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拒绝做亚撒西渣男
凌晨三点十七分,写字楼十七层,只剩一格屏幕亮着。
陆泽把第二十五杯速溶咖啡推到一边,盯着屏幕上那行猩红的警告,太阳穴突突直跳。屏幕里,他亲手搭建的病娇模组《爱意偏差》正在跑最后一轮行为树测试——那是个给女主角挂了“执念度”数值的恋爱游戏,数值一满,剧情就会滑向深渊。
测试日志忽然自己滚了起来。
【警告:偏差值100%。观测对象行为轨迹超出设定,建议立即回档。】
“回档?”陆泽嗤笑一声,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我还没存档呢,回哪门子档。”
话音未落,满屏代码像活了一样倒着爬,机房的白炽灯“啪”地爆了一根,冷气出风口的嗡鸣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深水。陆泽想撑着桌子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
失重感兜头罩下。他最后一个念头清醒得近乎荒谬:完了,这周的需求文档还没交。
再有知觉时,先醒的是耳朵。
水声,橹声,卖花妇人软糯的吆喝,檐角麻雀吵架一样的叫声。
陆泽睁开眼,看见一幅陌生又眼熟的景象——说陌生,因为这绝不是他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说眼熟,是因为这画面他在游戏原画里见过八百遍:白墙黛瓦,木格花窗,一院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墙角一棵歪脖石榴树,挂着青果。
江南水乡,古代版。
他坐起身,一身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屋内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压着一纸房契、一只装着碎银铜钱的旧布袋,还有一块“云来镇西街丙字号”的木牌。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来:这具身体也叫陆泽,二十一岁,外地迁来的年轻先生,读过书,有秀才功名底子,父母早亡,变卖了祖产,说要寻个山清水秀、民风淳厚的地方住下,便挑中了这大雍王朝江南地界的云来镇。
“大雍……”陆泽扶着床沿站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换个人,此刻该慌了。可他做了八年游戏系统设计,见过太多离谱的数值和更离谱的策划案,接受现实的速度,比大多数人哭出声的速度还快。
穿越了。行吧。先看面板。
几乎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同一瞬,一块半透明的淡金色面板在他眼前展开,字是一个一个浮上来的,像他熟悉的加载进度条。
【执念矫正系统,已绑定宿主:陆泽。】
【当前世界:大雍·江南·云来镇。】
【原定剧情:本世界原定轨迹中,将有多名身世可怜、眼界狭隘之少女,遭遇以“温柔”为饵的渣男以无底线包容拿捏,执念渐深,渐入疯魔,终成悲剧。】
【宿主特权:一、可介入全部悲剧节点;二、可顶替原渣男之剧情位置,但不继承其懦弱敷衍;三、剧情预知,可查看已触发人物之未来悲剧片段;四、人性博弈精通;五、介入无代价修正。】
【主线任务:矫正悲剧节点。每矫正一节点,发放结算奖励。】
陆泽逐行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好家伙。前世他给游戏写病娇模组,睡一觉醒来,直接被扔进模组里当NPC来了。
“剧情预知。”他在心里默念。
面板一翻,跳出一个“剧情库”,五条悲剧线的摘要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苏晚栀,云来镇,绣坊孤女,缺爱偏执。悲剧节点:碎瓷自残,锁柴房,疯癫。】
【陆惊雪,临江城外陆家庄,陆家弃女,强势偏执。悲剧节点:囚禁,纵火,同归于尽。】
【温知予,京城温府嫡女,敏感多疑。悲剧节点:绝食,自封阁楼,疯癫。】
【沈清焰,润州谢府,报恩孤女,隐忍偏执。悲剧节点:顶罪,灭口,灯枯。】
【林星眠,扬州林家独女,天真懵懂。悲剧节点:信念崩塌,疯癫。】
五个名字,五个死人。前两条标注“临近触发”,后三条还灰着,注明“剧情未至,暂不展开”。
陆泽盯着“苏晚栀”三个字看了两秒,面板贴心地弹出一小段预知画面。
画面里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跪在柴房里,手心攥着半片碎瓷,仰着脸冲门外的人笑,笑得又卑微又疯:“我是清白的……恩人公子,我是清白的……”
画面一转,柴房落锁,人声散尽,只剩雨声。
陆泽的胃里一阵发紧。
他想起前世评审会上,自己是怎么跟策划吵架的:“你们这不叫病娇设定,这叫把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逼到墙角,还要夸她咬人的姿势好看。”
现在好了,逼人的戏码就在眼前,他还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主线任务,接了。”他对面板说,“另外,观众席第一排,也是能下场踢馆的。”
【主线任务:矫正悲剧节点,已接受。祝宿主演出顺利。】
系统提示音的尾音里,居然带了点笑意。陆泽决定当没听出来。
镇口河埠,是云来镇一天里最热闹的地方。
卖鱼的妇人蹲在青石阶上剖鱼,鱼鳞飞溅;茶担子支着泥炉,粗瓷碗摞得老高;挑夫们喊着号子,把绸缎货箱一箱箱往船上抬。空气里混着鱼腥、茶香和晨雾的水汽,鲜活得晃眼。
陆泽沿着河沿慢慢走,一路看一路在心里记账:鲫鱼八文一斤,粗茶两文一碗,脚钱一趟五文。到一个新世界,第一件事是摸清物价——做了八年数值策划,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职业病。
就在这时,河埠那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周公子来了!”
陆泽循声望去。
来人一袭月白直裰,折扇轻摇,眉目温润,笑起来眼睛微微弯着,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脾气的公子哥。他身后跟着个背手的小厮,他一路朝熟人拱手,姿态放得又低又亲热。
周晏礼。剧情库第一条悲剧线里的“原渣男”,云来镇人人交口称赞的活菩萨,周家绸缎作坊的表少爷。
而在他面前,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缀着补丁,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着。她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个油纸包,膝盖正正地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恩人公子,这是我昨夜赶出来的护膝,里头絮了我自己弹的棉……天要凉了,您走船,河风口里最伤膝盖。”
姑娘的声音很轻,尾音发着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晏礼用折扇虚虚一扶:“晚栀妹妹快起来,快起来,这怎么使得。”
口中说“快起来”,人却站着没动。扇子离姑娘还有半尺就停了,纯纯是摆给周围人看的姿势。
陆泽眯了眯眼。前世给NPC写台词,这套“口惠而实不至”的动作组,他自己都写过。
那姑娘——苏晚栀——又往前膝行半步,把油纸包举得更高。周晏礼的小厮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随手掂了掂,从怀里摸出半张冷掉的胡饼,弯腰递下去。
“公子赶船,急着用度。”小厮的腔调透着施舍。
苏晚栀双手接过那半张饼,像接什么了不得的赏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冲着周晏礼深深一叩:“谢恩人公子!”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周晏礼温声笑道,“改日作坊里领了新活,我亲自替你挑轻省些的。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他摇着扇子转向身侧两位锦衣友人,语气一变,轻飘飘的,像掸掉扇柄上一点灰:“让二位见笑。这孤女最是好用——忠诚免费。”
两位友人哈哈大笑。
“周兄这算盘,京城的钱庄掌柜都比不上。”
“半张饼边角,换人家喊三年恩人,妙啊,妙啊。”
周晏礼含笑摆手,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四周围观的人不少,看热闹的、挑担的、卖菜的,神色很复杂。有人觉得周公子仁义,有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那点不对劲,在“周公子”三个字的名头面前,谁也没深想。
陆泽站住了。
几乎同一瞬间,面板在视野角落无声弹出。
【剧情预知·苏晚栀线·节点回放:三月后,作坊失窃,婆子构陷。为证清白,该女碎瓷自残,血浸三层衣。周晏礼劝解后离场。当夜,苏晚栀被锁柴房,疯癫。原定悲剧,达成。】
血浸三层衣。
陆泽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前世的他在策划案上冷冰冰地写过“执念度+10”的触发条件,此刻站在湿漉漉的河埠上,那行数值忽然有了重量——它砸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
“周公子。”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把河埠上那团温吞的热闹扎了个透。
所有人回头。
周晏礼眯眼打量来人:青布直裰,身量挺拔,眉眼干净,气度不似本地人。他笑容不变,拱手道:“这位先生面生得很。”
“新迁来的,西街住。”陆泽还了一礼,姿态规矩,话却不客气,“方才听公子说‘改日再说’。敢问一句,改哪一日?”
周晏礼笑意微顿:“先生这话,怎讲?”
“我迁来半月,听镇上人说,三年前姑娘落难,是公子施了一粥一饼。”陆泽慢悠悠道,“三年里,这句‘改日再说’,说了多少回?粥呢?饼呢?”
河埠上安静了一瞬。挑夫们停了号子,卖鱼妇人也直起了腰。
周晏礼折扇一收,笑容愈发温润:“先生怕是误会了。晚栀妹妹在作坊做活,我按月给钱,何来亏待?”
“按月给钱,是按市价给的吗?”陆泽竖起三根手指,“我问过隔壁镇的老绣娘。姑娘这等针脚的活计,拿到临江城的行市上,一月该值多少,公子心里比我清楚。她领的那点月钱,扣掉孝敬管事的、添置针线的,落到手里还剩几文?”
“这——”
“再说方才那半张饼。”陆泽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往人心里砸,“公子赶船,急着用度,把半张冷饼,赏给一个跪在石板上谢恩的姑娘。冷饼半个,市价三文。姑娘那双护膝,絮的是自己弹的棉,工要两日。两日工换三文饼——这买卖,是公子亏,还是姑娘亏?”
围观人群里有人“嗤”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晏礼脸上第一道裂纹出现了。他强撑着笑:“先生戏言。施舍之事,讲的是个心意——”
“对,讲心意。”陆泽点头,接得飞快,“所以方才那两位公子笑什么,公子心里清楚。‘忠诚免费’——周公子,免费的东西,你用得可真顺手。”
四字一出,周晏礼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两位锦衣友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对视一眼。周围看客的目光从陆泽身上转到周晏礼身上,又转到那跪着的姑娘身上,窃窃私语像涨潮一样漫开来。
“说起来……前年腊月,晚栀丫头给周家赶了三十双冬袜……”
“我家婆娘在作坊做零活,月钱确实压得低……”
“嘘,小声点……”
窃语声里,周晏礼在原地站了三息。他是周家的体面人,镇上几百口人看着,跟一个新来的秀才当街对吵,赢也是输。
周晏礼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端得住。他轻咳一声,换了一副悲悯口吻:“先生句句在理。可作坊若倒了,镇上几十户绣娘的嚼谷从哪来?姑娘这样的人,没了作坊,谁养她?先生既这么怜她,先生养她么?”
这话毒,是把“施舍”包装成“恩养”,再反手把一顶“你行你上”的帽子扣过来。围观的人果然安静下来,等着看这位新来的先生怎么接。
陆泽笑了。
“公子这话,倒像作坊做善事。”他不紧不慢,“绣娘的针线换工钱,天经地义,是买卖,不是谁养谁。真要说养——姑娘两日一双护膝、三日一床枕顶地做出来的活,公子拿了多少去走亲访友装门面?那才叫养,公子养的,是公子的名声。”
人群里“轰”地一声低笑。挑夫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好先生,说到根儿上了!”
那两位锦衣友人交换一个眼色,凑近周晏礼耳边低语了什么。周晏礼的指节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终是笑了笑,朝陆泽遥遥一拱手:“先生高论。在下还有船要赶,改日再向先生讨教。”
又是改日。
陆泽懒得再接,转身走向还跪在石板上的姑娘。
她从头到尾跪着。没有一个人叫她起来,她也就一直跪着,仿佛膝盖是借来的,不配自行做主。雨后初晴的石板又冷又硬,她单薄的裤膝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陆泽在她面前站定,说的第一句话是:
“先起来。膝盖比恩情值钱。”
苏晚栀猛地抬头。
那是一张过分瘦小的脸,眉眼其实生得极好,只是常年低垂,乍一抬起,怯生生的,像雨里刚绽就又被淋了一头水的栀子花。她看了陆泽一眼,又飞快垂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生……我、我不敢。当街冲撞了恩人公子,是晚栀的不是,您别为我出头,不值当的……”
“我说,先起来。”陆泽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缓,字却咬得清楚,“地上凉。”
不知为什么,就是这普普通通的三个字,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
她扶着陆泽递过来的手腕,颤颤地站起来,膝盖麻得厉害,晃了一下。陆泽收回手,退开半步,距离拿捏得刚刚好。
【检测到剧情节点偏移。矫正,开始。】
系统的提示浮在视野一角。陆泽在心里呼出一口气。
苏晚栀抱着那半张饼,朝他又是一福,转身挤出人群,一路走,一路朝两边的人点头哈腰,见谁都矮三分,像一根被雨打弯的稻子。
陆泽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正登船的周晏礼,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倒也不算全无意义。
前世他写了那么多病娇模组,看了一仓库的悲剧数据。那时候他在评审会上说过一句话,说得满座策划都沉默——
世人皆以为病娇是天性偏执,唯有陆泽知道,不过是见得太少、过得太苦,把仅此一份的温柔,当成了此生全部的救赎。
眼前这位,就是被半张冷饼换走了全世界的人。
“记账。”他在心里对面板说,“苏晚栀。一笔一笔,慢慢算。”当夜,大雨。
陆泽把那只旧布袋倒在桌上清点:碎银三两七钱,铜钱八百二十文,一张房契,一方木牌。这就是这具身体的全部家当。
他拨着算盘珠子一样把数目在心里过了三遍,得出结论:省着用,够撑小半年。半年里,他得在这方寸小镇上,把自己的根扎下来——教学要束脩,吃饭要钱,救人要本钱。天下的道理千千万,落到最底下,都是一笔账。
他点了一盏油灯,就着灯翻原身留下的几本旧书——都是蒙学读物,《千字文》《蒙求》,字还认得他。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头顶炒豆子。
【叮。】
金色的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弹出来,红得刺眼。
【警告:悲剧节点·碎瓷自残,提前触发!】
【触发地:云来镇西街绣坊一带。】
【倒计时:三小时。】
陆泽霍然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得猛地一晃。
提前触发?不是三月后吗?——他瞬间明白过来:白日里他当众戳了周晏礼的脸面,蝴蝶翅膀扇过,这盘剧情的算盘珠子,全乱了。
他抓起门后的油纸伞,冲进雨幕。雨点砸在伞面上,密得像擂鼓。他跑过天井,一把拉开院门,冷风裹着雨星子扑了满脸。
雨幕深处,灯笼照出去不足五步。就在那五步之外,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雨里,怀里死死抱着什么,浑身湿透,鬓发贴在脸颊上,像一片被雨水泡透了的纸。
她没有避雨,也没有敲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听见门轴响,那身影缓缓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在雨里眨了眨。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