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入院那天,是十五号。
陆泽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这半个月每天在手机备忘录里划掉一格。从"还有十五天"划到"还有三天",再划到"明天"。
三天前办手续。他一个人去的,先跑门诊大厅,再跑住院部,再跑医保窗口。挂号、缴费、填表,他排了四趟队。到住院部一楼登记的时候,窗口里的护士翻出一张单子问他:"直系家属?"
他答:"儿子。"
护士说:"三楼肾内科,找赵主任。床位五楼,五床一。"
他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里,一个字不差。三楼、五楼、五床一、赵主任。他记得比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还牢。
——
真正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上午十点。
他办完手续从住院部出来,想回车里坐一会儿。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车停下来。车门开,惊雪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拎着公文包。她走得很快,走在最前面,那两个人跟着她,谁也没超过她。
她看见陆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进了住院部。
"你去哪儿。"陆泽问。
"办你妈的事。"她头也不回。
半小时后,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沓盖了章的单子。
"医保我给你转成了异地长期居住备案。"她说,"特需病房我订了一间,五楼东头,靠里,安静。结算我这边签了个担保,你不用先垫钱,出院一起结。"
"这些……"
"一天办完。"惊雪把单子塞给他,"你昨天光顾着跑窗口,忘了问异地备案的事。异地不备案,报销要打对折。你妈在这儿住一个月,这笔钱省下来够她买半年药。"
陆泽捏着那沓单子,站在住院部台阶上,愣了几秒。
他想说"我自己来就行"。这话他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是第58章以后了。他已经不能再说这句话了。他撤了"先生",就撤了"我自己来就行"这个身份。现在他就是陆泽,一个只会排队的儿子,和一个把事办利索的女人。
"谢谢。"他说。
惊雪看了他一眼。
"你这声谢不该跟我说。"她说,"我是替她办的。她二十年后还得给我做红烧肉。"
——
晚栀是下午来的。
她背着一个布袋,进门先往护士站走,问了一句:"阿姨住五床一,能不能热饭?"
护士说医院不给热,只有微波炉,在走廊尽头。她点点头,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个保温桶,还有一个小锅。
她从第二天起,每天中午来一次。来的时候锅里是热的,走的时候锅是干净的。
她做的粥是变着花样的。第一天是山药小米粥,第二天是猪骨粥,第三天是百合莲子。母亲一开始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晚栀也不劝,只在旁边坐着,看母亲喝一口,就添半勺。
到第三天中午,护士进来量血压,闻见味儿,问了一句:"这粥哪儿买的?"
晚栀说:"自己做的。"
护士"哎哟"一声:"哪家做的,给我个电话,我妈住院我也订。"
晚栀红了脸,说没有电话。护士走的时候还说下次一定问。
母亲那天把一整碗粥喝完了。
——
知予是隔一天来一趟。
她来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床边,跟母亲说话。母亲想说什么,她就说什么;母亲不想说,她就安静地坐着剥水果。
别的陪床家属都劝病人:"您得想开点""您别多想""您一定会好的"。知予一句都不劝。
有一回母亲看着窗外发呆,发了很久,叹了口气。知予正在削苹果,头也没抬,说:"这楼下有棵泡桐,叶子都黄了。"
母亲说:"嗯,我看见了。"
"等您出院,它就该长新叶了。"
"嗯。"
就这么两句。母亲那天心情顺了一整天。
后来母亲跟陆泽提过一句:"知予这丫头,我看得住。她坐在那儿,我不用装高兴。"
——
清焰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她白天不怎么在病床边坐着,她坐在走廊里,坐在电梯口,坐在安全出口旁边。她眼睛扫过来扫过去,谁进谁出,她都看得清楚。
到第二天,她就认出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件旧夹克,一上午在走廊来回走了六趟,每趟都往护士站旁边那个放包的柜子看一眼。清焰没吭声。等到中午人少的时候,她跟到洗手间门口,把那人拦住了。
"包放下。"
那人一愣,装糊涂:"什么包。"
"你手里那个。"清焰说得很平,"那不是你的。"
那人白了脸,把包往地上一扔就想跑。清焰没追,她只是往前跨了半步,站住了他唯一能跑的那条通道。
后来保安来了,把人和包都带走。失主是隔壁床的老太太,包里有三千块钱,是准备交住院费的。
那天病区的人都在说这个事,都说"有个姑娘眼睛真毒"。
陆泽问清焰怎么认出来的。清焰把保温杯盖拧开,喝了一口,说:"他看包的时候,脚是朝门口的。"
"就这?"
"不用更多。"清焰说,"真来探病的人,脚朝着床。"
——
星眠来的时候最热闹。
她是下午放学后来,一次带一本旧书。她坐在床边,给母亲讲故事。
她讲的是大雍的事,讲的都是她讲书摊上那一套——谁家的公子被人骗了,谁家的姑娘怎么把日子过起来,谁家世世代代守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姓。
母亲一开始还有点心不在焉,听到"姑娘把日子过起来"那一段,忽然来了精神。
"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开了一间铺子。"星眠说,"卖绣的。"
"她男人呢。"
"没有男人。"星眠说,"她一个人,过得挺好。"
母亲笑了。
"好,这个好。"
那天她忘了疼,一直听到天黑,把星眠讲的半本书都听完了。护士来赶人,她还舍不得让星眠走。
——
陆泽发现自己成了最没用的那个人。
晚栀管饭,惊雪管钱和手续,知予管情绪,清焰管安全,星眠管陪聊。五个人一人占一样,把母亲这一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一条缝都没有。
他站在病房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去倒水,晚栀已经把水倒好了。他想去交费,惊雪已经交完了。他想说句话逗母亲高兴,星眠正讲着故事。他想去把窗子关一下,清焰已经关了。
他在病房里站了一上午,最后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他把床边那张凳子擦了擦。那凳子其实不脏。
母亲看着他拿着一块纸擦凳子,忽然笑出声。
"陆泽。"
"哎。"
"你擦那个凳子干什么。"
"……坐着不舒服。"
母亲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笑得更停了:"你这孩子。你妈住院,你成了站着那个。"
陆泽把纸丢进垃圾桶,站直了。
母亲看着门口——五个人都出去了,晚栀去热粥,惊雪在楼下抽烟处打电话,知予去交诊室,清焰在走廊,星眠去买橘子。病房里就剩他们母子俩。
母亲收住了笑。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过来。"她说。
陆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们五个,你打算怎么办。"母亲问。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问。以前她只说"五个都不挑""要挑就挑星眠"。这次她说得很直,像在问一件家务。
陆泽没答。
"你不用现在答。"母亲说,"我就是问问。"
她伸出手,在被子外面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这辈子,就操心你一个人。"她说,"你爸走得早,你妹妹远了,你要是也不着家,我这心里就空。"
"妈。"
"你别急着说话。"母亲说,"你妈不是催你。你妈是看出来了。你三年没醒的时候,我在你床边守着,守着一屋子的黑。她们五个,轮着来。"
"她们五个没有一天不来。"母亲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五个丫头,等哪天你醒了,我一个都不能撵。"
——
门口有人进来,是晚栀端着粥回来了。
母亲立刻换了脸,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她坐起来,笑呵呵地接粥。
"哎,粥来了。"
晚栀把粥放下,转身去护士站借勺子。她一走,母亲又低头嘱咐陆泽一句。
"我这手术,你别跟她们说太重。"她说。
"嗯。"
"我能挺。"母亲说,"你妈这辈子能挺的事多着呢。"
——
三个人出去的时候,是傍晚。
出去之前,母亲把陆泽支开了。她说:"你去楼下买瓶水,我怕她们渴。"
陆泽知道她是想支开自己。他去了。在楼下便利店站了十分钟,买了一瓶水,一瓶果汁,一瓶汽水,实在不知道买什么,还买了一盒糖。
他回来的时候,五个人正从病房里出来。
她们的表情,他记住了。
晚栀的眼眶是红的,低着头,捏着布袋的带子,捏得发白。惊雪走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知予跟在后面,边走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擦完就没了。清焰站在最末,没红眼,只是把牙咬得很紧,腮上一层肌肉。星眠嘴里还咬着半块橘子,没咽,眼睛看着地。
五个人,五种样子,每个人的样子都不一样。
陆泽问:"我妈说什么了?"
谁都没答。
走了几步,星眠才把橘子咽下去,抬头看着他。
"你妈说,让我们别惯着你。"
"……就这些?"
"就这些。"星眠说,"你问别的,我们不说。"
——
术前谈话是在入院第四天下午。
赵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干脆,把手术方案、风险、术后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讲得很清楚。讲完了,她把一张单子推过来。
"家属签字。"
单子上是术前风险告知书。下面那一栏,需要直系家属的亲笔签名。
陆泽伸手去拿笔。
母亲忽然开口了。
"赵主任。"
"嗯?"
"让他签。"母亲说。
赵主任看了看陆泽,又看了看床上的母亲。
"他是家属。"母亲说,"他是家属。"
说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陆泽握着笔,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张单子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名的时候,手很稳。