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雪奈的爸爸打来的。
他已经在往鸭川跑了,声音是跑着打的,喘得不像一个每天坐诊的医生:"护士说字条上写'鸭川'——不,字条没写,是雪奈妈住院时跟她提过……总之你们别乱跑,直接去三条大桥下面,我十分钟后到!"
"她也叫了你。"雪奈把手机收起来,看向我,"我妈留了话,'人都叫上,一个都不能少,包括那个姓佐藤的'。"
我们跑过三条大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桥下的石阶了。
她妈妈坐在最下面那级,围巾裹到下巴,面前是黑下去的鸭川,身后是亮起来的街灯。风吹着她的短发,她坐得笔直,像来赴一个约了很久的约。
"都到了?"她回头,"坐吧。站着听,腿酸。"
她爸爸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这个白大褂穿了三十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失了态。
"你在拿命开玩笑!"他吼出来,又马上压低,"手术方案我托了三个人问!东京那个团队排到了七月!你可以骂我,你冲我发火,你别用这种——这种自助的方式来——"
"绫濑医生。"
她妈妈打断他。就一句话,他站住了。
"你现在是在跟我谈病历,还是在跟我谈日子?"
她爸爸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谈日子。"她妈妈转回来,看着河面,"手术成功了又怎么样。换一颗心,吃一辈子排异药,隔三差五住院。雪奈刚上高一,她的高中,她的大学,她的二十岁——我不想让她的每一段,都用来去医院接她妈。"
"我不是不想活。"
"我是不想让你们下半辈子,都长在医院里。"
雪奈站在石阶上面,没有下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吓人:
"好。"
就一个字。
然后眼泪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石阶上。她不擦,也不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让眼泪自己掉。
她妈妈朝她伸出手。雪奈走下去,被搂进怀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十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出声音。
她妈妈一只手拍着她的背,眼睛越过女儿的头顶,看向我。
"悠太君,你说,我们家谁病得最重?"
我不知道怎么答。
"字条上那句话,不是谜语。"她说,"我们家的病,不在心脏上,在嘴上。一人揣一样,装了十年——我的病历,她爸的调令,她的本子,你的复查单。四份病历,一间病房都住得下。"
"这样的家,治不治得好,看今晚。"
"今晚,谁都别装了。"
她拍着雪奈的背,一件一件说。说半年前的十二月,她自己在这个病房区抢救,电击了两次;说那晚雪奈在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学,谁也没告诉;说雪奈爸爸瞒调令瞒了三个月,行李箱藏在公司。
"还有你。"她看着雪奈,"你妈进抢救室那天,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雪奈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给悠太的书包里放糖。放完才敢哭。"
"你看。"她妈妈闭上眼,"这孩子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去守着别人。"
"悠太君。"
"哎。"
"半年前,你的早搏加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愣住。
十二月。
母亲第一次抢救的那个月。
"情绪性早搏。"她妈妈说,"心脏不会说谎,它替谁紧张,它自己知道。你住院那些年,雪奈的心跳,也在替你快——她爸爸听诊听过,跟我说过。你们俩的心脏,比你们俩的嘴诚实多了。"
鸭川的水声哗哗地响。我扭头看雪奈,她也正好看过来。谁都没说话,可有些东西,就那么对上了。
"东京不搬了。"她妈妈对她爸爸说,"调令推了。我剩下的日子想在家过,想看着雪奈考上大学,能看多少看多少。"
"你——"
"你要是敢再瞒我一件小事,"她妈妈说,"我就真的去东京,一个人住。"
她爸爸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半天,说了一个字:"……好。"
"雪奈,你的本子。"
雪奈的身子僵了一下。
"妈妈只说一次。"她妈妈捧着她的脸,"我跟你爸结婚二十年,最想说的话,到今天晚上才说出口。我后悔了二十年。你才十六岁——"
"写了一半的话,别攥着。攥着,比说了后悔,伤人十倍。"
雪奈没说话。她把脸埋回她妈妈肩上,点了一下头。
"最后,悠太君。"
她妈妈从围巾下面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以后每年四月十六号,陪她来一趟鸭川。不用带糖。"她说,"人来就行。"
"这个信封,回去再看。现在看,今晚就毁了吧。"
她爸爸打车送她们母女回家。雪奈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型说了两个字:明天。
我沿着河走了一段,上了公交。
车开到二条,我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预约单。
市立医院,超声科,心脏彩超。
患者姓名那一栏,打印着三个字——
绫濑雪奈。
日期:下周一,下午四点。
预约单背面,一行圆滚滚的字,一看就是她妈妈写的,还带着笑:
"这死丫头,让她查心脏,比让她承认喜欢你还难。只能骗她。"
"骗人的活儿,你们俩不是全京都最熟练吗?"
我捏着那张单子,在颠簸的车厢里坐过了三站。
昨天我刚跟她拉过钩——你的事我的事,一天一个,谁也不许瞒。
今天她妈就给了我一道题:骗她。
拿什么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