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遇敏感型偏执少女

作者:百里千良 更新时间:2026/10/2 4:32:23 字数:5937

"刺啦"一声。

聚文斋书肆二楼,靠窗的案前,半册诗稿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姑娘,夫人说了,抄这些劳什子,闲书误庶务!"撕稿的仆妇把纸页往案上一摔,嗓门不高,字字扎人,"回去学规矩!温府的脸面,都叫您一个人丢尽了!"

案前跪坐的少女,穿一身藕色衣裙,肩上还搭着方才挡书用的薄绢。她没有哭,也没有争,只是忙不迭地伸出两只手,去接那些碎纸,像接什么烫的东西。

"是我不好。"她轻声说,"耽误妈妈工夫了。"

"是我不好,占用案面这么久,钱掌柜,对不住。"

她转向四周看热闹的客人,又低低福了一礼:"惊扰各位雅兴了,对不住。"

一叠声的"对不住",又轻又软,软得叫旁观的人心里发堵。满堂鸦雀无声,那仆妇反而被这一连串道歉弄得没趣,把撕剩的稿子往袖里一塞:"走了走了,夫人还等着呢!"

少女抱着碎纸,低着头,跟着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书架最高层——那里搁着一册蓝布函套的游记,函套上积了薄薄的灰。

只望了一眼,就被仆妇催走了。

满堂寂静里,陆泽坐在临窗的另一张案后,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今天进城的清单上原有三件事:替陆家庄的商路递帖子,替晚栀的铺面看木料,替晚栀斋挑一批竹纸。三件事,排在午后。

而排在头里的这一件,自己送上门了。

"先生。"苏晚栀从里间书架转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图谱,压着嗓子,"那位姑娘……她方才坐过的案上,落了张纸。"

她递过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叠痕极深,边角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叠了拆、拆了叠过许多回。

陆泽展开。

是一份书单。

《毛诗注疏》,十卷。《礼记·内则》。《文选》上半部。《蒙求笺注》——正是他上个月在这家书肆买过的那部。一笔簪花小楷,清瘦,工整,工整得近乎拘谨。抄到一半,换了墨色,后半页的字比前半页更用力,力透纸背,笔画却越来越轻,到末尾,轻得几乎要断。

全是顶顶正经的功课书。正经得像一堵墙。

而墙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小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可有……教人不想太多的书?"

陆泽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先生,"晚栀凑过来,小声问,"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泽把书单沿原来的叠痕,一折一折,仔细叠回去,"有个人病了。病不在手上,不在腿上,在脑子里。这病,药铺抓不着药。"

他抬眼望向窗外。长街上,那顶小小的青绸软轿已经拐过了街角,轿帘垂得严严实实,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晚栀,三件事改一改。"陆泽把书单收进袖中,"今天先办第四件。"

——

温府的事,剧情库里写得清清楚楚。

温秉章,户部郎中外放,现任临江督粮道,管着半个江南漕粮盐税的账。嫡女温知予,十六岁,继母柳氏理家,庶妹温知秋,兄长温知行明年下场。青梅竹马一位许公子,名唤许清让——剧情库给这位的判词,陆泽记得很清楚:以温柔为秤,称量一切。

节点:冷暴力自封。倒计时十四日。

而眼下这个当口,温大人正被三件事烧着眉毛。

第一件,临江文会,四月末开,今年轮到温府做东。历届东道,拼的是文脉脸面,温府上下翻遍,竟寻不出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文"字。嫡女知予从不出席,庶女知秋被临江才子许清让捧了两年,可"庶女撑门面"这五个字传出去,御史的弹章比春风来得还快。

第二件,官声。临江士林里早有闲话:温大人治漕有道,治家无方——嫡女连个帖子都不敢往外递,见了生人只会道歉。臬司衙门那位对头,正愁寻不着由头。

第三件,儿子温知行,明年秋闱,府里那位坐馆的老先生,教出来的文章四平八稳,考秀才够用,考举人悬。

三件事,归结成一句话:温秉章缺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又拿得出名头的西席。

陆泽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缺",自己长出腿来,走到他面前。

饵,是现成的。

——

三日后,聚文斋。

钱掌柜捧着一封信,手都在抖。信是三日前陆泽托他寄往润州,替晚栀代购女塾课本的。回信今日到,落款一方朱印:顾静仪。

"陆先生!顾先生的回信里说——"钱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颤得厉害,"说'云来陆生,教法得我家三味,女弟子三行账、四柱册,胜老身塾中大半高足'。先生,这、这可是顾先生的亲笔!润州女塾那位顾先生!致仕的女官!临江这些官眷,捧她牌子捧了十几年,求都求不进女塾的门!"

"借掌柜的福。"陆泽笑了笑,"课本到了,劳烦掌柜的留个底。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叠得四四方方的书单,搁在柜上:"这一单,也照这个路数买。原样包好。"

钱掌柜低头一看书单,又抬头看看陆泽,忽然压低了声音:"这字……陆先生,小的斗胆问一句,这是温府大姑娘的手笔吧?前年温大人寿辰,府里送过一幅寿序到府衙,小的见过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

陆泽不置可否,只道:"掌柜的眼力,做买卖亏不了。"

钱掌柜捻着胡子,忽然一拍大腿:"先生放心,小的明白了。温府的赵管家明日要来店里替知行少爷取书——这书单,小的寻个由头,'无意'让赵管家瞧上一眼,再叹一句'可惜温府大姑娘这样的才情,连本闲书都买不得'……"

"掌柜的。"陆泽打断他,笑意淡了三分,"我只托你买书,送信。旁的,我一个字也没说。"

钱掌柜一凛,连连躬身:"小的明白,小的什么也没说过!"

鱼饵已经沉进水里了。剩下的事,是等鱼自己咬钩。

次日未时,赵管家果然来取书。再一日一早,温府的师爷就坐进了聚文斋的茶室,绕着弯子探了半个时辰的底。两日后,温府的拜帖送到了云来镇陆家小院——温秉章亲笔,帖子上的字斟句酌,官威里透着讨好的谨慎。

陆泽把帖子压了两日没回。

第三日,温府的第二张帖子送上门,措辞软了三分。陆泽这才"领情",随来人进城。

督粮道衙署的偏厅里,温秉章亲自相迎。四十多岁年纪,保养得宜的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落座之后三句话不离考据:"陆先生师承何处?令师孙老先生,老夫神交已久。听闻顾静仪顾先生与先生有书信往来?不知顾先生近来讲学,以何为宗?"

一一答了,滴水不漏。温秉章笑容更盛,话锋一转:"束脩一节,老夫预备了……"

"束脩照润州女塾的例。"陆泽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推过去,"这是顾先生女塾的束脩单,掌柜处抄的。分文不增,分文不减。"

温秉章低头一看,笑容僵在脸上——女塾的例,比临江坐馆的老先生贵出三倍不止。

"另外,三条规矩。"陆泽竖起手指,"第一条,课业只论学问,不论贵贱。课上传唤学生,一律排队,嫡庶同序。"

温秉章的眉头动了动。

"第二条,老夫——"陆泽改口,"大人府中的宴席、寿宴、私宴,我一概不到。我只教书。"

"第三条,账目一科,是先生我立身的东西,不轻传。谁学,谁先抄三个月的旧账。没有还价的余地。"

偏厅里静了半晌。温秉章盯着这年轻先生看了许久,忽然长叹一声,站起身来,长揖到底:

"老夫教女无方,教子无成,士林里的闲话,就快传到臬司衙门去了。陆先生肯来,是救温家的急。三条,依!都依!"

陆泽起身还礼,心里那杆秤轻轻落定。

鱼,咬钩了。这一咬,不是他钓的,是温府自己的"缺"咬的。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

翌日,陆泽入府开课。

第一课,没有在花厅摆开,温秉章原要摆的,被他推了。课设在后宅西边一处僻静的小书楼,底下一间敞厅,两间耳房。

学生到了三个:温知行,十八岁,眉眼周正,坐姿端正;温知秋,十五岁,穿得极娇艳,一进门就用帕子掩着嘴笑;还有一位,最后到的。

藕色衣裙,进门先福身:"学生温知予,拜见先生。给先生添麻烦了,是学生的不是……"

"停。"陆泽抬手。

满堂安静。

陆泽从案头取过那份叠了千百遍的书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又取出三个布包,一字排开。

"书单还你。你的字,抄坏了半支笔,我不收这种学费。"他掀开第一个布包,一册蓝布函套的游记——正是书架上那册积灰的《水陆纪程》。"这本,是你要找的那本。第二个,一册《算学启蒙》。第三个,一本空白账册。"

温知予看着那三样东西,睫毛剧烈地颤起来。

"你书单上问,有没有教人不想太多的书。"陆泽的声音不重,一字一字,落得很稳,"有。就是这三本。人为什么想太多?因为手上没有事,脚下没有路,眼睛只看得到一间阁楼的大小。脑子空下来,才会去数自己挨过的刀。手忙起来,脚下走起来,脑子就没有空病了。"

"游记教你的眼睛看出去,看漕船,看市集,看天下的米价几何、人情几两。算学教你的手忙起来,一笔一笔,把心里那些绕不清的东西,绕成清楚的账。"

他看着她,把最后一句放轻:"温知予,你的病不是想得多,是活得少。从今日起,只补这一味药。"

温知予跪坐的身子晃了一晃。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先冒出来的又是一句:"学生……学生给先生添……"

"堂规第一条。"陆泽打断她,"在我的课上,不许多道歉。错一回,认一回,改一回,三句之内说完。多出一个字,罚抄《算学启蒙》一页。"

温知予愣住了。

活到十六岁,头一回有人,不许她道歉。

她跪坐在那里,眼泪毫无防备地掉下来一颗,砸在书单的叠痕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掩,掩了半天,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学生,记下了。"

当夜,陆泽在客舍里就着灯,盘点半日的"进项"。

【叮。温知予线,开课。】

【溯源能量+40。当前:310。】

【矫正进度·温知予:起算。】

陆泽看着"起算"两个字,乐了。这系统还挺讲究,头一课不给数。也对,这一味药见效慢,后劲长——他吹灯睡下,盘算着明日该带这位学生去看漕船了。

——

第二日,麻烦就上门了。

继母柳氏挎着一篮时新果子"看望"西席,话说得又软又绵:"先生,不是妾身多嘴。姑娘家学算账,传出去,只怕温府的脸面……"

"夫人说笑了。"陆泽翻着书页,头都不抬,"令夫督粮道,管的是天下钱粮。温家的姑娘认不得账,将来管家,账上被人做了手脚,那才叫丢温府的脸。至于脸面——润州顾先生,致仕的女官,开馆授女徒十几年,官眷排队三年进不去。温府请的,就是这块招牌。夫人若觉得不妥,老夫明日就去辞馆,招牌原样还给顾先生,顺便替夫人回一句话:温府嫌女塾的招牌,轻。"

柳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讪讪坐了片刻,挎着果篮走了。

温知秋的刀,比继母的绵,也比继母的利。

当日下午的大课,知予背《内则》错了一个字,知秋立刻掩着嘴笑:"姐姐今日怎么了?从前背书最稳的。莫不是学了算学,把诗书都算丢了?"

满堂低笑。

知予的头,一寸一寸低下去,指尖绞着袖口,那句"是我不够用心"已经到了唇边——

"温知秋。"陆泽在案后开口,声音平平,"排队答题。该你了,把上一段的账例,用四柱清册盘一遍。"

温知秋的笑容凝在脸上。四柱清册,她昨日逃课去绣了半天的并蒂莲,一个"该"字往哪边放都不知道。

"盘不出来?"陆泽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罚抄《算学启蒙》三页。温知予,回答方才那个字。"

"……'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知予轻声答了,抬眼看先生。

"对。"陆泽目光扫过满堂,淡淡道,"我的课上,笑话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账上记着什么。嫡庶同序——说过了。"

温知秋绞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下课后,她在廊下"偶遇"了许清让——这位临江第一才子,来寻温知行对文章,行至西角门,恰巧驻足。

"知秋妹妹。"许清让含笑拱手,声音温润得像三月的水,"今日的簪花令,做得妙极,'梨花淡白柳深青',改一个'深'字,通篇都活了。"

知秋被夸得眉开眼笑。

温知予从书楼出来,正撞见这一幕。许清让的目光掠过她,只微微颔首:"大姑娘安好。"四个字,滴水不漏,也滴水不进。

他临走时又回头,笑得愈发温柔:"改日,清让给大姑娘也带几卷好墨。前回说的紫毫,记得的。"

记得的。前回是哪一回?两年前。紫毫,一支也没送来过。

温知予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温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站了很久很久。

——

当夜,西跨院小阁楼。

温知予跪坐妆台前,就着一豆灯,摊开一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

那是一封信。三个月前寄给许清让的信,至今没有回音。为着这个"没有回音",她写满了四页纸——四十种可能。

第一,是我的措辞轻狂,惹他厌了。第二,是他根本没有收到。第三,是他收到了,太忙。第四,他收到了,不屑回。第五,是府里有人截了信。第六,是他病了。第七,是母亲——不是,是夫人扣了信。第八,……

第三十九种,他许过紫毫,许过好墨,许过簪花令的评点,从未给过一次。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把"给"字记在账上,记在账上的,只有"许"字——"许"字不用花钱。

写到第三十九种,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第四十种,她不敢写。

那是所有解读里最简单的一种,简单得只要写下一个"不"字就够了。可只要不写,就还可以假装四十种里头,有一种是真的。

她把四页纸慢慢折起来——折到这里,忽然想起白日里先生的话:把心里绕不清的东西,绕成清楚的账。

清清楚的账。

温知予提起笔,在四页纸的末尾,添了小小一行,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账上写着:许清让,欠一支紫毫,两年。利钱未计。"

写完这行,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哭。她把纸折好,又取出一个小小的册子——今日课堂,先生说的每一句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手忙起来,脑子就没有空病了。错一回,认一回,改一回。

她把小册放进妆匣最底层,落了锁。

——

次日申时,温府前院的客舍里,也坐着一个访客。

许清让是申时登的门,先见了温知行,对了两篇文章,捧了半场"兄台秋闱必捷";再"顺路"拜会西席,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

茶是雨前的,客舍是新修的,许清让坐下来,先赞了茶,再赞了屋子,最后才笑吟吟地开口,那个"笑"字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敬,三分熟,还有四分藏在扇子后头:

"听闻陆先生的课,教了温大姑娘……算学?"他指尖转着折扇,慢条斯理,"还有账法,四柱清册。"

"嗯。"

"恕清让直言。"许清让收了扇子,皮笑肉不笑,那双含春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真正的成色,"陆先生的课,未免管得太宽了。"

窗外月色正好。陆泽给自己续了盏茶,抬眼:"许公子觉得,该教多宽?"

"温家的姑娘嘛。"许清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得像位老长辈,"自小是清让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子,能吃几碗干饭,清让比谁都清楚——她那样的人,安安稳稳守着闺阁,便是最好的归宿。算学账法,那是管家人做的事,教了她,倒是害了她。先生的厚意,清让代她心领了。"

一番话说得春风化雨,字字都替温知予"着想"。

陆泽听完,笑了笑,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许公子今年贵庚?"

"十九。"

"那许公子该知道一件事。"陆泽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她如今,十六了。"

许清让脸上的笑,裂了一瞬。

十六了。不是八岁,不是十二岁。看管一个十六岁的人的"归宿",是这世上最贵也最蠢的一笔账——因为看管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锁住的那间屋子,门是朝里开的。

"先生的课,管得宽。"陆泽又续了一盏茶,慢悠悠地,"不过请放心——我只教她认账。至于谁欠了她什么,账上记得清清楚楚,我也只是照本宣科,念给她听罢了。"

许清让盯着这个年轻先生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清让受教。先生好自为之——临江的风,可不像云来镇那么软和。"

他走出门去,扇子摇得很闲适。行至月洞门下,他停了一步,回头望向后宅那座小阁楼的方向——阁楼上,一豆灯火正熄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扇子收了,笑容也收了,眼底一片算盘珠子拨动般的冷光。

这盘棋,有人往他的棋盘里,落了一颗他看不见的子。

而阁楼里,温知予睡下之前,又把妆匣的锁,轻轻拨了一下。

锁舌咬合,轻轻一响。

她不知道的是,临江城外三十里,云来镇西街的一间小院里,有个绣娘的旧木匣上,也有过一模一样的、轻轻的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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