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一个完美的谎,需要三样东西:真实的细节,无关紧要的用途,和一张不会出汗的脸。
四月十二日早上七点半,我对着餐桌上的味噌汤,把三样一次备齐。
"今天学校发教材,要去得早。"
真实的细节:开学第二周,确实在发教材。
无关紧要的用途:领完教材,直接去学校。
不会出汗的脸:我对着镜子练过。
妈妈"嗯"了一声,往我书包里塞了两颗饭团。我背着装了饭团的书包,坐上了开往京都总医院的巴士。
心脏外科在四楼。这条路线我熟得令人心酸——挂号,自助血压,心电图纸房,候诊。十六岁走这条路走了六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代价是,我对这里的每一处气味都过敏。消毒水的味道一钻进鼻子,十岁那年病房窗外的枯枝就在脑子里晃。
候诊区人不多。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缩着肩——虽然没人认识我,但气势要到位。
轮到我之前,我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
投币,按键,弯腰,取罐——
"悠太君?"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砸得我差点把罐子捏爆。
绫濑雪奈站在两米外的另一台贩卖机旁边,手里捏着一罐玉米浓汤,眼睛睁得圆圆的。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医院的白墙、消毒水的气味、和她站在那里的事实——三者在我脑子里对不上号,像卡了半拍的动画。
"雪奈?你怎么会……"
"陪妈妈来拿药。"她说,语速正常,表情自然,"妈妈感冒了,在家躺着。我替她取药,顺便交个单子。你呢?"
"拿体检报告。"我说,"学校的入学体检,这里能出。"
"哦哦。"她点点头。
我们并肩站在贩卖机前,一人一罐热饮,罐身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
两个说谎的人。
我知道她在撒谎——替妈妈取药的人,不会把单子折成四折攥在外套内袋里。那个折痕的形状,和某人藏复查预约单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也未必不知道我在撒谎——入学体检报告,从来轮不到学生自己跑一趟医院。
"这里面,"雪奈晃了晃手里的玉米浓汤,忽然笑了,"是不是藏着一整个不能说的四月?"
"……你的浓汤才藏着一整个四月。"
"哈哈。"
她笑了,我没有。她也没有真的笑到底。
我们非常有默契地,没有再问下去。
"佐藤悠太先生——佐藤悠太先生,请到三号诊室。"
广播响起的时候,雪奈朝我挥挥手:"去吧,我等你。"
我几乎是逃进三号诊室的。
主治的还是坂本医生,从十岁看到十六岁的那位。她把我的动态心电图调出来,看了很久,比往常都久。
"上个月,"她终于开口,"有一次早搏。这一年里,你自己有没有觉得心慌的时候?"
"……没注意。"
"熬夜吗?"
"不怎么。"
"剧烈运动呢?"
"正常上体育课。"
坂本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换上一种很熟练的、哄小孩的语气:
"你这颗心脏,是修过的。修得很好,但它比别人金贵。最近半年,指标有一点波动——先观察,半年后再来。不许熬夜,不许剧烈运动,别的正常过。"
她在单子上盖了章,推给我,又补了一句:
"别自己吓自己。但也不能不当回事,对吧?"
我走出诊室,把报告单折了四折,折到能藏进掌心的程度——和那张预约单同一个手法。
口袋里的纸像一块烧红的铁。
波动。先观察。不许剧烈运动。
体育课。接力赛。健太已经在班里嚷嚷着要搞班级对抗了。
"没事的。"我对口袋里的纸说。
它没有回答。
雪奈真的还在候诊区等我。
手边多了一杯自动贩卖机的草莓牛奶,看见我,站起来晃了晃:"给你也带了一杯。"
"……谢了。"
"走吧?"
医院的台阶很长。走到最下面,雪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住院部的大楼。晨光斜斜地铺在墙上,玻璃一扇一扇地亮着。
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吃掉。
"……还没有变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来,笑容无缝衔接,"我说,天气真好。"
我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路口分开之前,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悠太君。"
"嗯?"
"今天的事——"她想了想,挑了个词,"互相保密,好不好?"
"……好。"
她要保的密,是什么?她又凭什么觉得,我也有需要保的密?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她满意地松开手,转身汇入上学的人流。裙摆一晃一晃,书包上的挂饰叮叮当当,和十一年来的每个早晨没有区别。
我站在原地目送。
然后我看见——走出二十多米的她,在河堤的桥边,停下来了。
她拿出手机。拨号。
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风把她的第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我的耳朵。
"是我。"
她说。
"他今天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