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十三天,陆泽把五个人叫齐了。
地点在女塾的大讲堂。他挑的。讲堂里有六十张桌子,空着的时候,说话有回音。他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小黑板,黑板上什么也没写。
五个人坐在第一排。五张桌子,坐得整整齐齐。
"今天上一课。"陆泽说。
"先生,讲什么?"星眠问。
"讲没有先生之后的人生。"
讲堂里静了一下。
"先生要去哪?"星眠问。
"我该回去了。"陆泽说,"回去了,你们各过各的。这课,我早就想讲,拖到今天。"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用人之道。
"第一课,怎么用人。"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晚栀斋如今三家分号,彩珠一个人管不过来。你得分人。谁管货,谁管账,谁接待客人。分好了,你只做一件事——每月查一次账,别的别管。"
他一条一条讲下来。
用人要看清三样:一是他怕什么,二是他要什么,三是他吞得下多少。怕钱的人,别管钱;想往上爬的人,给他一个台阶;吞不下大便宜的人,别让他碰大买卖。
惊雪听到这儿,笔动了一下。
"第二课。"陆泽在黑板上写:止损。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亏,是亏了还想扳回来。手上有一笔货,跌三成,该怎么办?"
"割了。"惊雪说。
"割了。"陆泽点头,"心要硬。可要让别人硬,先得自己硬。这课你们几个,惊雪最好。其余四个,得练。"
知予笑了。
"第三课。"陆泽写:怎么吵架。
"吵架"两个字写出来,讲堂里有笑声。
"别笑。"陆泽说,"你们会在一起做事的。做事就有分歧。真吵起来,别骂人,别翻旧账。就一条——把你要的东西,说明白。"
"要是我说明白了,对方还不听呢?"清焰问。
"那就再说明白一遍。"陆泽说,"然后再不听,你就不理他。做事的人,最不能把气磨光。"
"第四课。"陆泽写:怎么和好。
"人跟人做事,早晚要翻脸。翻了脸,不是完了。你要记住,翻脸那天发生了什么,吵架那天你们为了什么争执。等事情过去了,谁先低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那句话——'这个人,我还想跟他走下去'。"
"有这句话,道个歉,递杯茶,就过去了。没有这句话,就别耗着。"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就这四课。"他把粉笔放下,"我教了你们三年多,剩下的,是这四课。装得下,你们往后就稳。装不下,我也管不着了。"
讲堂里没人说话。
陆泽看了一圈——五个人坐在第一排,坐得很直。晚栀手里拿着笔,纸上写满了;惊雪在账本的边角批;知予抄得最认真;清焰两手搁在桌上,眼睛看着他;星眠的小本子摊开,笔尖抵在纸上,没落下去。
"记下了吗?"他问。
"记下了。"五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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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二十一天,最后一顿饭。
陆泽本来说要去酒楼吃,热闹。五个人一致反对。
"在家里做。"晚栀说。
"我们做。"惊雪说。
"就一顿。"知予说。
"我给先生做。"清焰说。
"我也会做!"星眠说。
结果那天下午,宅子的厨房里挤了五个人。
晚栀管灶。惊雪管火。知予切菜,切得不快但很匀。清焰管刀——她那一手刀工,切什么都好看,切出的丝细得像线。星眠管添柴,添着添着去尝锅里的菜,被晚栀赶了出来。
陆泽坐在院子里,闻着厨房里的香味,听着厨房里的闹声——星眠被赶出来,扒着门框看;知予说"火太大了";惊雪说"这个火候正好";清焰不吭声,往锅里放东西;晚栀说"先生爱吃甜的,糖再放一点"。
陆泽坐在院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晚饭上桌,一桌八菜,还有汤。
陆泽坐下,发现自己面前那只碗,堆成了山。
晚栀给的是藕。惊雪给的是鱼。知予给的是菜心。清焰给的是他爱吃的酱肉。星眠给的是……星眠没夹菜,星眠把整碟糕点端过来了,搁在他碗边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陆泽说,"我吃不了。"
"吃不了的放我这儿。"惊雪说,"先生多吃点。"
陆泽低头吃。他发现自己碗里的菜,堆得再吃两碗都吃不完。他一边吃一边说"够了够了",一边又被人添。
那顿饭吃到掌灯。
陆泽最后确实没吃完。他把碗里剩下的菜倒给星眠,星眠乐呵呵地吃掉了。
饭后,他一个人坐在院里,想了半天那顿饭。
他觉得那顿饭,人人都不太对。他没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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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十八天,账本批注。
陆泽把五家的账本,各批了一页。
不是批错处的。是批"错题"——他挑出五家这一年里各犯过的、最容易再犯的那一桩,在账本的边角上,一笔一笔写清。
晚栀的账本上,批的是"铺子进货压价太狠"。他写:压价是好事,压得太狠,货主不给你好货。往后压价,让半成。
惊雪的账本上,批的是"京城线上一个掌柜的话太多"。他写:话多的人,靠不住。此人可用,但只可用一趟,用完了,翻篇。
知予的账本上,批的是"学费收得太软,有人欠账她不好意思要"。他写:账是要的,人情不是从不要账里来的。
清焰的账本上,批的是"镖钱往下压"。他写:你这个价,压下去的是自己的命。该涨了。
星眠的账本上,批的是"讲书分号选址,一间开在码头正对风口"。他写:风口讲书,嗓子哑得快。选址,先看人,再看钱。
五本账,五页批注。他写完,在每页的末尾,署了名。
落款两个字:陆泽。
他写完最后一个"泽"字,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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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十六天,交接。
陆泽把五个人叫到书房。
他每样东西都包好了,摆在桌上。
"晚栀。"他把一本册子递过去。
那是一本很旧的册子,封皮磨得破了。晚栀接过来,手一顿。
是那本《蒙求笺注》。
她认得。她九岁那年,她娘托人请了个识字的老先生,教她念这本。后来她娘没了,铺子要倒了,老先生也走了,这本册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三年前,先生第一次教她画画,就是从这本书里的几句开始讲的。先生那时候说,这本书是他捡的。
"你娘的笔迹,在里头。"陆泽说,"那年你睡熟了,我拿去看,顺手补了几页。"
晚栀翻开。扉页上,是她娘的字。她娘写字爱把竖画得很长,跟她的画一样。
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
"先生。"她说。
"嗯。"
"这册子,我收着。"
她没哭。
"惊雪。"陆泽递过去一本册子。
惊雪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最初的那本错账。
是她刚接手庄子的时候,账做错了两回,一本错账被她自己撕了。她以为那本早没了。
这本册子现在是完整的。错的地方,都被人用笔改了过来,改的地方一行一行,清清爽爽。
"你撕了它,我捡回来拼的。"陆泽说,"拼完,把错的地方给你改了。"
"先生什么时候拼的?"
"三年前。"
惊雪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知予。"
知予接过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书名,一共四十七本,后面还有十七本,一共六十四本。那是陆泽给她开的第一张书单,后面十七本是新添的。
"书单。"陆泽说,"前四十七本你看完了。后十七本,你自己看。看完了,再往下加。"
"先生不在了,谁给我加?"知予问。
"你自己。"陆泽说,"看多了,自己知道该读什么。"
"清焰。"
陆泽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串算珠。木头的,很小,磨得发亮。是去年在瓜洲渡口边,陆泽教她算恩情账用的那串。
"你那笔账,算完了。"陆泽说,"粥三文,棉衣八十文,七年婢役二十两,六年代罪,还有伤药钱。两清了。"
"这串珠子,你留着。"
清焰接过来,掂了掂。珠子在她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她说,"这珠子,我留着。可这账——"
"嗯?"
"这账,我算过两遍。"清焰说,"第一遍,是先生教我算的,算出来'两清'。第二遍,我自己算的。"
"第二遍算什么?"
清焰看着他,没答。
"星眠。"陆泽最后叫。
星眠接过一本小册子。
封皮上写着"怎么当先生夫人"。
星眠愣住了。
"你……先生的"
"是我。"陆泽笑了,"这册子,你写了一年多。你写完了,我看见了。"
"先生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一次,是你写在灯下,我从窗边过。第二次,是清焰把它换走了,换了一本《讲书十则》进去。"陆泽把册子搁在她手里,"换得很像,可封皮的线,是她自己缝的。我不会看不出来。"
星眠抱着册子,脸红了。
"我装不知道,看了一年。"陆泽说,"等你自己拿回去,你没拿回去。"
"我拿不回去嘛。"星眠小声说。
"现在你拿回去了。"陆泽说,"写的东西,是好东西。"
他把每样东西都递完了,站在桌后,看着五个人各把东西抱在怀里。
"好了。"他说,"东西都还给你们了。"
"我本想做你的人生过客。"他顿了顿,"渡你们走出困顿阴霾,没想到……"
他话说到这儿,停住了。
"没想到什么?"惊雪问。
"没什么。"陆泽说,"没想到你们一个一个,都长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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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七天。
那天夜里,五个人各自做事。
惊雪在屋顶上,手里是一张纸。她把纸凑到灯前。那是她记的裂痕表。几个月来,她记着裂痕亮的时间、扩的方向、闪的间隔,记了几十行。
她把那几十行一行一行烧了。
烧到最后一行的时侯,她停了停。那行字写着:"第二十九日,扩,如网。"
她把它烧了。
灰烬吹散在屋脊上。她把烛台擦干净。
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不让人算出门开的规律。不让人算准了,好让门提前走。
星眠在自己房里,把画稿一张一张收进匣子里。她把那些画着门的稿子,全都收了进去。收完了,她想再画一张——手停住了。她想起梦里那只手,想起那只手上的玉。她把笔搁下,把匣子锁上。
清焰没进屋。她在屋顶上坐着,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后生们看见她从瓦上下来,刀上结了一层露。
晚栀的房里,她把先生的手稿摊开,一篇一篇读。读到最后,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字一句一句背了下来。背完一遍,又背一遍。
知予的房里,她把那些抄了三个月的课,也一句一句背。她背给自己的心听。背完一遍,她把册子合上。
那一夜,五间房,五处灯。
陆泽在账房里,把那张交接单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柜子,锁上。
他临睡前,听见院里的门响了一下。
他推窗。晚栀站在院里。
"晚栀?"
"先生。"晚栀走过来,"有件事,想问先生。"
"你说。"
晚栀看着他,很久。院里没有月,只有灯。
"先生,"她终于开口,"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托梦。"
陆泽愣了一下。他笑了笑。
"好。"他说。
他说"好"的时候,以为那是句客套话。
晚栀说了声"那我睡了",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平常,脚步一点不慢。
陆泽关窗,熄灯。
他不知道,晚栀那句话说出口时,手心里那把钥匙,是攥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