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陆泽被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吵醒。
【叮——检测到宿主连续执教四十日,无休,全勤。触发阶段任务发布。】
【阶段任务·眼界实践:行万里路。任务说明:三尺讲堂,教得出账房先生,教不出掌山河的人。请宿主带上你的学生们去看这个人间——眼界治百病,山河是药引。】
陆泽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半晌,没先想任务,先想昨夜。
昨夜那道裂痕。细如发丝,一闪而逝,整个天地跟着静了一瞬,像谁按了一下暂停键。此刻想起来,后背还是潮的。
……结算特效。版本更新的时候卡几帧、飘几行雪花,太正常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到第三遍,总算把心率压回平日的水准,才想起正事。
【另有提示:运河沿线存在规则外数据异常,请宿主顺路核查。核查不计入任务,算福利。】
"福利?"陆泽坐起身,"系统什么时候学会发福利了?该不会是换了个壳子加塞任务吧。"
系统没搭理他。他便自己替系统找了理由:所谓规则外数据,多半是哪路副本没清干净,顺手查了就是。这些日子他早被这套话术驯化得炉火纯青——系统指哪,他打哪,理由自己找,锅自己背。
正盥洗间,眼前又是一跳,那块光幕整个刷新了一遍。
【面板校准重构完成。因溯源能量已达百位量级,即日起改用百分比显示。】
【换算完成:溯源进度7%。】
【附注:两界之门,需溯源进度100%。】
陆泽捏着面巾愣了愣,随即啧了一声:"改版连个公告都不发,突袭上线是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三百五十点能量,折成7%——合着他这一路拆节点、救姑娘、攒学分,忙活四十天,进度条才挪了不到一成。
"两界之门……"他把这四个字嚼了嚼,"大概是结业答辩的门吧。听着还挺有仪式感。'两界',内堂和外堂?理论和实践?文学修饰,文学修饰。"
他挥挥手把光幕收了,跟挥一只不重要的苍蝇似的。7%就7%,反正还剩93%的空间,慢慢卷就是。他甚至隐隐有点高兴——进度条这东西他熟,只要在涨,就说明版本没崩,说明这世界的"数据"还在正常跑。
他不知道的是,"两界"两个字,字面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辰时,临江城望江楼二楼雅间。
陆泽把一张手绘的运河图铺在桌上,手指从临江一路往下划,过闸口,抵瓜洲,再往南,点在润州:"雪字号的三艘船本就要南下对跑糖霜和皮货,晚栀斋在江南有绣庄的账要理,温府的课我打算告个假。这一趟,课上到船上去,开到码头上去,开到山河里去。"
"行万里路"四个字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加一堂早课。
陆惊雪第一个表态。她只问了一句:"先生走到哪,商队就开到哪?"
"是商队南下,我们搭船,不是我们调商队。"
"那就没有分别。"惊雪把这句话说完,端起茶。
白旗红梅的雪字号是她一手挂起来的牌子,货是她的货,船是她的船,账是她的账。如今先生要动,商队跟着动,这不是商量,是调令——她心里是这么翻译的,翻译完,连价都不还。
苏晚栀犹豫的是晚栀斋。铺子刚立满一个月,掌柜走了,字号就散了一半。
"铺子交彩珠。"陆泽说,"她管过绣坊的线,认得你的花样子,账目抄两遍就能默。你教她一个月,她守得住。"
"她资历浅。"
"东家资历深,所以东家该出去看更深的世道。"陆泽敲敲桌子,"掌柜闭门守摊,一辈子是小镇掌柜。你去看一遭江南的绣庄绸行,看人家怎么配色、怎么定价、怎么养绣娘,回来这铺子才立得百年。晚栀,字号不是守出来的,是比出来的。"
晚栀低头绞着帕子,半晌,轻轻应了一声好。再抬头时,她补了一句:"那彩珠的月钱,涨两百文。"
"准。"陆泽笑,"你看,谈钱的姿势都学会了。"
"跟先生学的。"晚栀也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落在人眼里,倒像栀子花瓣尖上一点将落未落的雨。
相比之下,温知予那关最难。
温府书房,檀香半炉。温秉章听完"随先生游学"六个字,眉毛就压了下来:"胡闹。你一个女儿家,跟着商船跑码头,成何体统?"
从前"体统"两个字一出,温知予的头就该低下去了,道歉的话排着队在喉咙里候场,谁先冲出来都不稀奇。
如今她站着,腰是直的。
"爹,课是先生给的,路得自己走。"她声音不高,"先生的《水陆纪程》讲到运河,讲到一半停了——后半卷不在书页上,在江南的书院里,在码头上,在盐商和漕帮的账本里。女儿随行,是去读书。"
"读书需要跟着商船跑四个月?"
"需要。"知予摊开一页写满字的纸,"这是女儿拟的章程。其一,先生一路开课不辍,课业照温府的规矩,按旬誊清呈您过目;其二,江南文脉重镇,临江闻正先生的书友、润州女塾的顾先生,女儿沿途代您递帖问安——哥哥明年秋闱,江南文气这一脉,咱们温府还没搭上桥;其三,月例账女儿走前理清交割,家书按旬一封,账目见闻都在信里,您随时可以照着信来查。"
书房里静了片刻。
温秉章盯着那页章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字是他女儿的字。从前那手畏畏缩缩的小楷,如今撇捺都敢出锋。
女儿第一次跟他谈条件。不是哭,不是跪,是把退路、账目、文脉一条条摆上桌,像谈一桩买卖。
"……你要是信里写不明白,"他放下纸,咳了一声,"就自己回来讲。"
"女儿若讲不明白,就不回来了。"知予行礼。这一礼弯腰比从前浅了三分,"女儿告退。"
温秉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末了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对空荡荡的书房哼了一声:"翅膀硬了。"
哼完,他扬声叫来管家:"去账上支五十两,给姑娘当盘缠。就说……是西席束脩里该有的例银,别叫她知道是我给的。"
此后两日,各行其是。
晚栀斋后堂,晚栀把总账摊开给彩珠看,一条一条讲:柳三娘五百两定银押柜,契单随北路商队发货,四季花神谱十二套是头批,交货日子刻在柜台角上;字据画押前先验对东家印;赊账的客人一律现银——"尤其周家那位老爷来赊,你把门板卸下来堵门缝就行,别跟他多话,多一句,他就能磨走一尺布。"
彩珠一五一十应了。这姑娘开业时招进来的,绣坊出身,手稳话少,一根线能穿三针不换手。晚栀教到"东家印"这一节,忽然起身,取了印匣上街去找银匠。
陆家庄里,惊雪把庄子交割给郝管事。这庄头是她从八个管事里自己挑的,陆泽翻过他经手三年的流水,干净。惊雪只交代两句:"账错一文,去码头看一个月的货。错十文,你的名字就从这本庄册上抹掉。"
郝管事头也不敢抬:"东家放心。"
"还有。"惊雪顿了顿,"先生房里的灯油,换上好的。他熬夜。账走公中。"
启程前夜,陆泽整理行囊,从夹层里摸出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是庄子地契的副本,朱印齐全,纸角还压着一张小笺。惊雪的字,笔画瘦硬:"路上抵押用。真到了缺钱的地步,押了它——别押你自己。"
陆泽对着"押自己"三个字看了半天,没琢磨出这是个什么操作,只当东家当得地道,连员工的应急储备金都替他备好了,还附了使用说明。
他本来想退回去,走到院门口又停住。算了。这人的庄子、铺面、红契,从来没有一件东西接受过"退"字。退回去,明天行囊里就会出现十份。
同一晚,晚栀斋后堂,银匠送来了活计。一方晚栀斋的印,一分为二,锯口平得能照见人影。
晚栀把一半收进自己贴身的小袋,另一半用红绸缠了,亲手递到陆泽手上。
"这是什么?"
"合印。"晚栀说,"商号的规矩。东家不在铺中,掌柜坐镇,凡字据要两半印对上才作数。你带一半,我留一半。"
"晚栀斋是你一针一线挣出来的,我拿半方印算什么?"
"算凭据。"晚栀垂着眼,声音很轻,"往后先生走遍天下,这半方印,总得对着我那半用。先生的东西,到处都该有一半。"
陆泽没听懂这话。他掂了掂那半方印,挺沉,入手温润,便点头:"行。往后字号的大宗字据,两印合一才生效。规矩是死的,人守规矩。"
"嗯。"晚栀把印匣空出来的一格抚平,像抚平一段心事,"先生收好。丢了,我可要按价索赔的。"
至于温知予——
第二天码头,船工抬她那只书箱,抬起来的时候胳膊抖了三抖。
"姑娘,这里头装的可是砖?"
"是书。"知予一本正经地报账,"《水陆纪程》全卷、《算学启蒙》、空白账册二十本、先生半年的课堂语录、临江文会的诗稿、润州女塾的刻本……一共四十七本。"
陆泽探头往箱子里瞄了一眼:"你是去游学还是去搬家?"
"先生说过,书是舟,账是桨。"知予推着箱子往跳板上走,"舟多一条是一条。"
"我没说过这句话。"
"先生迟早会说的。我先记着。"
陆泽一时语塞,转头看惊雪。惊雪面无表情:"货舱让了一半给她了。超重的脚钱,走我的账。"
辰时三刻,三艘漕船挂起白旗,旗上雪压红梅,不落字号。
号子一响,缆绳离岸。晚栀站在船头,看晚栀斋的栀子花幌子一点点退远,退成水汽里一团模糊的白。惊雪在船尾核货单,一笔一笔勾得飞快。知予抱着半箱书在舱里占好了座,正跟船工讲价,要把船舱那个能看见水的位置"按采光优劣重新分配"。
陆泽立在船头吹风。两岸的稻田往身后退,退成一片一片的青黄。他心里的行程表徐徐展开:运河沿线,一站一课——码头讲牙行,闸口讲漕运,米行讲定价,当铺讲折算,绣坊讲工价,盐场讲专卖。
把课开到山河里去。这一趟,是他给学生们的"结业前最后一门大课"。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程时的结业典礼:一人一张结业凭据,落款盖云来镇西席的大印,最好再请孙先生题个字,裱起来,风风光光。
夜航第一夜。星子满天,河水把星光揉碎了又拼上。
陆泽在船头盘算第二日的课表,眼皮刚沉下去,光幕毫无征兆地弹开。
【叮——检测到新悲剧节点。】
【节点类型:耗尽生命。】
【位置:运河下游·润州段。状态:检测中……】
陆泽吹风的手停在半空。
耗尽生命。
前三个节点,碎瓷,囚禁,冷暴力。好歹都还围着"心"字打转。这一个,直接把"命"字挂上了门面。
他盯着"检测中"三个字看了很久。检测中的意思,是系统还在扒这个人此生的账,一笔一笔,扒到哪一页,哪一页就是没救。
"检测中就先检测着。"他低声说,拢了拢袖子,"反正船,也是往润州去的。"
河水无声,橹声咿呀。夜航的船队顺水南下,把满天星光摇成一片碎银。
陆泽转身回舱睡觉,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船尾那片黑沉沉的天上,什么都没有。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