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濑雪奈向我许下誓言的那个清晨,我的校服口袋里,揣着一张谁都不知道的复查预约单。
京都总医院,心脏外科,四月十二日,上午九点。
印着这行字的纸被我折了四折,折到能藏进掌心的程度。十岁的那个春天,我在这家医院的病床上看完了整个花期。医生说,像我这种情况,长大后每年都要复查一次——"十二岁一次,十五岁一次,十八岁之前都要密切观察。"
十六岁的这一张,是上周拿到的。
我谁都没告诉。原因很简单: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这台"修好的机器",还得定期回厂检修。
尤其是——不能让她知道。
四月八日,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鸭川。
风把樱花从枝头吹下来的速度,据说是秒速五厘米。
"你说,樱花落下来的速度,是多少?"雪奈站在落樱铺满的河岸上问我。她的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樱花发饰——去年生日我送的,她再没摘下来过。
"不知道。"
"秒速五厘米哦。"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再漂亮的花,从离开树枝到落地,也只需要几秒钟。可是我们,已经一起看了十年了。"
十年。从我五岁在她家门口摔破膝盖、被她拉回家涂药的那个夏天算起,今年是第十年。
"所以呢,"她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悠太君,我们来许一个约定吧。十年后,二十年后——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都要一起,来看这里的樱花。"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本该立刻答应的。可话到喉咙口,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嗯。"
只有这一个字。
雪奈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她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
那句话很短,短得只用了两秒钟。
又很长,长得我大概要用接下来的所有春天,才能慢慢回答。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雪奈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在落樱最厚的那一侧,我落后半步,看着两个影子在花瓣上叠在一起。
起风了。
一大片花瓣卷过来,雪奈眯起眼睛去挡——就在这时,一张纸从她的外套口袋里飞了出来。
白纸,巴掌大,从横线本上撕下来的。风卷着它往河面上跑,我追了七八步,才在石阶缝里把它按住。
"雪奈,你的纸——"
"——别看!"
她转身的速度比风还快。纸从我手里被抽走,动作快得几乎称得上粗暴——然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对不起。"她把纸攥进掌心,笑了一下,"随笔的草稿。写得很难看,不能看。"
"哦。"
"嗯。"
我们并肩往回走。她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脚步也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是我看见了。那张纸被她攥在手心,一路都没有松开过。纸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一行被撕掉一半的字。
我只来得及看到半句:
"如果说出口的话,会不会——"
后半句没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撕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撕的。
两天后,开学。
"佐藤!你跟绫濑,真的是青梅竹马?!"
谷口健太的开场白,用全教室都听得见的音量炸开。这家伙嗓门、笑声、永远缺一本课本的书包,全都摆在明面上。而斜前方,雪奈的同桌森川澪——排球部新生,说话像扣球一样又快又响——回过头来补了一刀:"十一年哦,从五岁开始。我听雪奈说过八百遍了。"
"八百遍是夸张。"雪奈安静地纠正。
"你看你看,说到青梅竹马耳朵就红了!"
"澪。"
"在在在。"
雪奈转过身去,耳朵尖果然是红的。我低头翻课本,假装研究课程表。
十一年,我们一起长大,熟悉到她打喷嚏会先皱鼻子、吃咖喱会把胡萝卜挑到最后、下雨天一定忘带伞。这么长时间攒下来的东西,从来没有名字。发小,青梅竹马,邻居家的孩子——随便叫什么都可以。
可是星期天河岸上那句话之后,一切都开始需要名字了。
还有一个需要名字的东西。那句"如果说出口的话,会不会——",也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两天,没有名字。
放学的鸭川,照旧。
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课本忘在教室了,你先回去。"
不是课本。是那半页纸的事,在我心里堵了一整天。我想折回去,把话在心里再顺一遍——明天,明天找机会问她。
"好。"雪奈点点头,"路上小心。"
我往回走了两百米,绕过河堤的拐角——然后停住了脚。
雪奈没有走。
她站在桥洞的影子里,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晚风很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很轻,轻得像怕被这条河听见。
"……嗯。"
"我知道了。"
"……不用告诉我妈。"她说,"真的,不用。"
风卷着樱花瓣从她身边刮过去。她忽然收紧了肩膀,像打了个寒颤——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藏在自动贩卖机的影子里,一步也动不了。
十几秒后,她放下手机,在桥洞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和收起随笔本的动作,一模一样。
等她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先是惊讶,然后是笑。
"咦,悠太君?课本找到了?"
"……嗯。"我说,"找到了。"
我们并肩走回家。她一路都在讲班里的事——健太的嗓门、食堂的炸面包、新发下来的课表。笑点很密,笑声很稳,和十一年来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一切如常。
只有我知道,今天她说了三次"嗯",每一次都在笑。
只有我知道,她的外套内袋里,有一张攥皱了的、写着半句话的纸;而我的口袋里,有一张她绝对不能看到的复查单。
那年春天,我们在樱花下说好了"以后"。
没有人告诉我们——"以后"这个词,从头到尾,都是有限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