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雪字号主船的议事舱里,一份买卖火速成形。
惊雪压了一船南下的糖霜,正愁润州落地没有分销的渠。谢家的牙行遍布润州城,渠道现成。于是名帖写得客客气气:临江雪字号仰慕三公子高义,愿以糖霜二百包相托,请三公子过船一叙,看货、议价、定约,事成之后,这趟润州段的佣钱,加倍奉送。
"他若不应?"晚栀问。
"他会应。"陆泽把名帖封好,"生意人看见加倍两个字,腿比脑子快。他要清焰今日画押,我就要他今日看货——看货看得越细,他越走不掉。糖霜四百担,一样一样验,验到天黑。"
巳时,谢明轩的画舫靠了过来。
这位"恩公子"年约二十四五,月白直裰,玉冠束发,眉眼生得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是一副天然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好皮相。他踏上雪字号主船的第一句话是:"惊雪东家的商队规整,比京里几家老号的船还齐整。在下替润州谢氏,交你这个朋友。"
惊雪拱手还礼,脸上一丝不苟:"三公子过奖。做买卖的,规矩就是脸面。"
一个见谁都温温柔柔,一个见谁都带三分刀气。陆泽站在货舱口,袖手旁观,把自己演成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验货开始。
糖霜四百担,分装三百二十包。惊雪亲自开包,第一包就让掌秤的把秤星校了三遍。谢明轩含笑看着,一句催促的话都没有,只是偶尔抬眼,目光在陆泽身上停一停。
"这位先生面生。"
"账房。"陆泽拱了拱手,"姓陆。船上的数,都从我手里过。"
"哦,"谢明轩笑意更深了些,"陆先生好清闲的做派。看别人数钱,是天下第一等美差。"
"美差也是苦差。"陆泽面不改色,"三百二十包糖霜,每一包的斤两都要过我的秤,漏一斤,赔的是我的月钱。"
谢明轩朗声笑了,笑完,不再看他。
这一验,验到了未时。
中饭是在议事舱吃的,四凉四热,谢明轩执壶给惊雪斟酒,聊润州的风物、漕帮的规矩、今上的盐政,从盐引聊到私盐,从私盐聊到官府近来在城里拿人拿得如何紧。说到此处,他轻轻叹了口气:"世道艰难。有些人做了错事,总要有人担着。在下的家里,就有这样一位忠心的义婢,愿意替府里担一担。"
舱里静了一瞬。
"哦?"惊雪夹菜的手很稳,"府上真是好福气。忠仆难得。"
"是啊。"谢明轩举杯,"忠仆难得。"
陆泽埋头吃饭,吃得又多又专注,像个真账房。他心里那本账却在飞快地翻页:拖到未时了。画押,至少今日是画不成了。
散场时谢明轩的画舫离船,谢府随行的小厮捧来回礼,两坛绍酒、四色糕点。捧着回礼上前来道谢交接的,是一个青衣婢女。
沈清焰。
她十五六岁上下的身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脸上有旧年的风吹日晒留下的糙,眉眼却生得极正——不是好看不好里的正,是骨头长得正,像一杆立在墙角却没弯过的枪。
她把回礼的单子双手呈上,垂着眼,等收讫。
按规矩,商队管事的接了单子,点验,回执,事情就完了。
陆泽从货舱里转出来,先去看了甲板上的缆绳,然后"恰好"与还礼的婢女错身,"哎呀"一声,怀里账册散了一地。
册子哗啦啦落了满甲板,有几本滚到沈清焰脚边。
她退了半步,弯腰,把脚边的三本捡起来,原样捧起,低眉顺目地递还——她没有翻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封皮。递东西的手势稳得可怕,指尖干净,虎口和指节上全是旧茧。
"多谢姑娘。"陆泽接过,掂了掂,忽然皱眉,"不对。"
沈清焰抬起眼。
十七年来,她大概头一回被人用"姑娘"称呼,那双极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少了一本。"陆泽摊开手里的册子数了数,"流水簿上头的那本,蓝皮子的。姑娘方才捡的时候看见没有?"
"奴婢只捡到脚边的。"
"再帮我找找。"陆泽弯腰去桌底下摸,"蓝色的,巴掌大,比这个薄。"
沈清焰顺着他的话往甲板四下扫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货垛、缆桩、跳板和船舷,快,而且有章法:先四角,后中央,先高处,后低处。那是布防的眼睛。
"没有。"她说。
"怪了。"陆泽把账册往腋下一夹,叹口气,"少的那本记着糖霜的斤两,回头对不上数,我这个月的月钱又要扣。姑娘行行好,帮我站在高处再瞧瞧?蓝皮的,格外显眼。"
沈清焰迟疑了一下,走上跳板,站到最高的缆桩边上——那里能看全整片甲板。
陆泽就跟上去,站到她旁边半步的位置,压低了声音。
"没有蓝皮的。"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已经有一点不耐烦。
"嗯,我知道。"陆泽说,"我就是想找个人,算一笔账。三文钱和二十两银子的账。"
沈清焰转过身,就要下缆桩。
"一碗粥,三文钱。"陆泽在她背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件棉衣,八十文。这是七年前腊月,润州码头,一个快冻死的孤女从恩人手里得着的全部。合计八十三文,我给你凑个整,算一两银。"
沈清焰的脚步钉住了。
"现在算另一头。"陆泽不急不缓,"运河上的商船雇一个婢女,市价月钱三百文起,管吃住另算工食钱两百文。谢府不用给,那就按最低的算,一个月三百文。七年,八十四个月,二十两零五百文。这是白干的钱。"
"替罪。金桂一株,二尺高,市价三两,板子二十。账上短银三百两,月钱抵扣——姑娘本来也没有月钱,抵的是子虚乌有的三百文,一共抵了三百两的窟窿,记了六年,利钱都没算。夜里书房留人,大夫人的鞭子,一条算一回,郎中的伤药钱,一回五钱,一年两三回,七年——"
"够了。"
声音很低,很平。平得像一线。
陆泽停了口。
沈清焰从缆桩上转过身来。她还是垂着眼,可是握着跳板扶手的那只手,指节一节一节地白了,白得像要折断。
"先生算错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压得极低,压得像淬过冰,"恩公子救的是奴婢的命。命,是无价的。奴婢这条命,是公子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公子的东西,奴婢欠多少,都该还。"
"所以你拿二十两白工、六年代罪、一身鞭痕去还八十三文?"陆泽看着她,"这笔账要是拿到衙门去算,师爷都得笑。"
"先生若再辱恩公子——"她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肩膀在抖,握扶手的手在抖,可她的脸上没有哭相,一点都没有,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狠,"清焰拼了这条命,也是要还的。"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两人衣角猎猎地响。
陆泽没有退,也没有怕。他等着,等她那句狠话的尾音散进风里,才缓缓开口:
"你看,你的手在抖。"
沈清焰一怔。
"心里不服,手上知道。"陆泽说,"你算不清这笔账,你的手替你算了。"
沈清焰站在缆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奇怪的账房先生。她见过很多种人,见惯了主家温言温语藏刀子,见惯了底下人笑里藏算盘,可她没见过这一种——这个人算的是银子,眼睛里看的却是她这个人。
"你不用信我。"陆泽退开一步,让开跳板,"账我都念给你听了,信不信随你。我只多嘴一句——"
"报恩有很多种方式。攒钱赎身是一种,学好本事自食其力是一种,将来你有出息了,把当年那碗粥的恩情还到别的落难人头上,让这碗粥传下去,也是一种。把自己烧掉,是最差的一种。"
"他若真念你的好——"陆泽看着她的眼睛,"舍不得让你烧。"
沈清焰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最后送你一句话。"陆泽走下缆桩,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你把这份恩情看得比命重,是因为除了这份恩情,你的人生空无一物。没别的可捧,才把它捧成了神。"
"可人这一辈子,不该只有一件东西。"
"回去找找看。粥以外的东西。"
沈清焰在缆桩上站了很久,久到船娘都开始探头探脑。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下缆桩,拾起回礼单的回执,走了。脊背笔直,步子很稳,青布裙的裙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当夜,谢府大船。
灯下的谢明轩搁下笔,抬眼看了一眼立在书案边的沈清焰。
"今日过船送回礼,"他温声问,"那位陆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焰垂着眼:"回公子。是奴婢失手,碰掉了他的账册,他寻账册。"
"寻了多久?"
"一炷香。"
"哦。"谢明轩点点头,笑意温和,"一个账房,寻一炷香的账册。清焰,你说有趣不有趣。"
沈清焰的指尖,在袖子深处轻轻蜷了一下。
"研墨吧。"谢明轩把一张新纸铺开,"今夜的字,紧要用处。"
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研着研着,沈清焰看见公子蘸了墨,却没有写字,而是提笔在另一张小笺上落了一个字。
一个字:查。
"查那位陆先生,"谢明轩吹了吹墨迹,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从临江到云来镇,这一路,他是谁的人。"
窗外,运河的水声不紧不慢。沈清焰盯着砚池里那一汪墨,忽然想起白日里缆桩上那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粥以外的东西。
她活了十七年,头一次发现,原来想一件事想到出神,是这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