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的病,是见识太少

作者:百里千良 更新时间:2026/10/2 4:09:44 字数:5016

“先生……”

一声轻唤,颤得几乎被雨声吞掉。

苏晚栀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一个湿透的包袱,指节攥得发白。她像是想行礼,膝盖刚弯,又想起什么似的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别扭地杵在雨里。

“进来说。”陆泽把伞往她头顶送。

“不、不敢。”她连连摇头,往后缩了半步,躲开伞沿,“晚栀一身泥水,不敢污了先生的地方。先生,我就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她仰起脸,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是哭到没有眼泪可流之后,才有的那种亮。

“先生是读书人,见过世面。晚栀想问——”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音抖得厉害,却问得极认真,“用血写的血书,官府真的认吗?戏文里都这么唱,刺血明志,冤情就能上达天听。是真的吗?”

陆泽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小时倒计时。碎瓷自残。这姑娘是揣着法子来的。

“血书?”他不动声色,“你打算怎么写?”

苏晚栀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捧到伞下。

那是一截碎瓷,断口锋利,青花的釉面上还沾着泥。是从哪家的废碗里捡的。

“绣坊丢了东西。”她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丢了一匣贡线,给临江城绸缎庄配的那种,值几十两银子。管事娘子带着人翻了晚栀的铺盖,翻出一包铜钱,一百三十文……那是我攒了两年、想给恩人公子买生辰礼的钱,可她们说是赃款。掌柜的说,明日一早,送官。”

“晚栀想了一路。”她把碎瓷往掌心送,语气忽然平静得可怕,“人证物证都没有,晚栀说不清。可戏文里说了,血是至诚之物。晚栀把血写出来,写满一张纸,掌柜的总该信晚栀是清白的。先生,你说对不对?戏文里,是不是这样的?”

她问得那样虔诚,像溺水的人在问岸边的人:把最后一块浮木交给你,行不行。

陆泽的指尖冷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数值,扛过很多deadline,自问心脏是数值喂出来的铁打的。可此刻,听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用商量功课的语气问他怎么用血洗清冤屈,他还是觉得,这世上有些剧情,烂得超出了他作为策划的下限。

“对不对,先给我看你的手。”他说。

“手?”

“手。”

苏晚栀懵懵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腹全是常年做绣活磨出的薄茧,虎口还有一道旧疤。

陆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两指一夹,那截碎瓷就到了他掌心里。他力气用得不大,时机却拿捏得极准,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凶器已经易主。

“先生?!”她慌了,去够他的手,“还给我,那是晚栀唯一——”

“唯一的法子?”陆泽把碎瓷远远丢进雨里,听了个响,“苏晚栀,我告诉你血书是什么。血书在官府眼里,叫自残恐吓。你一纸血书递上去,贡线案半分不会变,你倒先给自己添一条‘行止疯癫’的罪状。到那时,锁你的就不是绣坊的柴房,是大牢。”

苏晚栀僵在原地。

雨还在下。她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朝陆泽深深弯下腰去,湿透的头发垂下来,滴着水:“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恩人添麻烦了……白天您替我说了话,夜里我就找上门来连累您……我真是不值得,先生别管我了,我这就回去,我自己有法子……”

她一边说,一边真的转身要往雨里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方向都对不准。

陆泽站在伞下看着,没有拦。

等她走出五六步,他才开口,声音不大,穿过雨幕却清清楚楚:“站住。你的法子,是回去接着找碎瓷?”

苏晚栀的脚步钉在了泥水里。

“后巷的碎碗不止一只。”陆泽慢条斯理地说,“你今晚划了手,血不够,明日再划。明日还送不了官,后日接着划。划到什么时候呢?划到你信了为止。苏晚栀,你根本不是想洗冤,你是想让周晏礼看见你流血。你的冤屈在掌柜那儿,你却想讲给一个跑了的人听。”

雨声哗哗地响。

良久,那个湿透的背影肩膀一塌,慢慢地、慢慢地转回身来。她站在雨里嚎啕大哭,哭得毫无形象,膝盖一软,朝着陆泽的方向就要往下跪。

“不许跪。”陆泽的声音陡然一沉。

那一跪硬生生顿在半途。

“进屋。”他侧身让开门洞,语气缓了缓,“地上凉。”

外间的火盆烧起来了。

陆泽翻出原身的一件半旧棉袍给她披上,又烧了水,切了姜,煮了浓浓一锅姜汤。苏晚栀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啜,姜汁辣得她直咳嗽,她却咳嗽完了接着啜,喝得极其珍惜,像捧着什么琼浆玉液。

陆泽看着,心里默默给这杯姜汤记了一笔:一碗姜汤,三文钱,喝出了龙肉的味道。

这不是她的错。这恰恰是病根。

“绣坊的事,从头说。”他在她对面坐下,“别拣着说,一件不落。”

苏晚栀捧着碗,断断续续地讲。她讲得又碎又乱,每讲三句,就要插一句“是晚栀不好”“怪晚栀”。陆泽听了两刻钟,听明白了:贡线是昨夜丢的,今晨管事娘子就带着人直奔她的铺盖——直奔,像是早知道该翻哪里;她攒的一百三十文钱被当众扣作赃款;掌柜的本来还犹疑,可有人说了一句“一个无爹无娘的孤女,不清白谁清白”,掌柜的就定了。

“说那句话的人,你认得吗?”

“认、认得。”苏晚栀低下头,“是福来哥……恩人公子的小厮。他平日里替公子来取活计,对晚栀……对晚栀不算差。”

陆泽的眸色沉了沉。

好啊。白日里河埠丢的脸面,晚上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找补。养鱼的人鱼儿游远了,第一反应不是撒食,是把塘的水抽干,让鱼没处去,只能求他。

【剧情预知·更新。】

面板无声弹出。

【贡线现藏:绣坊后院柴房,第三垛柴之下。经手人:小厮福来,昨夜子时翻墙入院,受周晏礼授意。】

【原定剧情:苏晚栀自残“明志”,周晏礼适时出面“作保”,代价为立终身卖身契。此节点已随宿主介入,发生偏移。】

陆泽看完,面上不显,心里已把明日的局盘了三遍。

现在,先解决眼前这个。

“苏晚栀。”他放下碗,看着她,“我问你,你的世界里,都有些什么?”

苏晚栀一怔:“什么?”

“你的世界。”陆泽指了指她的心口,“从你记事起,到你今晚站在我院门口。这里头都装了些什么,一件一件,报给我听。”

她低下头,认真地想。火盆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长长的一排睫毛的影子。

“有绣坊的活……有恩人公子的恩。”她小声说,想了一会儿,又补上,“还有……报恩。”

“还有吗?”

她想了很久,摇摇头,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了。”

“我替你报。”陆泽说,“十六年,孤儿。冬天挑过雪水,夏天睡过祠堂的供桌底下。进了绣坊,天不亮起身,半夜才歇,做的是一等一的活,领的是三等的钱。住的是堆棉花的隔间,一年里,肉见得着两回。你认得的人:管事、婆子、周晏礼、他那个小厮。对你‘好’的人——”

他顿了顿。

“一个。周晏礼。”

苏晚栀的睫毛颤了颤。

“他对你好到什么地步?三年前一碗粥。三年来,几句改日再说。今天,半张冷饼。”陆泽伸出一根手指,“三文钱,冷了半日的饼。”

“可、可是……”苏晚栀急急地抬头,“公子他救过晚栀的命!那年发大水,晚栀三天没吃东西,是公子……”

“是公子施了一碗粥,然后拿这碗粥,使唤了你三年。”陆泽接过话头,不重,却字字砸实,“一碗粥换三年苦力,这笔买卖,放到当铺里,朝奉都要啐一口。苏晚栀,你不用急着替他辩,你先答我——除了他,这世上可还有第二个人给过你热饭?可还有第二个人,问过你膝盖疼不疼?”

苏晚栀张了张嘴。

没有。一个都没有。她答不上来,眼泪先掉了下来,砸进姜汤碗里。

“你的病,不是爱得太深。”陆泽看着她,缓缓道,“是见识太少。你见过对你好的人有几个?一个。所以他拿半个饼,就换走了你的全世界。”

“你连镇门都没出过,就认定天底下只有报恩一条路;你没见过别的活法,就把自己钉死在‘奴婢’两个字上。你把一件旧棉袄当成了龙袍——不是你瞎,是你没见过龙袍。”

“你不是离了周晏礼活不成。你是没试过离了周晏礼,自己活。”

苏晚栀垂着头,忽然极小声地辩了一句:“可是那一百三十文……晚栀不是想买贵重的东西讨好公子。晚栀听小厮说,公子下月要去临江城,走水路,夜里船头冷。晚栀想买一对护耳,兔绒的,临江城货郎挑来的最好……”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愣住了。

一百三十文。她攒了两年的全部。而周晏礼随手赏小厮跑腿钱,一次就是二十文。

陆泽看着她愣住的样子,替她把话说完:“你饿着肚子攒钱,给一个随手能赏出二十文的人买兔绒护耳。苏晚栀,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拿自己的血,去给不缺糖的人添一勺糖。他不缺,所以他收得随意;你缺,所以你给得倾家荡产。”

“这不是情分,这是病。”他语气缓了缓,“病能治。从明早的第一碗粥开始治。”

外间静得只剩柴火哔剥。

苏晚栀捧着碗,浑身微微地抖。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这些话不哄她,不怜她,甚至称得上冷,却像一柄小凿子,一下一下,凿在她那间死死封了十六年的屋子上。

原来……她的世界里,真的只有那么点东西。半个饼,几件旧衣,一句改日再说。

她哭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柴塌了一次,陆泽添了一块,又添了一块。

哭完了,她抽噎着问出今晚最后一个问题:“先生……那晚栀该怎么办?明日……明日他们要送晚栀见官的。”

“明日的事,先生来安排。”陆泽起身,把火盆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今晚只管睡个好觉。”

“可晚栀——”

“明日掌柜的若再逼你,你只须说一句话。”陆泽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你说:贡线根本没出绣坊,就在后院柴房,请掌柜的当着里正的面,把柴垛一垛一垛翻开寻。寻得出来,晚栀任凭发落;寻不出来,请掌柜的想一想,是谁在栽赃绣坊的绣娘、坏绣坊的规矩。就说这一句,多一个字都不必。”

苏晚栀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可先生怎么知道柴房……不,可若寻不出来呢?”

“搜得出来。”陆泽说得笃定,像在念一句写死的判词,“记住,到了那时,腰挺直些。清白的人,不求人,只把事实摆上桌。”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姑娘家里,睡得着吗?

果然,苏晚栀惶恐地站起来:“先生要替晚栀出头吗?不、不行的!周家在镇上势力大,会连累先生的!晚栀去跟掌柜的磕头赔罪,晚栀这就——”

“坐下。”

她坐下了。

“从今晚起,立三条规矩。”陆泽竖起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第一,不许谢。我不喜欢你谢,你每谢一句,就把该学的东西冲淡一分。第二,不许跪。你的膝盖比恩情值钱,我说过。第三,不许自称奴婢。你是良籍,有户籍,凭手艺吃饭的良民。谁再让你自称奴婢,让他先把《大雍律》翻出来,一页一页念给我听。”

苏晚栀瞪大眼睛,双手在膝盖上绞成一团:“那……那晚栀该称什么?”

“你的名字。”

“先生……”

“还有。”陆泽不等她眼泪再下来,接着道,“从明早起,我教你读书识字。你的学费,是每天认十个字,三天后,替我抄一页书。抄得好,就算过了;抄不好,多抄一天。先生与你,两不相欠。”

“学费……晚栀交不起束脩,晚栀没有钱……”她的声音又矮下去,头也跟着矮下去,卑微软了大半截,却还剩一线硬撑着,“先生,晚栀这样的,您……您会不会不要晚栀?”

“这话你今晚问了第三遍了。”陆泽面不改色,“我给你记一笔账:你不是学生,你是学徒。先生的账上,没有‘不要’这一栏,只有‘还没学会’这一栏。学会为止,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问,学费涨到十五个字。”

苏晚栀“噗”地一声,眼泪还挂在腮上,竟破涕笑了一下。那是陆泽见她的第一个笑,短得像火盆里爆出的一点火星。

雨停的时候,陆泽撑伞送她回绣坊。巷口她一步三回头,走出十步还要回头张望,像只不敢归窝又被撵的小雀。

“明早卯时。”陆泽朝她扬了扬下巴,“粥我熬两碗。”

苏晚栀的眼睛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跪,只是弯腰,福了一福——不深,浅浅的一个。

她转身跑进绣坊侧门,背影比来时,直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也够记账了。

回程的路上,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水光。陆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明日的棋:福来的铺盖是明棋,柴房第三垛是暗棋,周晏礼本人是执棋的手。断一手没用,得让全镇人亲眼看着,那只手是怎么伸进自家作坊偷线的——洗冤不算赢,让栽赃的人自己脏了手,才算赢。

还有周晏礼。今天晚上,那个人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养鱼的人,最见不得鱼儿认了新主人。他会来的,带着礼、带着笑、带着一肚子算盘,登门“讲和”。

陆泽推开院门,唇角微微一勾。

来吧。他正愁没有活教材,给他的学生上第二课。

【叮。】

回到院中,系统金色的结算面板次第弹出。

【悲剧节点·碎瓷自残:已拆除。】

【矫正进度·苏晚栀:3%。】

【世界壁垒裂痕+1。溯源能量+50。】

【奖励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陆泽盯着那行“裂痕+1”看了两秒,又看看窗外。夜空漆黑,安静得很,什么特效也没有。

大概是结算动画,做完特效给看吧。他无所谓地想,反正奖励照发。至于“溯源能量”——听着像结业学分,修满就能毕业。也好,他也想早点看看,这门课的毕业典礼长什么样。

3%。

他在心里盘了盘这数字:拆掉一个自残节点,才3%。这条线,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

不过没关系。

他这人别的不行,算账,最行。

同一个雨夜,周家作坊后院的暖阁里。

福来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说完了绣坊的事,末了小心翼翼:“公子,那姓陆的把人拦下了,听说……还叫姑娘明早去他那儿认字。”

周晏礼斜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里一只汝窑茶盏,指腹一遍遍碾过杯沿,像在摩挲什么人的皮。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

“陆先生。”

茶盏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轻响。

“好大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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