。新兵登记由苏砚掌管,新募士卒之中,但凡勇武精锐,尽数纳入咱们亲卫营与嫡系队伍,由末将、苏砚、孙起、卫朔亲自统管调度,绝不混入靖王旧部与旁系人马,全程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张烈指尖抵在卷宗边缘,眸光沉静,轻轻颔首:

“稳步推进,宁缺毋滥,军纪务必从严,不可纵容散漫。这批新兵,是日后守御疆土的根基,务必训成一支铁军。”

“属下谨记。”

屋中几人低声议事,肃穆井然。门外一道纤细轻柔身影缓步走入,沈清黛手捧描白瓷盘,步履轻缓。她知晓屋内正在商议军务,不愿贸然打断,只安静立在一旁。瓷盘中摆放着她亲手蒸制的软糕,雪白软糯,清甜香气缓缓漫开。一身素色软裙衬得她身姿窈窕,清艳温婉,绝尘动人。

沈清黛自幼长于富庶世家,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未下过厨,自张烈居于别院,闲来便学着洗手做羹汤。今日晨起,便亲手揉面蒸了这一碟软糕,想稍稍慰藉他日夜操劳的疲惫。

卫朔、苏砚、孙起与陆峥抬眼瞥见她进来,神色并无讶异。连日相伴,一众心腹、院内侍女仆从,早已习惯将军与她这般温存亲近的光景。自家将军认定之人,他们心中敬重,私下从无闲言碎语,更不会向外泄露别院之中的点滴内情。别院所有仆从,都是张烈亲自筛选的死忠,早已隔绝了靖王眼线。

张烈余光瞥见那道素影,方才冷肃沉敛的眉眼骤然柔化,一身杀伐戾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宠溺温柔。不等她开口,他放下手中卷宗,不顾四名心腹尚在身前,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肢,稍稍用力,便将人抱坐到自己膝头。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抬手轻拍她的脸颊,方才拿起盘中软糕咬下,一边继续议事。

“嗯,味道甚好。”

当着众人骤然亲近,沈清黛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羞怯抬眸望他一眼,而后安静起身,依往日习惯,替他整理批阅完毕的卷宗。

陆峥、卫朔、苏砚、孙起四人垂着眼帘,目不斜视,神色淡然。他们心中清楚,自家将军在外是令全军敬畏、杀伐果决的统帅,唯独在沈姑娘面前,卸下所有锋芒,温柔缱绻。他们知晓这份情愫背后暗藏风险,沈清黛的身份本就是最大软肋,众人追随张烈出生入死,荣辱一体,是非取舍早已心中了然,稍作停顿,继续禀报军务。

卫朔眉头微蹙,目光略扫沈清黛,斟酌词句,缓缓开口:“粮草存量堪堪支撑前线主线战事。如今靖王于前线拆分兵权培植赵奎,致使攻城受挫,拉锯战旷日持久,伤兵日日增多,再加新兵入营消耗激增,粮资周转日渐吃力。朝堂补给迟迟不到,层层克扣拖延,太子一行尚在赶赴边关的途中也是指望不上。”

“倘若短期补给不能到位,新兵操练、伤兵休养、前线周转处处受限。战事本就拉锯凶险,半点物资短缺,都可能酿成大祸。”

苏砚紧随其后,面露难色:“辖地之内的豪绅商户,已经按令捐输物资。地方百姓连年遭战乱波及,自顾不暇,再向民间征粮,实在难以为继。若是收拢人心,叫麾下将士自掏私产补贴军营,不过杯水车薪,撑不起全军浩大的消耗。”

孙起沉声补充:“可一旦物资短缺贻误战机,前线溃败,我们镇守后方之人,罪责难逃。靖王远在前线,届时大可把后方所有纰漏全部推到将军身上。”

话音落下,书房内气氛骤然沉凝。粮草、药资乃是全军命脉,分毫耽误不得。

张烈眸光微沉,指尖扣住案面,眉宇覆上一层深思。朝堂腐朽,国库空虚,粮草层层克扣,前线将士浴血拼杀,后方补给却处处掣肘。征兵扩军在即,战事僵持,物资缺口越扩越大。万千念头在心底飞速流转,权衡利弊,思索破局之策。

一旁整理卷宗的沈清黛,字字尽数入耳。她望着张烈凝神沉思、眉间锁着忧色的模样,念他独撑后方大局,连日操劳不得歇息,心底漫上一阵真切疼惜。不忍见他步步维艰,一人扛起千钧重担。抛开儿女情长不谈,一想到万千将士血染疆场的景象,心中也酸涩难平。

思及此处,她轻轻搁下手中卷册,铺开素笺,徐徐研墨,抬手执起羊毫。纤白玉指稳稳持住笔杆,墨落纸间,字迹娟秀清逸,自带端雅风骨,一字一句,沉稳克制。

“双亲安鉴:

女儿已得庇护,身安无虞,暂居北疆,蒙张烈将军照拂,双亲勿念。北疆战事胶着,叛军反扑不绝,朝堂补给不济,三军粮草、伤药、御寒物资尽数紧缺。将士浴血戍边,困顿无援,令人心恻。女儿于此,眼见军民劳苦,心中难安。家中南北商行、粮库、药仓囤积充盈,恳请双亲酌情调度米面粗粮、御寒布匹、金疮药剂若干,秘密驰援北疆军营,以济军困、以安军心。此事务必隐秘,切勿外传,不可追索女儿行踪。勿动用沈家商号明面渠道,走私商暗线转运,不得与王府、朝堂互通消息,免惹风波,徒增羁绊。对外只称是民间义商捐粮,绝不提及沈家,更不可提及女儿。家国大义在前,私念安危在后,万望双亲成全。待风波平定,女儿自会归府请安。

清黛亲笔手书。”

一纸短笺,字字通透,心怀大义。她思虑周全,提前嘱咐家人隐匿来源,便是不想将自己、沈家卷入朝堂与靖王的纷争,不动声色,想替张烈扛下这如山难关。

张烈余光瞥见沈清黛立于一侧伏案书写,暂且停下思绪,心生好奇,起身缓步走近。目光落于笺上文字,一字一句读完,眼底满是错愕,随即汹涌触动漫上心头。他抬眸看向她,眼底情绪翻涌,万般感慨,心中只觉夫复何求。原来他的卿卿,满心皆是他,所有奔赴与筹谋,在此刻全都值得。

张烈望着她,声音微微发颤:“你这是——?”

心底动容汹涌,强行敛住翻涌的心绪,故意放缓神色,掺了几分打趣,想要冲淡这沉重氛围:“听闻几句军务,便急着向岳父岳母讨要‘十里红妆’来解围,这般心急,是急着嫁我?”

下方四人皆是一怔,齐齐抬眸。

沈清黛面颊瞬间涨红,嗔恼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这人...就会胡说。”

她目光落回笺纸,神色转为从容沉静,条理清晰缓缓开口:“想来你也知晓,沈家乃是江南巨富,世代经商,珠宝铺、南北粮行、药铺商行遍布各处,库房囤积丰厚,足以暂时填补北疆全军粮草、物资与药资的缺口。”

她稍稍停顿,坦诚道出心中顾虑,这也是她落笔之时反复权衡的隐患:“只是我以此书求援,家中必会知晓我身在北疆军营。消息辗转,难保不会泄露风声。靖王执念深重,若是知晓我私求家中巨额资产接济军营,必会横生祸端。或许便会疑心你我,纵使无实证构陷你私结豪门、暗蓄私兵,一旦问罪,你将身陷危局。

张烈眸色骤然沉冷,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护念决绝:“此事为夫自有法子解决。你有这份心疼我的心意,便胜过世间一切。”

陆峥立刻躬身向前,朗声献策:

“将军,属下有稳妥之计!书信由姑娘亲笔,属下亲自密送,当面告知沈家内情与利害。对外绝口不提夫人半分,只对外宣称是将军暗中联络民间富商义捐,为国纾难,物资全程由咱们的暗线和亲卫交替护送,入库账册单独誊写归入民间义捐条目。全程抹去夫人所有痕迹,无人能追查源头,消息断然传不到靖王耳中,绝不会外泄!“

卫朔、苏砚、孙起闻言连连颔首,都觉得此计稳妥周全,账册分开造写,就算后期核查粮草簿,也只能查到“义商捐助”,寻不到真实出资人。

沈清黛抬眸望向恳切沉稳的几人,心中顾虑尽数消散。她转头看向身前护着她的张烈,轻声道:

“我……想试一试,好不好?既然与你相伴,我不愿所有风雨,都只由你一人独自承担。“

张烈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额头抵在她颈侧,低声呢喃:“傻瓜。”

沈清黛静静靠在他怀中,又想起方才众人所言,伤员数量日日激增,医药消耗巨增,轻声开口:“粮草暂且可解。方才提及前线伤亡惨重,伤药紧缺。想来军中普通伤药粗制简陋,药效微薄,常常贻误伤情。沈家药铺聘有专治战伤的老医者,阅历深厚,疗伤技法娴熟。不妨邀几位医者前来北疆军营坐镇,教习军中军医处理复杂创口,防范溃烂感染,定能大幅减少将士伤亡与伤残。医者同样随物资暗线北上,对外只说是义商举荐的游医。”

陆峥更是心头巨震,当即躬身应声:

“属下即刻记下!若能改良伤药、请来名师,便是万千将士的救命之恩!沈姑娘心怀大义,全军都会感念恩德!”

军中最大的困局,从来不止粮草。高效伤药、专业医者、成熟的创口疗治之法,才是救命根本。多少将士未曾殒命沙场,却因伤口感染、创口溃烂、救治不当,丢了性命,或是落下终身残疾。沈清黛这一提议,乃是能够救人活命、稳固军心的良策。

张烈低头,凝视怀中少女。

灯火之下,她素衣清颜,眉目倾城。性子温柔无害,胸间却藏山海,心怀仁善,通透有格局。容颜倾国,性情妥帖温柔,又聪慧通透,底气万千。

他抬手,轻轻捏住她下颌,微微抬起,细细端详她绝色眉眼,眼底深情滚烫,嗓音缱绻低哑:

“原来我的卿卿,是上天赐予我的珍宝。“

说罢,他重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沈清黛脸颊泛红,安静依偎在他胸膛。

陆峥、卫朔、苏砚、孙起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触动。将军倾心护她,佳人赤诚相随。这一刻,他们看向沈清黛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他们不再只看见她绝世容貌,更窥见她内里的胸襟与聪慧,读懂自家将军不顾一切的执念。这般深情相守值得他们誓死守护。

墨迹风干,密函封妥。

沈清黛将信函递予陆峥,轻声叮嘱:

“送往永安城南城最大粮行总店,掌柜见我字迹便知内情。粮草米面布匹,优先供给军营,尽可支取。”

“待家人收到书信,定会全力调度,库存物资优先送往营中。”

“特制疮药、止血药膏、防溃烂散剂,专治刀箭创口,药效远胜军中常备药剂,也请家中尽快备好,一并送来。”

陆峥郑重接过密函,仔细收好,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即刻启程,定不辱命!”

陆峥领命离去,书房之内重归安静。

张烈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心中百感交集,暖意与酸涩交织,满眼宠溺。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哑缱绻,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卿卿,能得你相伴,是我此生最大福气。待战事平息,我索性卸甲归田,吃夫人的家底度日,足矣。”

卫朔、苏砚、孙起三人对视一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他们深知这句话的分量,心中暗自感慨——将军胆识过人,谋略卓绝,如今又得这般家底雄厚、心怀仁善的佳人同心相伴,大事可期。转念,心底轻轻一叹,想起远在前线的韩续。韩将军一腔深情,终究有缘无分,境遇令人唏嘘。可将军得此良人,于他们一众追随者而言,乃是幸事。

沈清黛脸颊绯红,又羞又嗔,抬手轻轻捶了捶他胸膛,力道绵软,全然娇憨,软声辩驳:“你又满口胡说”

张烈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满心暖意翻涌。他俯身,吻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珍重,无声诉说心底谢意。戎马半生,步步荆棘,孤身挣扎,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以这般磅礴温柔的方式,与他共扛风雨,撑起一片天地。

不过两日光景。

北疆主营之外,数十辆厚重马车连夜疾驰入营,一路隐秘有序,专挑夜色赶路,走预先清场的支线,不惊扰军心,不引旁人瞩目。车厢层层堆叠,雪白米面、粗细粮谷、棉絮布匹、随军耗材、过冬物资堆积如山,数量浩大,震撼全军。

物资抵达之后,孙起亲自带人清点入库造册,将这批物资归入【民间义商捐助】一栏,和零散地方乡绅捐献的物资混在一起,账面上看不出突兀破绽。一车车物资卸下清点,入库造册。数量之巨,品相之佳,令清点兵卒瞠目结舌,满心震惊。

消息很快传遍主营,一路传至前线阵地,亦送入尚在北疆途中的太子耳中。

大营之内,将士们私下议论纷纷。

“还是张将军有本事!这般棘手的粮草缺口,硬是寻得富商义捐,解了燃眉之急!”

“前线苦战,亏得将军坐镇后方调度,不然粮草难以为继。”

“先前还有人心中存疑,如今是彻底信服。将军运筹之能,无人可比。”

消息传到前线营垒,奔走传讯的兵士面带喜色。众将士听闻粮草补给即将送抵,无不振奋,交口称赞张烈调度有方。连日鏖战的疲惫仿佛都消去几分,人人心中安定,后方有人为他们托底,不必再担忧断粮之危。

韩绪接到消息时,正立于城头眺望敌营,闻言缓缓松了紧锁的眉头,眼底浮起一丝欣慰。粮草问题得以缓解,麾下士卒不必忍饥守城,前线压力轻上不少。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心底暗自思忖: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额捐助来得蹊跷,张烈不动声色便化解死局,城府手腕远超出他先前所想。

靖王萧奕承展阅送来的军情文书,指尖轻叩案几,面上漾开淡淡满意。后方粮草危局得解,前线拉锯之战便能继续支撑,营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军心安定。张烈果真是能臣,才干远超他预期,绝非池中之物。只是这份赞许之下,一丝隐戒悄然生根。张烈在营中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可略一思忖,眼下战事未休,尚需倚仗张烈稳住后方。当以重赏安抚,保障补给源源不断;制衡之事,可待战后再谋,不必急于一时。思索已定,他当即提笔拟下军令,传令下去。“传我令:赐锦缎百匹,增拨两营兵马归张烈统辖。北疆后方一应防务、粮草调度、战时募征兵丁诸事,遇军情紧急,许先行决断,事后呈报本王核验。”这道封赏颁下,张烈手中权柄再上一层,北疆主营之内,其余将领皆望尘莫及。

太子坐于驿站,听完暗卫禀报,长睫微垂,眼底精光一闪。张烈一举化解粮草困局,屡次凭一己之力纾解前线危难,营中军心尽数向他倾斜。此人善谋,可安大局,若收归己用,便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他缓缓抬手,抚过案上令牌,语声低沉,似自语一般:“张烈有这般才干,不可为敌,只可拉拢。倘若能为孤所用,孤必厚赏于他。许他权柄,赐他荣宠,将此人牢牢攥在掌心。”

全军上下感念这份支援,发自内心信服张烈的才干。无人知晓义商的真实身份,唯有张烈、陆峥、卫朔、苏砚、孙起寥寥数人清楚,这份惊天资助,皆源于沈清黛一纸家书,动用沈家底蕴丰厚的私产调度而来。

经此一事,张烈身边一众嫡系心腹看待沈清黛的目光全然改换。不再只是因将军的看重而敬畏,或是敬她温婉得体;更多是发自心底的折服敬重。这位沈姑娘非但容貌绝色、性情温柔,更心怀仁善,眼界辽阔,家底滔天,是他们将军藏于温柔之中,怀纳山海的绝世珍宝。

一众知情心腹暗自思忖,暂且不论将军与沈姑娘情深意笃,仅这朝夕同处的一步布局,便已是精妙至极。众人原先以为,自家将军同韩将军一般,不惜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只求护佳人一世周全。未曾想世事辗转,反倒得佳人倾心相伴、同心相助。全盘布局环环相扣,时势顺遂至极,昔日所有孤注一掷,终见回响,万般付出皆有归处。众人心底暗自叹服,自家将军当真不凡,胸中谋略、行事手段,实在非常人所能企及。

物资渐渐充盈,军务压力大大缓解,营中紧绷的氛围舒展不少。

沈清黛见众人愁云散去,心底也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缓冲,一旦源头泄露,便是滔天大祸,不敢有半分松懈。

数日之后,沈家收到书信,第二批物资与医药再度浩浩荡荡送入大营。

这一次送来的,除却米面粮草、御寒衣物,更有整车整车的上等金疮药、秘制疗伤膏、洁净素纱与祛秽药材,品类齐备,药效绝佳。随同物资一并抵达的,还有自南方千里递来的三封家书,以及数具做工精巧的防身袖箭。另有三名擅治战伤的老医者,隐去本名,以游医身份入营,归入军医帐下,无人深究他们的来历。

笺纸柔软,笔迹是双亲亲笔。字字牵挂,句句惦念,通篇叮嘱,忧心她北疆安危,嘱她万事谨守,珍重自身。家中永远是她的后盾,无论何等局面,沈家都会为她支撑。信中亦提及,转运路线早已做好掩护,商号账面不留痕迹,以备朝廷日后核查。

沈清黛坐在窗边,一字一句细读家书,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漫起一层湿意。辗转漂泊数月,深陷权谋纷争,家人永远无条件偏爱她,包容她所有抉择。

张烈静静坐在她身侧,安静相伴,不曾出言打扰。待她读完家书,细细折好收妥,才伸手将她温柔拥入怀中,轻轻拍抚她的脊背,低声安抚。

“我已暗中派人,护好你的家人与沈家全部产业。沿路商道、沈家各处粮行药铺,都安排暗卫警戒。眼下局势未定,风波未歇,暂且不便邀你家人前来军营相见,恐风声外泄,引来即将抵达边关的太子、前线靖王猜忌,横生祸端。”

“待到大局落定,风波平息,我会上奏朝廷,陈明岳家此番义举。你且安心,等我稳住局面,护你安然脱身,我便亲自陪你南归,光明正大登门拜见岳父岳母,堂堂正正迎娶你入门。”

他语气郑重,字字笃定,是承诺,亦是此生不变的誓言。

沈清黛埋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一路漂泊的不安尽数消散。她轻轻颔首,声音软糯温顺:“嗯,我信你,万事有你。”

说罢,她自案边取来那支沈家千里送来的袖箭,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机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这是父母特意命匠人打造的。当初我遭掳掠,他们日夜忧心我的安危,这次特意让人赶制了这批防身器物。我试了,机括顺滑,十分好用。”

她抬眸望他,微微倾身凑近,抬手将袖箭系在他腰间束带之上,指尖细细理顺系带,柔声叮嘱:“你出门在外,带上这个。就当是我时时刻刻陪在你身侧。

张烈垂眸凝着她低首系带的模样,长臂一收,重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低一笑,嗓音裹着戏谑暖意:“好,我收下。”他垂首轻吻她的发顶,胸腔随笑意微微震动,低声打趣:“我便知道,我的卿卿,爱我到白日里都想挂在为夫身上。说来,卿卿还从未唤过我夫君。如今十里红妆收下,快唤一声听听。”

沈清黛脸颊骤然滚烫,抬手轻轻抵在他胸前推了推:“又胡说。”

张烈不肯松口,拥着她轻笑纠缠:“唤一声。若是卿卿仍觉得有名无实尚有缺憾,今夜我们便把这件事稳稳办妥。”

沈清黛耳尖烧得赤红,唇瓣轻轻抿起,羞赧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张烈依旧柔声缠哄:“好卿卿,唤一声。今日不叫,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黛满面绯红,埋首偎在他怀中,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吐出二字:“夫......君。”

张烈心底瞬间溢满滚烫的满足,手臂猛地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嗯!为夫在。往后夜里,可要记得这般唤夫君。”

话音未落,他俯首,绵长一吻温柔覆落,缱绻缠绵,直吻得沈清黛气息微喘。

窗外风清日暖,小院之中,一时岁月安然。可永和城外的苦战仍在持续,靖王与太子各怀鬼胎,赵奎虎视眈眈觊觎兵权,无数暗流依旧在军营深处翻涌不休。战火未熄,风波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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