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刀,用账。"
四个字落进暮色里,陆惊雪搭在刀柄上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收回手指,回头看了一眼陆泽。陆泽站在灯笼底下,神色平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账。"她咀嚼着这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很,"好。三叔公,先吃饭。"
当夜的饭,吃得各怀心思。三叔公陆崇安满口京里的大宅、李家的田产、族老们的"一片好心";李管家坐在下首,一双眼睛在陆惊雪身上溜来溜去,溜得晚栀握筷子都在抖。
陆惊雪从头到尾,只夹菜,不接话。
散了席,她送客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对自家管事淡淡道:"给京里来的贵客们安置在西院。庄子地方小,委屈诸位——夜里巡更勤,门窗关好,省得见了不该见的,吓着。"
三叔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回了正屋,陆惊雪吹了灯,在黑地里坐了半宿。她把那封族老联名的信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十二个名字,十二个画押,个个朱红,红得像十二张张开的小口。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封信,把她从京城发落到这荒庄子上的。
天亮之前,她敲开了陆泽的窗:"账,怎么用?"
陆泽披衣起来,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明天别让他们提'规矩',你只跟他们算钱。身份之争争不赢,利益之争才谈得拢。第二,他们说他家抬举你——抬举,是要拿东西来抬的,让他把东西摆到桌面上。第三,"
他顿了顿:"庄契的事,别自己开口,让他自己心虚。"
——
第二日,谈判前一个时辰,陆泽把苏晚栀叫到一边:"你进城一趟。柳三娘那儿的样稿,你自己送,价钱你自己谈。"
晚栀愣住:"我、我一个人?"
"一个人。"陆泽把一叠绣样和三行账的册子递给她,"你是账房里的人了,账房里的人,出去谈买卖,不丢人。谈崩了不要紧,回来报账,我教你复盘。"
晚栀抱着样稿出门时,手在抖。走过庄子门口那排铁钩时,她停了停,忽然把腰背挺直了,一步一步,走出了庄门。
——账房里的人。这是先生给她的名分。她捏了一路。
而庄子正堂里,八仙桌摆开,三把椅子。陆惊雪居中,晚栀的位置在侧,纸上记,笔下录。陆泽坐在最角落,面前一盏粗茶,安安静静,像个查账的师爷。
三叔公陆崇安进来时,看见这个座次,眉毛就拧了起来:"丫头,你这是谈事,还是升堂?"
"谈买卖。"陆惊雪抬手,"请坐。"
"买卖?"陆崇安气笑了,"跟你三叔公谈买卖?雪丫头,京里的族老们念着血脉,接你回去享福,这是天大的恩典——"
"三叔公。"陆惊雪打断他,翻开面前的账册,"先算一笔账。庄里三年,缴到宗祠的例银,您记得数目么?"
陆崇安一噎。
"我记得。"她伸手点在账上,"三年四百二十两,一年一百四十两。二房名下另外两庄,今年开春报上来的数,两庄合在一处,一年一百零六两。我一座庄子,缴的比他们两座多三成三。"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静静:"三叔公,族里的规矩我认。可规矩面前,是先论功,还是先论血缘?"
堂上一静。李管家咳嗽了一声:"庄小姐,话不能这么说。再多的例银——"
"例银再多,"陆崇安把袖子一拂,索性摊了牌,"庄契的红契上,写的也不是你的名字!红契押在京城宗祠,族老们要收回来,一句话的事。丫头,三叔公今日好言好语,是给你脸面——"
"脸面。"陆惊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没有看陆崇安。她看向角落里那盏粗茶。陆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另一只手在纸条上写了行字,折起。
晚栀起身给客人续茶,走到陆惊雪身侧,茶壶一倾,一折纸条若无其事地滑进了她的账册底下。
陆惊雪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七个字:问他红契为何三年不过户。
"三叔公。"她把纸条在掌心里拢了,抬眼,"红契押在宗祠,我认。可我有一样不明白——按族例,外庄管事满三年,考成绩优,红契就该过户本主。我到庄上第三年,就托人往京里递过话,为何三年过去,这红契,一直没过?"
陆崇安的眼神晃了一下:"过户要族老画押,要走过场的文书,京里事务繁杂——"
"繁杂三年?"
"京里的规矩多——"
"不是规矩多。"陆惊雪缓缓往后靠了靠,"是绳子好用。红契押着,我就永远欠陆家一个'情',永远是个代管的丫头;哪天要拿捏我,一句话就能收回来。三叔公,绳子攥在手里三年,就不怕勒断自己的手么?"
陆崇安的脸涨红了,一拍桌子:"放肆!好,好!既然你翅膀硬了,那三叔公明说了——这庄子,宗祠收回!你能怎样?!"
"三叔公先别急。"陆惊雪不慌不忙,从账册底下抽出第二张纸条,展开。
纸上八个字:问李家聘礼单几抬。
她合上账册,转向李管家,忽然客气地笑了一笑:"李管家,方才三叔公说,李员外家资百万,抬举我做过门主母。既然是谈婚嫁——敢问,李家的聘礼单子,带来了吗?"
李管家一怔:"聘……聘礼单?"
"对。几抬?折银几何?铺面几间、田亩几顷、头面几副?"陆惊雪笑吟吟地,"庄里嫁个婢女,还要两抬盒呢。李员外百万家私,聘京里陆家的姑娘——总不能,连张单子都没备吧?"
李管家的额头,一层一层地冒出汗来。他讪讪去看陆崇安,陆崇安的脸色已经铁青——哪有什么聘礼单。李家的算盘打得精细:一个庄户里养大的弃女,一顶小轿抬了便是,聘礼,那是要花真金白银的。
"没有聘礼单,"陆惊雪的声音陡然冷下来,一字一顿,"就敢上门'相看'陆家的女儿。三叔公,这是京城的规矩,还是李家的规矩?"
"你——!"陆崇安胸口起伏,索性撕破了脸皮,"竖子!宗法在上,由不得你!"
"宗法?"陆惊雪站了起来。
她也从袖中,抽出了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拍在桌上。
"第一样。"一张泛黄的底单,"去岁修祠,宗祠报的工料银三百两,账上写的是柏木大料。这是临江恒茂木行的出货底单——进的是樟木,刷的柏木漆。三叔公经手。三百两里头,虚了多少,吃了多少,三叔公要不要自己算?真要闹到祠堂去,咱们就先算算这道梁。"
陆崇安脸上的红,唰地褪成了白。
"第二样。"一纸借据,画押齐全,"三叔公的次子文柏,在临江欠庄里印子钱八百两。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放心,从今日起,庄里放账,利钱按本朝律例,三分封顶,利不过本,我分毫不许多收——这张借据,本息共八百两。怎么还,三叔公带回去,慢慢想。"
"第三样,"陆惊雪指尖点着桌面,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庄子这三年,进出临江码头,哪家船行、哪条暗线、帮着走过什么货。三叔公在京城坐得高,可能猜得到——要不要猜猜,那几条水路里头,有没有京城陆家自己的名字?"
堂上死一样地静。
李管家的腿肚子已经在转筋了。陆崇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两声,什么狠话都吐不出来——樟木梁是现成的把柄,八百两借据是烫手的铁炭,而码头那些暗货,真要是翻出来,京城陆家自己先得烂半边。
"三叔公。"陆惊雪重新坐下,合上账册,"三条路,您挑。"
"第一条,庄契红契,即刻过户到我名下。自此本庄进出,陆家五房三十六口,谁的手要伸进来,先进我这道门,先过我这一关。"
"第二条,五年之内,宗祠不问庄事,不派管事,不递帖要人。五年之后,情分再谈。"
"第三条,文柏的借据,本息八百两,折抵红契过户的税费,和这三年我垫付的庄修庄堤。这三条应了——例银照缴,一年不减,陆家的脸面,我替你们撑着。不应——"
她把那张木行底单,往桌沿轻轻一推。
"咱们就换个地方,跟临江府衙的师爷,慢慢算这道樟木梁。"
陆崇安盯着桌上那三张纸,手指抖了半天,终于把那封十二个族老联名的信,慢慢缩回了袖子里。
"……你等着。"他咬着后槽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目光越过满堂,钉在最角落那个喝茶的年轻先生身上,"这位先生,好本事。不知是哪一房的门客?"
满堂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陆泽端着茶,没抬头。
陆惊雪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他不是哪一房的门客。"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是我的先生。"
——
送走京里来的人,天已经擦黑。系统的弹窗,在这时无声亮起。
【叮。节点拆除:囚禁同归。】
【判定:悲剧引线——裴照书信骗局(预警)、联姻逼迫(拆除)、黑市法理风险(整改中)。】
【世界壁垒裂痕+1。当前:2。】
【溯源能量+50。当前:270。】
【矫正进度·苏晚栀:52%。(触发:首次独立议价——绸缎庄"四季花神谱"定样单口头达成,折银五十两,样品三日内复核。)】
【矫正进度·陆惊雪:24%。】
陆泽坐在灯下,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裂痕又多了一道。前几回弹这个,他只当是结算特效——特效嘛,开屏放一放,系统爱放就放。可这回,那道"裂痕"两个字后头,莫名跟着一丝极细的滞涩,像面板自己卡了一下。
他盯着看了几息,摇摇头:大概是数据多了,掉帧。
倒是晚栀那行让他坐直了——五十二两?他记得分派的只是"去送样"。这丫头,自己把价谈到五折银五十两,还当场压住了柳三娘两个杀价回合?
窗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晚栀回庄了,一进门就把账册捧上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先生!柳掌柜说……说下个月铺子开起来,头一单就走她的商路!学生按您教的,让了一步价,没让身份!"
"好。"陆泽接过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行清清爽爽的账,"晚栀,今天起,你不叫学徒了。"
晚栀的呼吸停了一下。
"叫掌柜。"他说。
姑娘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她猛地低下头去,把那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谢谢先生"咽了回去——先生说过,多一个字都不行。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发梢都在颤。
而隔壁院里,陆惊雪也一夜没睡。她把那七页错处清单翻来覆去地看,把红契过户的章程一条一条在心里过,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东院方向那盏熄了的灯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陆泽请到了正屋。
桌上摆了四个菜,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三件事。"她开门见山,"第一件,庄子送你。红契过户,添你的名字,一半。"
陆泽放下筷子:"不添。庄是你三天七处错、三年一场雨换来的。我的名字上去,你这庄子就姓陆又姓陆了——白打。"
"先生——"
"第二件呢?"
陆惊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第二件,把你身边那个绣娘遣了。账房我另请人,她碍事。"
"遣学生?"陆泽笑了,"我教书的第一课,教的就是人不是东西,不能遣。真要遣,你先把庄里三十一个下人遣了。"
陆惊雪语塞,脸色变了两变,猛地一咬牙,说出了第三件:"那你留下。先生月钱我出十倍。庄里的事,账房、商路、印子钱,全交给你,你说了算。"
屋里静了下来。
陆泽放下筷子,看着她。这姑娘的目光又急又烫,烫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钉在这座庄子里。
"惊雪。"他开口,声音不高,"我问你一句话。你把我留下,圈在这座庄子里,月钱十倍,事权全给——这跟当年京城陆家把你丢在这座庄子里,有什么区别?"
陆惊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你被丢下的时候,最恨的是什么?是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你想要什么。"陆泽缓缓道,"如今你想留下我,问过我想什么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半晌,那些烫人的东西从她眼睛里一点一点退下去,退成了一种近乎狼狈的茫然:"……可先生走了,我找谁问账去?"
"问你自己。"陆泽说,"七处错你都改得动,往后九处、十处,你也改得动。"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又轻又稳:"惊雪,记住——把人心当领地圈的,叫囚徒。把天下当山河逛的,才叫人主。你要做哪一个?"
满屋死寂。许久,陆惊雪哑声道:"……课讲完之后呢?"
"课讲完,你若真想谢先生。"陆泽端起茶,笑了一下,"用你自己的法子。"
——
第三日清晨,启程。
庄门里,那个给李管家私递过消息的下人,被押着跪在阶前。众人以为要见血——三年了,庄里犯了事的,没有轻过。
陆惊雪从阶上走下来,看了那人很久。
"去码头。"她说,"看一个月的货。工钱照发。看清楚了再回来——货是怎么进的,箱子是怎么换的,人,是怎么被买通的。"
那下人懵在当场。围观的庄丁们也懵了。
陆惊雪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淡淡丢下一句,像在说一件顶顶寻常的事:
"留着有用的,才轮得到有用。没用的,才用刀。"
三年了,这座庄子头一回有人犯事不见血。庄丁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的,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反倒松了一扣。
东院门口,骡车已经备好。陆泽走出院门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门闩——昨夜他睡下前,那门闩分明是搭上的。可闩眼干干净净,门轴上还新抹了油,开合无声。
"老板娘似的,连门轴都记得上油。"他随口感慨,"这东家当得地道,员工福利都想到了。"
身后的苏晚栀抱着匣子,欲言又止。她昨夜起来添炭,分明瞧见小姐亲自提着油壶,蹑手蹑脚来给先生上过门轴——还把院门口守夜的巡丁都调远了三丈。
"先生……"她斟酌了半天,"那个,门轴……"
"嗯?"
"……很地道。"晚栀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忍住嘴角。
出庄门时,一个小丫头追出来,双手捧着一把青布伞:"小姐吩咐的,说今日晌午有雨,请先生路上带着。"
陆泽抬头看天。天边阴云初合,压着远处的麦田,晴得没有一点道理。
"今日晌午有雨?"他失笑,"这天气预报,比我准。"
他接过伞,上了车。骡车吱吱呀呀出了庄子,走出十里地,晌午刚到,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车厢里,晚栀看着先生手里的青布伞,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陆泽撑开伞,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句"课讲完之后呢",想起她说这句话时,那双烧过三年雨夜的眼睛。
狭隘的眼界催生病态的捆绑,辽阔的山河养出清醒的偏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望着雨幕外茫茫的原野。这门课才开了个头,山河还长,急什么。
当日入夜,才回到云来镇。
陆泽推开自家小院的门,一盏灯都没来得及点,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暗红的字,在黑暗里烧得人眼疼。
【警告:检测到新悲剧节点。】
【节点:冷暴力自封。】
【地点:临江城,温府。】
【涉事人:温知予。】
【倒计时:十五日。】
陆泽站在满院雨气里,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温府。温知予。又一个名字。
而千里之外的临江城中,温府后宅最深处,一栋小阁楼亮着一豆灯火。
窗内,十六岁的少女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叠好了的,四四方方,签条都贴端正了,又被揭下来,抚平折角,再贴,再揭。信皮上收信人的名字写了两遍,一遍端正,一遍更端正。
三年了。这封信没有寄出去过。
少女伸出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抚平信纸上其实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像在给一座看不见的牢,一寸一寸地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