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后头,雪字号船上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惊雪放下手里的账本:"三十包。这数量,够谢家掉一层皮。"
陆泽却已经站起来了:"走,看戏。"
"看什么?"
"看一出排练了七年的戏,正式开演。"
大船的甲板上,谢明轩被差官唤出来问话。月白直裰换成了素色,人显得愈发清瘦可怜。他不等差官开口,先深深一揖,声音里三分痛心七分决绝:
"大人明鉴。这批盐,是小人府中一个婢女,私通外贼、藏匿夹带的。小人失察于家奴,万死难辞。府中有罪婢沈氏,愿交官究办,绝不敢有半分包庇!"
差官眯起眼:"哦?"
"人是府里老人,有供状在此。"谢明轩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她已画押认罪,情愿领罚,只求大人莫要牵连主家——谢氏三代漕运,清清白白,实在是家奴背主,防不胜防啊。"
差官展开供状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两边——谢府的家丁围了半圈,一个青衣婢女被两个嬷嬷架在中间,跪得笔直,头低着。
陆泽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雪字号船上踱过来的。商队船客,人多眼杂的场合挤着看热闹,谁也不会赶他。他站进人群,很自然地问身边一个船工:"出啥事了?"
"私盐!谢府船底翻出三十包私盐!"
"啧啧,那丫头是谁?"
"谢府的罪婢,听说盐就是她藏的——"
陆泽点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退到差官侧后方的位置。然后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是账房先生那种职业化的、公事公办的腔调:
"这位大人容禀。小人是临江雪字号的账房,随纲队南来,方才听了几句,发现这供状上有个天大的便宜,不提醒一下,回头咱们全纲队的船都得跟着吃挂落。"
差官皱眉:"什么便宜?"
"日子。"陆泽伸手点了点供状末尾,"大人请看——供状上写,罪婢'于八月初二日,情愿画押认罪'。可润州盐案,是八月初五才发的案。案发前三日就画押认罪,大人,天底下有这么认罪的么?莫不是这位婢女未卜先知,早就知道自己要藏这三十包盐?"
甲板上"嗡"地一声炸开。
差官的脸沉下来,重新抓起供状,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日期。
谢明轩的笑纹一寸一寸地绷紧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语调依旧温雅:"先生怕是看错了。是初七,笔误,家中代书先生年迈,誊错了日子也是有的,改过来便是——"
"改不得。"陆泽摇头,"官凭文书私凭约。供状既然是画押认罪的凭据,日期错了就得重写,重写就得重签。小人再多句嘴——大人请看这供状的落款:代书,谢府西席;见证,谢府门房;画押的保人,还是谢府的门房。从头到尾,纸上三样人,全是谢府自己人。一个婢女'自愿'顶罪,倒要主家又代书、又见证、又作保——这世上竟有这种自愿法?"
"先生,"谢明轩转向他,眼底的温润像结了一层薄冰,可脸上还挂着笑,"闲杂人等,不宜多言。"
"小人不是闲杂人等。"陆泽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我是账房。大人,小人一路搭谢府的纲运过境,职业习惯,随手记了几笔——请看:谢府大船昨日未时三刻进水,今日卯时出仓,吃水线深了四指。三十包盐,一包一百二十斤,三千六百斤,正好四指。这盐是什么时候上的船,几时入的舱,小人账上清清楚楚。敢问一句,装货起舱,暗格的封条是谁撕的?小人看见了,是府上的赵管事。一个婢女,能调得动赵管事开舱?"
他把册子合上,往差官面前一递:"账目在此,小人画了押。大人要么收下做个人证物证,要么现在撕了它——只是撕官证人册,罪在小人,可谢府欠小人的账,小人就要另找地方去告了。"
差官盯了那本册子两息,一把抄了过去。
"陆先生。"谢明轩终于正眼看他了。皮相还是温的,声音还是雅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换了一副心肠。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笑吟吟地说:
"先生读书人,该懂'成全'二字。她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无家无业,能替谢家担一场官司,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谢府自会供养她一家老小——哦,她没有家小。那便供养她身后事,风光大葬,立碑烧纸,先生,这是善缘。何必拦人好事?"
"福分?"陆泽也笑了,声音同样只够两个人听,"谢公子的算盘我替你拨拨:她认罪,是绞罪;押解归案,路上'水土不服',一场时疫,尸身就地掩埋,连棺材钱都省了。方才我路过你们后舱,看见两位嬷嬷在里头铺白布、叠寿衣——人还活着呢,寿衣都上船了。谢公子,你这福分,是先备好了收尸的成色。"
谢明轩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被陆泽捕捉到了。他对着差官朗声道:"大人!罪婢认罪,供状作废重签之前,该验明正身、录口供、按律收监看管,而不该留在主家船上——小人在临江见过漕案,凡案犯留在主家手里的,十个有九个,'病亡'在半道上!"
差官的脸彻底黑了。私盐是实,账册是证,今日这趟差本来就杀气腾腾,眼下有人把最脏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他要是装聋作哑,回头案发,他就是下一个"病亡"的。
"来人。"差官一挥手,"罪婢带走,收监候审。供状存疑,退回重勘。谢明轩——"他盯着这位温雅的三公子,"主家涉私,随船回润州,衙门问话。"
谢府家丁嗡地骚动起来,两个嬷嬷的手还架在沈清焰胳膊上。就在这时,那个跪了一早上的青衣婢女,忽然自己站起来了。
她甩开嬷嬷的手,走到差官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民女沈氏清焰,自愿具状。"
甲板上一静。
"可你的供状日期是假的。"差官皱眉。
"日期是假,供状不必重签。"沈清焰抬起头。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稳,"私盐是民女收的,货舱是民女藏的,与主家无涉。大人要审,只管审民女一个。"
"清焰!"谢明轩痛心疾首地唤了一声,眼圈都是红的,"傻孩子,何苦……"
"公子。"沈清焰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头又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纲队上那个择菜的老船娘,不知怎么被推到了前头。她看看差官,又看看谢明轩,一咬牙:
"大人,老妇人搭了谢府七年船,有句话,烂在肚子里七年了。那丫头哪是什么私通外贼!她是府里的挡箭牌!金桂是她坐塌的,三百两是她短掉的,连三公子书房里的人都是她'领'进来的——回回有祸,回回是她!她那赎身价,七年涨了四回,攒一回,涨一回,攒的钱全在府里'代存'着,一个大子儿没见过!老爷立过规矩,不许她认字——府里婆子都传,认了字就能自己写契,写了自己写契的人,就管不住了!"
"放肆!"谢府管家厉喝。
"老妇人说的句句是实!"老船娘梗着脖子,"大人不信,只管提审府里账房!她的月钱记在'代存'账上,七年,笔笔都在!"
差官的眼角跳了跳。谢明轩站在那里,脸上那层温润,像被人当众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一线——不是慌,是一种被打搅了雅兴的阴鸷。
陆泽看着沈清焰。
这个从头到尾跪得笔直的姑娘,此刻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陆泽看见她的手——撑在地上的那双手,一下一下地抖,抖得指节都在地上磨出了白痕。
七年。月钱代存。赎身价涨了四回。不许识字。
每一句都像一柄小锤,敲在她七年信为骨髓的东西上。
"大人。"陆泽开口,"罪婢的口供,总得让她自己再录一遍。是让官府录——还是让谢府的嬷嬷替她'教'着录?"
差官挥手:"带下去,单独关押!"
两个差役上前,接过沈清焰。架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挣扎了一下,回头,看向谢明轩。
"公子。"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七年前那碗粥,民女记了七年。"
谢明轩看着她,忽然又笑了,笑得温雅依旧:"清焰,你想清楚了就好。回头公子替你打点,你还是谢府的人。"
"不。"沈清焰说,"民女想清楚了——那碗粥,还清了。"
她转向差官,一字一字:"请大人转告润州衙门:民女状告主家谢氏,伪造供状、构陷罪婢、七年克扣月钱、私设代存——民女,要告状。"
甲板死一样的静。
差官提笔的手都顿了顿。谁也没想到,这出戏的最后,被推出去顶罪的人,自己坐上了原告的位子。
"好。"差官一拍案,"有志气!回润州,一并审!"
谢明轩脸上的笑,终于一寸一寸地碎了。他看着被带走的沈清焰,又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看陆泽,唇边还挂着那点温雅的弧度,眼底已经结了冰:
"陆先生好手段。"
"不敢。"陆泽拱手,"账房的本分。"
"账房的本分。"谢明轩咀嚼着这五个字,忽然凑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耳语,"先生可知道,供状没了,还有私盐的案底在;案底没了,还有谢家在润州三十年。先生保得她一时——出了这道门,你就保得住她一世?"
他直起身,整整袖口,笑意重回脸上,冲差官拱手告退,转身下舱。
走出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先生,成全二字,你今日没懂。改日,润州城里,我让你懂。"
当夜,差船扣人,纲队泊在原处。
陆泽站在雪字号船头,看见谢家大船的舷窗外,一星,两星,火把亮起来了。
不是两三支。是沿着河岸,一路排开,黑压压地把差船泊处围了半圈。火光里人影幢幢,按刀而立。
惊雪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冷下来:"谢家的家丁。"
"嗯。"陆泽眯着眼数火把,"围差船——他们不敢动官。他们等的,是官差押着人换船的时候。"
押解,走的是水路,过的是夜路。
"清焰还在他们手心里。"晚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这一夜,过不去了。"
陆泽盯着那片火光,忽然问:"商队的护卫,还有多少人没睡?"
"十七个,都醒着。"惊雪答得干脆,"先生要人,就有。"
"备刀。"陆泽说,"今夜守着那条差船。守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