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正式会谈。
地点还在正殿,这回涅瑞欧斯让人搬了把椅子,摆在王座右手边,跟大臣们隔开一点距离。波塞摩斯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嘴角撇了撇,但没说什么。
贵族代表来了五个人,波塞摩斯打头,后面跟着几个穿深色袍子的,看打扮都是沿海各城的领主。平民那边也来了人,三个,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皮肤比一般水妖深一些,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儿的。她进来的时候波塞摩斯连眼皮都没抬。
涅瑞欧斯清了清嗓子:“今天请诸位来,是血灵帝国特使莉薇安殿下到了,来帮咱们把沿海那几档子事理一理。”
波塞摩斯先开口,语气比昨天还冲:“理一理当然好,不过特使大人,我听说您就带了二十个人?这要是谈不拢,您是打算靠二十个人压我们五座城?”
莉薇安没接他这茬,从袖子里摸出索菲亚给她列的条款,摊在桌上:“波塞摩斯大人,咱先问清楚,沿海三城自治权,您手里捏了几座?”
波塞摩斯眼皮跳了一下:“两座,但那两座城的自治权是上一代水妖王赐的,白纸黑字,有契可查。”
“契咱看了。”莉薇安把文书翻到某一页,“上一代水妖王赐您祖父的,条件是‘代王理政,岁贡三成’。您祖父在的时候岁贡交得足,您父亲在的时候也交了,到您这儿……”她翻到下一页,是涅瑞欧斯提供的岁贡记录,“近五十年,您交了两成,偶尔一成五。少了的那部分,是替您祖父补的呢,还是您自己扣下了?”
波塞摩斯脸色变了:“那是前些年海况不好,渔获减少,我王体恤……”
“体恤归体恤,契归契。”莉薇安把文书合上,“契上写的是岁贡三成,没写海况不好可以少交。您少交的部分,按道理得补,不过咱今天不是来追账的,咱来谈新规矩。”
她把索菲亚那三条摆出来:自治权收归国王,平民免税三年,贵族封地按实有人口重新核定。
波塞摩斯听完冷笑了一声:“说得好听,自治权收回去,我两座城的港口和渔场谁来管?国王吗?他管得过来吗?免税三年,那这三年的开销谁出?封地重核,我底下那么多张嘴巴等着吃饭,核少了你养我?”
“您先别急。”莉薇安说,“咱一条一条说,自治权收回去,但管理权还可以给您,您替国王管,拿俸禄,不拿封地,港口和渔场的收益,七成归国库,三成归您当管理费,您以前拿的是十成,现在拿三成,少了,但稳。不用自己养兵养船,不用跟人抢地盘,坐着收钱就行。”
波塞摩斯脸色阴晴不定。
“平民免税三年,这三年里他们手里有余钱,您的渔场和港口招工就容易,工钱可以压低一点,您亏的那部分从这里补。三年之后重新定税,定多少咱再商量。”
“封地重核……”莉薇安看了他一眼,“您多占的那些,该吐的吐出来,但吾跟国王陛下商量过了,吐出来的地您有优先承租权,租金比市价低两成。您要是正经经营,赚得不比以前少。”
波塞摩斯不说话了,他后面那几个贵族交头接耳了一阵,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波塞摩斯摆了摆手。
“特使大人这套账算得倒是精。”他抬起头,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但还是带着刺,“可您说的这些,靠什么保证?您今天签了契,明天拍拍屁股回血灵帝国了,我们找谁兑去?”
莉薇安指了指咲夜:“她留下。”
咲夜站在她侧后方,表情没什么变化。
波塞摩斯看了咲夜一眼:“一个女仆?”
“咱的女仆,你打得过她再说。”莉薇安说,“咲夜,给波塞摩斯大人看看。”
咲夜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飞刀,随手一甩,刀钉进殿柱上一颗海螺壳的正中间,壳裂成两半,刀尖离波塞摩斯耳朵大概三寸,殿里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再来一次。”莉薇安说。
咲夜又摸出一把,看都没看,反手一甩。这回钉的是波塞摩斯面前桌上一颗装饰用的珍珠,珍珠碎成粉,桌面一点没伤。波塞摩斯低头看了看那堆粉,又抬头看了看咲夜,脸上的表情挺精彩。
“咲夜会留在水妖王城直到新规矩跑顺。”莉薇安说,“两周,够不够?”
“两周……未免太少了吧。”
“哦?阁下有何贵建?”莉薇安缓慢抬头看向波塞摩斯。
“至少也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想得挺美,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不同意,”
“平民那边有什么要说的?”莉薇安转头看那个中年女人。
女人站起来,说话挺利索:“免税三年我们认,但还有一条,码头工钱这些年被压得太狠,一天干八个时辰拿的还不够买两斤鱼。新规矩里得把最低工钱定下来。”
莉薇安想了想:“最低工钱咱定不了,这个得国王跟你们商量着来,但咱可以把这条写进契里,工钱每年重新议一次,议的时候平民代表得在场。行不行?”
女人跟身后两个人低声合计了几句,点头:“行。”
波塞摩斯又冒出来一句:“工钱涨了,渔获成本就高,卖价也得涨,最后还不是转到底层头上?”
“那就别涨太多。”莉薇安说,“您少赚一点,大家都有饭吃,总比底下人饿急了砸您税所强。上回砸了两处,下回呢?您自己算。”
波塞摩斯闭嘴了。
涅瑞欧斯见两边都没再吵,赶紧把契书拿出来,一式三份,国王一份、贵族一份、平民一份。莉薇安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字,咲夜在旁边盖了个血灵帝国的印章,波塞摩斯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到底还是签了。
散会之后莉薇安往偏殿走,走到半路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殿下?”咲夜扶住她。
“咱腿软……”莉薇安扶着墙喘气,“刚才装得可累死咱了……”
“装得挺像。”咲夜评价道,“最后吓唬波塞摩斯那段尤其像陛下。”
“真的?”
“真的。就是手抖得有点厉害,下次签完字别把笔放下,捏着,看不出来。”
莉薇安把这话记下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咲夜,你真要在这儿留三个月?”
“陛下吩咐了,我把这边跑顺了再回去。”
“那咱回去的时候身边就没你了?”
“殿下自己回去,近卫队跟着,出不了事。”咲夜看了她一眼,“殿下舍不得我?”
“咱……”莉薇安憋了半天,“咱回去谁给咱泡红茶啊!”
咲夜笑了一下:“我教了近卫队一个小伙子,他泡得还行,殿下凑合喝。”
莉薇安哀嚎一声,但转念一想,三个月之后咲夜就回去了,到时候又能喝上正经红茶了,好像也还行。
临走那天莉薇安在水妖王城又逛了一圈,给母上带了一串会唱歌的石头,给宫里厨房带了两包海藻干货。
出海底甬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咲夜站在甬道口,银发束得整整齐齐,女仆装外面套了件水蓝色的斗篷,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
莉薇安夹了夹马肚子,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