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临江,船队走走停停,一路南下。
日头从毒辣走到温吞,两岸的蝉声从聒噪走到稀薄。等商队远远望见润州城头那面旗,运河已经走了大半程。
这两个多月,陆泽的课没停过。
在淮安的闸口,他给三人讲漕运:一艘过闸的漕船,从闸夫到押纲,上下要打点十七道手,每道手几钱几分,账上都有名目。"记住这些名目,"他说,"往后你们的货卡在哪一道,就知道该往哪只手里塞规矩。"
在宿迁的码头,他教牙行:牙人撮合一单抽三成佣,看着黑,可人家吃的就是信息差。"恨牙人没用,要么自己变成牙人,要么自己养眼睛和耳朵。"
在邳州的当铺,晚栀头一回看着一件七成新的蜀锦褂子被当到八百文,回来路上一直在算死当和活当的折率;惊雪则盯上了当铺后头那间押私货的小库,盘算着雪字号将来在沿河各镇该养几张这样的耳目;知予把"九出十三归"四个字记在小册上,旁边批了一行:此为刀,刀刃朝谁,看执刀的手。
陆泽翻到这行批注,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这些学生,一个比一个不像话,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晚上收了课,各忙各的。晚栀在灯下把白日里看来的针法纹样默画出来,一朵缠枝莲画了七遍,第七遍的花心比绣坊老匠人多了半分活气;惊雪把沿途打探的行情写进密账,哪个镇缺糖,哪条水道闹匪,哪家牙行口是心非,记了满满四页;知予最缠人,每晚一个刁钻问题,那晚她问:"先生,牙行抽三成,官府抽税,船家抽脚钱——这运河上人人都在抽,那货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陆泽说:"做货的人,抽得最少。"
知予把这答案记下了,记完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很久,没再说话。
八月初八,船队到了淮安地界。再往南,就进了谢家的漕运地盘——润州谢氏,三代漕运,运河水路半数攥在其手,城里城外提"恩公子"谢明轩,没有不知道的。
惊雪算了一笔账:雪字号三艘船单独走润州段,闸口盘查、牙钱、孝敬,合下来四十七两;搭谢家的纲运船队编队过境,二十两封顶,还快三天。
"二十两买三天,还有个顺水人情。"惊雪敲着算盘,"搭。"
于是雪字号打旗号、递名帖,与谢家纲队并了缆。谢府管事听说"临江雪字号"是小有名气的北货新贵,又见三船货码得整齐、票据齐全,便应了,只叫船队贴着谢家大船的影儿走,不许越位。
跟着纲队又行了几日。八月十二这一夜,大队泊在瓜洲渡外,等次日的潮头过江。
陆泽睡不着,去船尾透气。八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河水黑沉沉的,往前铺出去,尽头是谢家那艘三层大船,桅杆上挂着灯,远远看去像悬在半空的两只黄柿子。
大船一侧的小平台上点着灯。有影。
陆泽本没在意。直到风把话吹过来。
"清焰,这些年,委屈你了。"
男人的声音很温,像温水泡过的绢,软,而且滑。隔着一百步的水面,那声音竟一个字一个字传得清清楚楚——夜航的水面上,声音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陆泽站住了。
"公子说这话,折煞奴婢了。"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很低,平得像一线,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年纪。
"坐下说话。"那男人道,"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规矩做什么。"
一阵窸窣,想必是布料摩擦、屈膝又起身的动静。
"你进门七年了吧。"男人缓缓地说,"七年,谢府上上下下,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老爷夫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家里出了事,头一个要拿人。前些日子盐上出了岔子,官府在城里拿人,拿得鸡飞狗跳。这潭水早晚要溅到咱们府上。"
女声没有接话。
"我思来想去,"男人叹了口气,叹得情真意切,"满府上下,唯有你担得起这件事。清焰,当年运河翻了船,你一家七口没了一个,你一个孤女漂到润州码头,三天没进一粒米,是我施的粥,是你自己抓住我袖子不放。我一碗粥救了你,你进我谢府的门,我养了你七年。当年我救你一命——如今,你还我一程,不过分吧?"
水声。橹声。那女声隔了很久才响起来,依旧平得像一线:
"公子要清焰做什么,清焰都做。"
"好孩子。"男人的声音笑了起来,"就是让你签个押。这案子毕竟顶着官字,总要有人出来认一认,走个过场,你画了押,外头的风浪都由我替你担着。你是我谢家的人,我绝不会看着你出事。"
纸响。笔搁上笔架的轻响。然后是男人温温柔柔的、一句一句的指点:
"从这一行念起。'民女沈氏清焰,本贯乱葬滩,于运河盗卖官盐一案……'"
陆泽站在自己船尾,指甲掐进了船舷的木头里。
就在这时,光幕弹开。
【节点检测完成。】
【悲剧节点·耗尽生命。节点人物:沈清焰,女,十七岁,润州谢府婢。】
【事件链推演:顶罪→案重,拟绞→押解途中灭口(伪造病亡)→卒。生命耗尽于替人受过。】
【成因:七年圈养式恩养,恩情即枷锁。宿主须知:此节点非外力所迫,乃"自愿"。】
陆泽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自愿两个字,比前头所有字都冷。
碎瓷的姑娘是疼的,上锁的姑娘是怕的,闭门的姑娘是灰心的。这一个,是把自己摆上秤盘,还嫌自己不够分量。
他眯起眼,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一侧灯火。隔着一百步的水,隔着七年的府门,他看见那个跪过又坐下的影子,接过笔去了。
关于沈清焰,纲队上的船娘这些天倒也没少嚼舌头。老船娘和厨下的婆子蹲在灶间择菜,说润州谢府那位"恩公子",说他府里那个丫头——
"就是七年前运河翻船那回,全家喂了鱼,就剩个小丫头片子,趴在润州码头上三天三夜,眼看不活了。三公子施粥,别的人抢了粥就跑,就她,把碗捧过去先给旁边一个更小的叫花子喂了两口,自己才喝。三公子当场就说,这丫头心善,带回府去吧。"
"带回去是当菩萨供着?"
"供什么哟,签的死契,七两银子。头两年还当个贴身丫头养,后来府里的祸事就都长在她身上了。去年花园里那株二尺高的金桂,明明是小公子撞的,说是她坐塌的,老爷的板子,打得躺了半个月。前年账上短了三百两,是她'记错'的账,赔不出来,就用月钱抵,抵到现在还在'代存'着呢——呸,哪有什么月钱,名头上月例三百文,七年间她见过一个铜板么?"
"那怎么不跑?"
"跑?往哪儿跑?她认字么?不认字。出门走两条街回来就找不着北。谢府的门楣就是她的天。再说——"老船娘压低了声音,"那些罪,是她自己认的。有一年三公子在书斋留了个人,被大夫人堵住,闹起来要动家法,是那丫头自己站出去说人是她领进来的。大夫人拿鞭子抽她,一条一条,三公子就在廊下站着,眼泪都下来了,嘴里说'清焰,是我连累你',脚底下呢,一步没挪。"
"啧。那丫头也是死心眼。"
"死心眼?"老船娘把菜叶子掐了扔进河里,"落了难的人,有人给一碗粥,那粥就是命。命都是人家给的,还要什么?"
陆泽当时就在她们船尾几步外坐着,听见了全部。
一碗粥,一条命,七年。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越冷。
老船娘说得没错——落难的人,有人给一碗粥,那粥就是命。可正因为是命,才不该拿命去还。粥是粥,命是命,两样东西摆上秤,一个三文钱,一个无价,这秤从头一开始就是歪的。
歪了七年的秤,如今秤盘上要放一颗人头了。
夜风里,大船那头,纸上的字一行一行落下去。
陆泽看见了那个执笔的影子。隔这么远,看不清手,可他莫名就知道,那只手很稳。练过刀的手,常年攥粗活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没有迟疑,没有颤抖。他见惯了那些被节点逼到墙角的少女,谁落笔时手不发抖?可这个影子落笔,像落刀。
影子执笔,腕子一沉——
第一划,落了。
光幕无声地亮起,最后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按进陆泽眼底:
【叮——开始矫正该节点。】
【矫正难度:极高。】
【警告:刀可以缴,锁可以砸。"恩情"是最深的锁——她自己不肯出来的那种。】
河水无声。那一侧的灯火里,温言软语还在继续:"好孩子,念到哪儿了?……嗯,慢些写,不急。"
陆泽在船尾站了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敲开了惊雪的舱门:"起来,帮我拟一份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