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莉薇安起迟了。
她慌慌张张套上外袍跑出寝殿，咲夜已经牵着马在宫门口等了，近卫小队整整齐齐列在两边，马背上驮着箱子和给水妖王的见面礼。索菲亚没来送，只让咲夜带了句话：“路上别磨蹭，回来别迟到。”
“咱没磨蹭！咱就是多睡了一小会儿……”
咲夜把她扶上马，顺手往她兜里塞了四包精致的血袋：“路上喝，这是陛下专门为殿下准备的。殿下昨晚又熬夜看文书了吧，眼圈都黑了。”
“嗯，知道了，还有你怎么看出来的？”
“太明显了，马都看出来了。”
莉薇安缓慢吸食着血液，尊贵而又优雅。队伍出了宫门往南走，黑森林的树遮得阳光稀稀拉拉。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子渐渐稀了，空气里开始有咸味。
“殿下，前面有人接。”咲夜忽然说。
莉薇安往前看，林道尽头站着个人影，瘦高，裹着一件湿漉漉的深蓝色斗篷，下摆还在滴水，脚边一圈水渍。走到近处才看清是个水妖族男人，皮肤泛着淡青，耳朵尖长，腮边有一道一道浅浅的纹路，眼睛是大海那种深蓝。
“水妖王庭礼官，塞琉斯，奉我王之命在此恭候黑森领特使。”他声音倒是客气，“请问特使大人……”
他行了个礼，姿势挺标准，但莉薇安注意到他目光扫过自己脸的时候，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
“咱就是。”莉薇安从马上下来，“涅瑞欧斯国王的信咱看了，事情咱也了解了，先带咱去见你们国王吧。”
塞琉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在咲夜身上停得最久，咲夜正从马鞍袋里往外掏东西，动作很随意，但塞琉斯明显往后退了半步。
“特使大人……就带这么点人？”
“二十个近卫加一个女仆。”莉薇安说，“够了吧？”
“够是够……”塞琉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王原本以为来的是位更……资深的特使。”
“咱资不资深不重要，事儿办没办成重要。”莉薇安学着母上的语气，尽量把话说得平一点，“你带路吧。”
塞琉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路，但莉薇安看见他跟旁边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怎么来了个小丫头”的眼神她太熟了，宫里那帮老臣开会的时候经常这么看她。
走到海边，塞琉斯掏出一颗珠子往水里一扔，海面哗地裂开一条道，底下铺着石板路，两边水墙立着，鱼在墙里游来游去。莉薇安头一回见这阵仗，差点一脚踩空。
“殿下，注意脚下。”咲夜不动声色地扶了她胳膊一把。
水妖王城建在海底，穹顶上嵌着发光的贝母，光柔柔地铺下来，到处是珊瑚和贝壳拼的屋子，街上走的水妖族有拖着尾巴的，有化成半人形的，看见这一队外来客都停下来看。莉薇安耳朵尖，听见旁边有人嘀咕：“血灵帝国怎么就派个小姑娘来？”“旁边那个银头发的什么来头，看着怪吓人的。”
塞琉斯把他们带到王宫。宫殿不算大，但到处是水纹雕刻，挺好看。涅瑞欧斯国王在正殿等着，头发白花花一片，胡须长得拖到腰，坐在一把大贝壳椅子里，两边站了一排大臣。莉薇安扫了一眼，发现连把椅子都没给她摆，塞琉斯大概觉得特使年轻，拿她当小姑娘接待了。
莉薇安站着跟国王寒暄了两句，涅瑞欧斯倒是客气，一口一个“血族厚谊”，但旁边大臣们的脸一个比一个臭。尤其是左手边站头一个的，穿着暗金色袍子，脸瘦得像刀片，开口就带着刺：“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不过我王递信是请血族出面调停，不知特使带了多少兵马？三千？五千？”
“二十个。”莉薇安说。
那大臣嘴角抽了抽：“二十个……特使是在说笑？”
“二十个近卫，加咱，加咱女仆。”莉薇安数了一遍，“咲夜，你会打架吧？”
“会一点。”咲夜谦虚地说。
那大臣看了看咲夜，大概是觉得一个女仆能打到哪里去，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莉薇安心里有点来气，但她记着母上的话，没当场发作，只是把脸转向涅瑞欧斯：“国王陛下，调停用不着几千兵马。咱来是问清楚三件事：自治权您要收，平民税您要免，贵族封地您要重新核。这三条您定了，剩下的咱去跟贵族谈。谈得下来最好，谈不下来再说。”
涅瑞欧斯看了一眼那金袍大臣，支吾了一下：“这三条……特使也知道，贵族那边阻力不小……”
“阻力多大您心里有数。咱就问一句，这三条您到底想不想办？”
涅瑞欧斯沉默了几秒，咬了咬牙：“想办。”
“行，那咱明天去见贵族代表。”
散会之后塞琉斯领她去住处，路上态度明显比来时好了点，至少没再拿鼻孔看人。莉薇安问他那个金袍大臣是谁，塞琉斯压低声音说：“波塞摩斯大人，沿海三城自治权他一个人捏了两城，渔场和港口都是他的，陛下这回请贵领出面，大半就是冲他。”
“他刚才坐都不给咱坐，故意的吧？”
塞琉斯干笑了一下没接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住处安排在王宫偏殿，推开窗就是海底珊瑚林。莉薇安把行李一扔，拉着咲夜往外跑：“走，咱看看去！”
“殿下不先歇会儿？”
“歇什么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水妖王城的夜市比白天热闹多了，珊瑚枝上挂满了发光的小灯笼，摊贩卖什么的都有，烤海藻饼、腌鱼籽、用贝壳做的首饰，还有个摊子卖“会唱歌的石头”，摊主拿起来一敲，石头真哼哼了两句，莉薇安笑得不行，掏钱买了两个。咲夜跟在她后面，左手拎着三袋零食右手拎着一串贝壳风铃，看起来活像个被大小姐使唤的倒霉女仆，如果忽略她腰后别着的那排飞刀的话。
走到一个卖烤鱿鱼的摊子前，莉薇安正掏钱，旁边一个水妖小孩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外面来的？”
“嗯，血灵帝国来的。”
“你是血族？”
“对啊。”
小孩眼睛亮了：“那你会飞吗？我听说外面的血族会变成蝙蝠飞。”
“当然会啦。”莉薇安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变一个，给我玩玩。”小孩伸手递给她一串烤鱿鱼，“这个给你，可好吃了。”
“谢谢你的好意了，不过咱吃不了你们的食物，至于变成蝙蝠，咱还有事下次再说。”莉薇安把鱿鱼还给了小男孩。
“好吧，再见。”
“嗯，再见。”
逛到快半夜才回偏殿，莉薇安往床上一倒，把买的贝壳风铃挂窗边，听着叮叮当当的响声，忽然说：“咲夜，那个波塞摩斯明天肯定要给咱下马威。”
“殿下看出来了？”
“太明显了，开会连椅子都不给咱摆，明显想压咱一头。”莉薇安翻了个身趴着，“母上说了，贵族耍滑头当场把话挑明，咱明天要是把话挑明了，他会翻脸吗？”
“翻脸就翻脸。”咲夜把飞刀从腰后抽出来排桌上擦了一遍，“他翻脸我就得展露一点实力。”
“别太过了，先吓唬吓唬。”
“那得看殿下让我怎样展露到什么程度。”
莉薇安想了想：“随便扎一些小物体就行了。”
“好。”咲夜把飞刀收回去，顺手把她被子拉上来盖好，“殿下睡吧。明天的事明天想。”
莉薇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窗外珊瑚林里的光一明一暗地晃着，像海底的星星。她迷迷糊糊地想，这趟差事好像比写检讨有意思多了，只要明天那个刀片脸别太讨厌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