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鸭川。
"下周一，下午四点，陪我去个地方。"
我练了一晚上就这一句。说完我就后悔了。
雪奈坐在石阶上，看了我三秒。
"哪？"
"呃，就是……"
"医院吧。"她说。
"你怎么——"
"佐藤悠太。"她掰着手指，"我妈周五夜里出的事，你周六约我'去个地方'；昨天下午你在车站看了三次表；刚才你说'下周一'的时候，先看我爸常坐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撒谎之前，会先看表。十年了，你这毛病没改过。"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我们中间的石阶上。
"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
市立医院，超声科，心脏彩超预约单。
患者姓名：绫濑雪奈。
日期：去年十月十七号。
"第二张。"她说，"我妈给你的那张，是第二张。"
"第一张——"她指指那张旧单子，"是我自己的。去年，我撕了。"
河水哗哗地流。我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查过？"
"去年五月，学校体检。心电图说我右束支传导阻滞，校医让复查。我去了。"她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病历，"彩超，二尖瓣轻度反流。医生说，很多人都有，不碍事，每年随访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把单子撕了。"她说，"没随访。没告诉任何人。到今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疯了？"
"没疯。"她看着我，眼睛一点都不躲，"我想得很清楚。"
"我们家，只能有一个病人。"
"我妈在楼上躺着的每一天，都在算'我不想拖累他们'。你见过她的字条了。如果她知道我心脏也有问题——哪怕只是'轻度'两个字——她第二天就会把东京的手术推干净。"
"她说机会留给最有救的人。我要是查出来什么，她就觉得自己不是了。"
"所以不能查。不查，就没有'发现'。没有发现，我妈就还得治。"
"这逻辑不对！"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放哪儿？！"
"我不放。"她说，"我没那么重要。"
"你——"
"你跟她有什么区别！"我吼出来了。吼完，整条河好像都静了一秒。十年了，我第一次冲她发火。
"你妈不肯手术，说不想让你们围着病床转。你查出来反流不去复查，说怕你妈放弃。你们全家都是骗子！一个传一个！守来守去，守的到底是谁啊？！"
吼完我就后悔了。
可雪奈没有躲，也没有哭。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没区别啊。"她说，"所以我们家，才需要你这么个外人，来吼我们。"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低头，把那张去年十月十七号的旧单子，重新折好，塞回书包。
"悠太，我跟你说实话。"
"查出来'轻度反流'那天，我在超声科门口的走廊坐到天黑。我想了一晚上，最后想的不是'我会不会死'。"
"我想的是——这个消息，怎么让它消失。"
"你看，我跟你妈一样。拿到坏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想着怎么瞒。"
"她说她的病是定局，我的不是。"我把这句话还给她，"这是你妈的原话。她躺在美国……躺在病床上都在算你。你倒好，你把自己算没了。"
雪奈的眼圈红了。
"周一，"我说，"去把彩超做了。这不算你欠你妈的，也不算我逼你——算你欠我的。我陪你进去，我在门口等。"
"做完出来，结果你念给我听。"
"念给我听，也不算瞒了。行不行？"
她看了我很久。河水在我们脚底下流。
"行。"她说，"但你也一样。"
"什么？"
"你的十月复查，我陪。你妈给的这张单子——"她把那张新预约单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一眼，折好，"出来那天，结果也是你念给我听。"
"成交？"
"成交。"
周一，下午四点。
雪奈进超声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特别傻的那种。
四十分钟，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立难安。护士来来往往，叫我名字我没敢应——应了就穿帮，我根本不是患者。
门开了。
雪奈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张纸。报告单，两页。
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深吸一口气，像上台念课文一样，把第一页从头念到尾。
"二尖瓣轻度反流。与去年十月比较，无明显进展。"她念完，抬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有恶化。"
"每年随访就行。"我说。
"嗯。"她把第一页折好，"这张不撕了。"
"夹哪儿？"
"你猜。"
"……第43页？"
"聪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从今天起，那儿不只有糖纸了。"
我看着她把报告折进笔记本里，忽然想起来什么："第二页呢？"
她念的是第一页。
第二页还在她手里捏着，没折进去。
"第二页没什么，"她说，"就是些测量数据。LA、LVDd，一堆缩写，看不懂。"
我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顿了一下，递过来了。
第二页，一半是密密麻麻的测量值。我的目光扫过去，在中间一行停住了——
LA 38mm（轻度增大）。
左房，增大。
就三个字。前面还有个括号。
"这个，"我指着那行，"'左房增大'，什么意思？"
雪奈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很快合上，快得像没发生过。
"正常的。"她说，"医生说了，没有进展。轻度反流的人，多少都会有一点。"
"那我问你爸。"
"悠太。"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生气，是——怕。
"别问。"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我们俩谁都没动。
然后我还是把报告的两页，都拍了下来，发给了那个无备注号码。
雪奈站在原地，看着我做完全部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手机震了。几秒后就震了。
"佐藤君。"父亲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慢，"明天放学，你来医院。"
"雪奈呢？"我问，"要不要——"
"别带她。"
他说。
"这句话，只能先告诉你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